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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晚些时候却有人来敲药铺的门。苏简刚洗刷了锅碗,正在收拾厨房,便赶快去开门。
      门口竟然是卢陶姑娘,半倚着墙站着,披散的黑发有些乱,脸上也蹭了些灰,一见了他,蹙着的眉头一下松开了,人也打起了些精神,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喊他道:“小苏相公。”
      苏简惊讶之下,脱口急道:“卢姑娘!你怎么了?”一面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手,扶她进铺子里慢慢坐下,又点了一盏油灯过来照着。
      卢陶坐稳了,指了指右脚,道:“小苏相公,我脚好像是崴了。”又轻轻苦笑一声,道,“本也不想来麻烦你的。只是在这镇里,我也是无亲无故,愿意帮我的,大概也就只有小苏相公你了。我只能过来找你。”
      苏简“啊”了一声,连连摇头道:“不会麻烦的,卢姑娘。”忙蹲下去,小心地撩起她的袍角细看,一面问她:“脚疼得厉害吗?是怎么弄的?”又道,“卢姑娘你这么一路过来,那也挺疼的。”
      卢陶端正地坐着,温文自矜道:“倒也不是很疼。”她轻轻摇了摇头,又道,“这事说来,也是我太不小心了。我今日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想起书箱里头应是收着了一本草药图谱,正好可以给小苏相公你瞧一瞧。书收着的日子久了,我开了一地的书箱也遍寻不着,天色暗了顾不上点灯,哪知一下就绊倒了。”
      苏简微微一愣,心中不由很有些感动,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卢陶姑娘似的。他便更加用心地给她看了又摸了伤处,又仔细问了几句。她的脚踝果然有一些肿了,不过不甚厉害,也没有发生错位。苏简看完,大大松了一口气,道:“幸好没有大碍。卢姑娘,你忍着点疼,我这就给你揉一揉,再上点药,就好了。”
      卢陶温和一笑,道:“没关系的。在你这里我就放心了。小苏相公,多亏有你啊。”
      苏简半低了头,也不知怎样回她才好,便只是口里含混地道了声“没事”。他很快去洗干净了手,再过来大堂,蹲在卢陶姑娘脚边,小心地握着她的脚腕,给她慢慢地拉筋。随后找出紫金酒来给她搽上,再慢慢地揉开。
      油灯的灯芯缓缓地燃烧着。傍晚的寒风从敞开的门里吹进来,昏暗的天光下,一点昏黄的灯光不住地晃动着。卢陶端坐着,看着苏简小心地给她按揉着脚踝,一面放松了肩膀,靠进椅子背里。直到过了一顿饭多的功夫,她柔声开口道:“小苏相公,我感觉好多了。”
      苏简又揉了一会儿,这才停住了。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腕,站起身道,“应该是能好一点了。卢姑娘,要不你还在我这里坐上一会儿,等一等再下地行走。接下来的三日,你也好好歇息,再用这紫金酒每日涂上四五回,应该就无碍了。”
      卢陶柔和一笑,道:“行的。多谢小苏相公你了。”
      苏简给她泡了一杯热茶过来,随后去后头接着将厨房收拾完。都弄妥当了再过来看时,只见卢陶斜坐进椅子里,手肘撑在柜台上,细柔的黑发随意披散,神色寥落,手中拈着杯子慢慢转动着,散发着满怀孤寂的味道。
      她听到声音一抬头,见他进来,便神色一动,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道:“小苏相公,你可是忙完了。”停了一停,又摸摸手臂,轻轻叹了口气,道,“这里有过堂风,可冷了。”口气弱弱地,竟有几分委委屈屈的。
      苏简从不知道女子也会这样的,听得都愣住了一瞬,无措了一下。又一想卢陶姑娘的身体一直不甚强健,要是冻病了就不好了,反应过来了忙道:“是我疏忽了。卢姑娘你冷得厉害吗?”想了想,道,“要不,卢姑娘你到后头去歇一歇吧?”
      卢陶眨了眨眼睛,道:“真的可以吗,小苏相公?”说着,用手撑着柜台,尝试着站起来,道,“算了,我还是回去了吧。不然,太麻烦小苏相公你了啊。”
      她的脚刚一触地,她便极轻地“吁”了一声,紧皱起了眉头。苏简忙道,“卢姑娘,我扶你进去吧。”
      卢陶站定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低低一笑,道:“小苏相公,我知道你是最好不过的了。”
      苏简扶着她到后头小药房里,坐到桌案前。又找了一床干净的薄被出来,给她披在腿上。油灯的光轻飘飘地晃动着。卢陶轻轻拉过苏简的手腕,朝他笑道,“真是多谢你了啊,小苏相公。”
      她的手指细长冰凉,苏简都能感到透过布料的一阵冷意。然而这举动透着一股亲近的意味。苏简心跳得厉害,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卢姑娘,你手……有些冷。我给你生盆火过来吧。”
      卢陶轻轻叹了口气,愀然不乐道:“唉,火盆……火盆的味道可是闷得很。要是有口酒喝着暖一暖,那就好了。”
      苏简忍不住习惯性地开口劝她:“卢姑娘,这几日你也别喝酒了吧。其实……平常你真的也要少喝酒的。”
      卢陶又轻轻叹了口气,声气柔和道,“算了,那就听小苏相公你的吧。”但停了一停,小心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抱进怀里,满怀期盼地,带着几分委屈地,有些可怜地小声央求道,“不过,小苏相公,我是真的想喝啊,尤其是街尾赵家酒铺酿的酒,可香可香了。真的是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了。”她伸出指头来,一面眨着眼睛看着苏简,一面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苏简都没有见过这样一面的卢陶姑娘,看着她简直都呆掉了。这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顿了一下,都不知道怎样拒绝她,便道:“好吧,卢姑娘。”
      他还是给她生了一盆火,端进去放到旁边,才接着带着她的酒葫芦,出门到赵家酒铺去打酒去了。赵家酒铺倒不是很远,就在石板街尾,靠进青桥街的地方。
      苏简进了酒铺的门。柜台后站着的是赵家大郎,生得粗黑肥胖,一手轻松地拎着一个大酒坛擦拭着,斜着眼角看过来,笑着:“小苏相公!这可真是稀客么!”
      苏简闻着满铺子的酒味,有些发晕道:“掌柜的,麻烦你打半斤酒。”想着卢姑娘大约是没有吃晚饭的,便又加上了半斤烧饼,还买了几份熏肚溜肠干鱼之类的下酒菜。
      赵家大郎笑嘻嘻的,口里麻利地应道:“好嘞!”突然回头朝柜台左边粗声吼道,“你还坐着不动是聋了吗!快些打酒去!”柜台里正有气无力坐着的赵掌柜立刻站起来,飞快地摆动着细瘦的双臂,一溜烟跑去开缸舀酒去了。
      苏简进门来就不大自在,这时更吓了一跳。铺子里稀稀落落的几个酒客笑得七歪八倒。有桌喝得杯盘狼藉的女人打了个唿哨,调笑道,“赵大郎,你这蛮不错嘛,夫纲大振啊。”
      赵家大郎将抹布随手搭在自己肩上,道:“懒鬼不争气,我一个男人家只好就受点累了,平常也不知道受了多少气!”他放了酒坛,拍拍苏简的肩膀,笑得震天响:“小苏相公你平日出门少。到咱这地儿来,可别吓着了啊。”
      苏简被他的大力拍得一个趔趄。赵掌柜将酒葫芦还有包好的饼和熏肚这些放到柜台上,又缩回角落去坐着了。苏简数出酒钱来,伸手递给赵家大郎。赵家大郎随手接了,又神神秘秘地凑近苏简,朝他挤挤眼,暧昧地笑道:“诶,小苏相公,这酒葫芦,是卢教授的吧?”
      苏简一顿,张了张嘴,一时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赵家大郎却继续悄悄低声笑道,“哈哈,不怪我多嘴啦,卢教授也常在我这里喝酒了!她的酒葫芦,我还是认得的!有次在我这里喝醉了酒啊,还念叨过你呢!”
      苏简顿时张大了眼睛,心内不由急促地跳了一下,但只是默默地抱过葫芦,并不做声。赵家大郎又窃窃地笑道:“小苏相公,你好福气啊。卢教授人长得又俊,文才又好。找到像她这样体贴人的好妻主,做她的夫郎……啊哟啊哟,小脸儿红了啊!不说了不说了!”
      苏简被取笑了一通,只觉得满脸通红,低着头快步出了门。他前脚刚走,张豆腐相公后脚就进了酒铺子。这阵子晚上孙屠户都在他那里吃饭,他便每天这个时候过来打一两斤酒回去。
      他来的时候正满腔烦闷和怨气。他下午去见吴员外夫人,有些惊慌地发现吴家宅子里一片忙碌,员外一反平日的冷淡无力,显得极为兴致高昂,枯黄干瘦的脸颊上也泛出红光来,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十分起劲地指挥下人准备一担担的聘礼。下人们被她连喝带骂,支使得团团转。
      张豆腐相公见她一副成竹在胸,势在必得的模样,而且踌躇满志地对着他说了长长一番话,讲了种种她可以给小苏相公和苏家药铺的优待与好处,顿时满肚子从长计议,来日方长,徐徐图之的话,也全说不出来了。
      而再过来跟小苏相公讲论时,他掏心掏肺地说了一大篇,巴心巴肝地为小苏相公着想,哪想被直接戳中心窝子。真是气得不得了。他跟孙屠户的事,他其实也一直有些忧心。孙屠户其实是有个正头相公在的,只不过住在东泉镇的乡下,隔镇里有十来里路远。若是被发觉了,难免有场难看的闹腾。而要是给孙屠户做小,他顾着小豆儿,又不太愿意。所以两个事凑在一处,张豆腐相公因此觉得十分的烦躁。
      这时见苏简从酒铺里出去,又提溜着酒葫芦和一堆下酒菜,觉得很诧异。他想了想,便装作不经意地跟赵家大郎打听了几句。赵家大郎爽快得很,什么都跟他说了。张豆腐相公眼睛一转,计上心来,很快打好了酒,匆匆往苏家药铺去探看了。
      苏简回到了药铺时,天早已经黑透了。小药房里油灯亮着,卢陶正在灯下翻看着医书。她的剪影映在窗上,倒让苏简怔忡了一下。仿佛很久以前,阿娘就总是在这窗下看书、写字和配药的。他愣了一下才进去,把东西放到桌案上,又拿了几个碗过来。
      酒很快就筛了一碗,浓香扑鼻。烧饼、熏肚什么的也摆了一桌。卢陶眉眼都满意地舒展开了,叹道:“小苏相公,你总是这么贴心啊。”她先喝了一口,抿了抿嘴,然后笑盈盈道:“小苏相公,你也尝点儿怎么样?”说着便给他筛了一小碗。
      苏简犹豫了一下,见卢陶殷殷地举着碗看着他,就鼓起勇气,拿起碗来往嘴里一倒,没留神一口就喝干了。他一下被酒水辣得呛到,拼命咳嗽起来。卢陶笑了,抚着他的背,亲昵道:“小傻子,没喝过酒,怎么第一口就喝这么多。”又问,“还喝不喝?”
      苏简咳了一阵平复下来,忙忙地摇头。卢陶便笑着让他吃点熏菜,自己慢慢地喝着,偶尔给他碗里倒上一口酒,笑语连连地劝他随意喝点。苏简面对她的时候,一直都是要努力想上几遍才答话的,这会儿对于她温柔流畅的劝酒,就完全招架不住了。他拒绝不了,只得一一喝了,只是不敢喝猛了,都是一点点地抿着。卢陶在一旁笑眯了眼睛地陪着。
      不知不觉,酒就喝尽了。苏简只觉得头都有些昏沉了。卢陶道:“小苏相公,可是叨扰你了。我也该回去了。”刚起身就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她苦笑一声,道,“怪我不听小苏相公你的话。脚又疼了呢。这可怎么好。”
      苏简一瞬间有些懵,想卢陶姑娘的脚怎么还会疼成这样,但这念头一闪而没,他忙过去扶她坐好,又支撑着去给她泡了碗热热的醒酒药茶。
      卢陶喝了几口,还是十分难受的样子,摇着头说不喝了,一面伸手将茶杯递回给他。苏简也不知怎么办才好,脑袋晕晕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边黑漆漆的寒夜,看了几回,使劲地想了想,犹豫道,“卢姑娘,要不……你在这里睡一晚吧。”
      这时,听见外边的门“啪”地响了一声。两人一愣,苏简便放下茶杯,打起精神走到大堂去。一看,发现回来时虚掩着的门板开了,撞到墙上发出了声响。大概是被风吹开的。苏简便把重新把门锁上了。
      回到小药房时,只见卢陶姑娘已经伏到桌案上,皱着眉头,一手揉着额头,一面轻轻地按着右腿,仍是很不舒服的样子。苏简就过去给她把脉,不过自己头也昏昏沉沉的,过了好一会,他还没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卢陶姑娘的手腕,一动不动的。卢陶却是突然轻笑了一声,就势拉过他的手,揽住了他的腰,随后在他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苏简平日里就反应慢,喝了酒更迟钝,这时更是呆住了。随后只听得自己的心砰砰地跳得急促,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卢陶却放了手,温文尔雅地一笑,有礼道:“小苏相公,恭敬不如从命。我听小苏相公你的,今晚,我最好是就住这里了。”
      苏简愣了一会儿,讷讷地收回手,道:“哦哦。好,好……那,我先给你打水来。”说着便往外走,又走回来收拾桌案上的杯碗,随后才有些晕头转向地掀帘子出去了。
      卢陶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样子,不由轻轻一笑。晚上她便安置在小药房里。苏简照顾她洗漱收拾了,才自己回房间歇下了。
      第二日天光刚亮,苏家药铺的门就被梆梆敲响了。苏简过去开了半扇门,一看,是张豆腐相公急慌慌地坐在门口,身边还围着几个挑着担子的过路摊贩,在问他感觉怎么样的。张豆腐相公脸上眉毛鼻子皱成一团,一见苏简就舞着手,高声道:“小苏相公诶!我这心里一晚上都不舒服,慌得很,怕是什么大毛病,你快给看看了!只怕不是喝你的丹参酒给喝的。快给看看了!”
      苏简吃了一惊。正迟疑间,张豆腐相公已经捂着自己的胸口,哎哟哎哟地使劲拍着门,催促着要到大堂里去了。
      苏简想了想,觉着到大堂里应是无碍的,就往边上让了一下。张豆腐相公就猛地站起来,朝大堂里直冲进去。苏简只开了半扇门,张豆腐相公身高体壮,肩膀在门板上“砰”地撞了一下,他立刻皱着脸不满道,“这门怎么只开了这么一点!”随后就“啪啪”几下,把几扇门板全给卸下来了,身手矫健得完全不像个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苏简在一旁都看得张大了眼睛。但张豆腐相公已经冲到柜台前坐下,又开始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喊起来,叫道:“小苏相公!快看下是不是你家丹参酒弄的啊!快点啊!”声音简直大得对街都能听到了。旁边几个过路的摊贩,仍有些好奇地站在门口看着。
      苏简见他这样暴躁,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过去给他把脉。但没过几息功夫,他又嚷道:“不行,不行!要先喝口水再看了!我一早就跑到你这里来,一口水都没喝的!简直过不得,过不得!”
      他说着就起身往后头走,一面道:“我自己去倒口水!你坐你坐!不敢劳烦你!”苏简一惊,拦之不及,他已经飞跑到后头去了。
      很快便听到了他高亢的大叫声,又见他飞快地冲到了前边大堂来。众人都吃了一惊。只听他呼天喊地道:“小苏相公!你屋里怎么睡着一个女相好哟!”
      苏简被他这响亮的一嗓子喊得耳边都嗡嗡地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脸上去了。而听了这话,站在门口的摊贩都发出惊讶的声音,伸着脑袋往里头看,又有路过的人也好奇地围过来看了。
      有人发出不信的声音,嗤道:“张大豆腐你看花眼了吧!”张豆腐相公一拍大腿,大叫道:“怎么不是!看着就像那个谁……”他拍着巴掌,呵呵笑道,“对了!像那个卢陶啊!”
      “谁?卢氏学馆那个穷酸?”
      “看错了吧,真是那个没用的读书的?”
      苏简有些发急,道:“张叔,你怎么能乱说话。那不是我……”张豆腐相公嗔怪道:“怎么是我乱说话呢?你说,你自己说,你屋里头是不是有那卢教授哟!”
      苏简急红了脸看着他,待要解释,一时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抿紧了嘴,不说话,随后想起去关门。但这时门板早已被他给卸了,门口已经围着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张豆腐相公挥动着肥厚的手掌,神情恳切地道:“难道不是?那你可以让大家伙进去看一下嘛!”
      苏简见众人的眼光都灼灼地盯着自己,只得勉强开口,但思绪一时十分混乱,话也说不明白了,只发急道:“我……不是,我……是因为……”
      众人正拎尖了耳朵听着呢,只见后头帘子一掀,整齐地扎束着头发,在里衣外头简单披着件长衫的卢陶,微跛了脚地走到了苏简身后。大家直愣愣地看过来。场面静了一会,突然哗的一下,议论声炸开了锅。
      “这不真是那个谁吗,昨晚上……真的都已经睡到小苏相公这里了?”
      “……一个还没有出嫁的男人,竟然留一个女人在家中过夜……这可算是东泉镇的丑事了吧!”
      “啊呀,看不出来啊!小苏相公年纪小小,平常看着也规规矩矩的,没想到……”
      “小苏相公怎么能做这种事啊……”
      突然有一个声音道:“我相信小苏医师!小苏医师是好人!小苏医师肯定是为了给人诊病,才让人住的!你们不要想差了!”
      大家都惊讶地回头去看,见到说话的人却是住在石板街尾的老鳏夫李老伯,他正睁着一双有些模糊的眼睛,举着满是皱纹的双手,神情认真地努力分辩着。
      苏简感激地看着他,但很快有个男人道:“唉,李老伯,你这大年纪了懂什么!”
      又有人道:“咳!我之前也听谁说过来着,前一阵子,小苏相公还将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说不准确实是收留了相好的啊!”
      周围的男人们挤眉弄眼,个个点头或者摇头,有些还互相悄悄地发出会意的闷笑声。苏简想说他们说得不对,但他将自己的嘴都快咬出血了,想说几句反驳的话,但开口了声音太小,都淹没在周围的议论声里了。
      卢陶安抚地揽住了苏简的肩头,轻轻地抚摸着。苏简很不自在,但也稍稍感到一点安慰,僵直了脊背地站着。众人见状,却更是哗然。清晨的浓雾渐渐散开,日头渐渐升起。药铺外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围拢了看着,也没有什么人有心思做生意了。
      这时,只听卢陶温言开口道:“各位高邻。这一早就给大家添麻烦了。只是在一点上,大家可能不清楚。前一阵子,小苏相公与在下已经结为了夫妇……”
      苏简大吃一惊,身体刚刚一动,卢陶便伸手压在他肩膀上,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听我的。相信我。”
      卢陶扬起头,在众人乱糟糟的质疑声中温和一笑,继续道,“没有三媒六聘,是在下的不对。只是在下想,在下和小苏相公的母父,早已不在人世。此外,我二人也别无亲眷。有天地为证既已足以。若要三媒六聘,实无必要。但没有邀请各位高邻,好教各位知晓我二人的婚事,实在是在下办事不够周全之处。之后必请各位……”
      围观的人听了,有些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有的却冷嘲不断,不屑一顾,道:“再怎么说,该有的礼节规矩还是得有的吧,不然成什么了!”
      张豆腐相公捂着胸口,双手紧紧地揪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来的手帕,高声念叨道:“小苏相公,你自己糊涂啊!你好糊涂!你好好一个男儿家……”
      卢陶字字铿锵有力道:“各位,在下和小苏相公绝对是清白的。既然说到礼节规矩,之后也定会补上的!不会让小苏相公受委屈的!在下话已经说到这里了,苍天作证,日月可鉴!大家都散了吧!恕在下与小苏相公暂不奉陪了。”说着,四下一望,拱了拱手,便关上了苏家药铺的门,将一众人隔在了外面。
      有好事的人赶快跑到吴家去。之前吴员外想娶苏简的事,已经有些风声传出来了。好事的人就赶快将苏家药铺门口的事告诉了她。等到张豆腐相公挑了豆腐担子,一扭一扭地去吴家,想讲一讲好留下那二十两银子,就见吴员外夫人满脸铁青地坐在堂屋里,大发脾气。吴员外一见他进门,不等他开口,就怒气腾腾地一指他道:“你做得好媒!”随即尖声道:“把他打出去!”
      很快两个健仆过来推他。张豆腐相公十分着慌,又不满又害怕,然而不想走,就高声道:“我的员外夫人诶!怎么能怪我啊!是您自己看上苏相公的啊!不关我的事啊!”
      吴员外更是怒火万丈,觉得面子里子全丢光了,尖叫道:“出去!出去!还有!银子记得还回来!”
      张豆腐相公没头没脑地挨了几下推搡,被赶出了吴家。豆腐担子也被摔到了地上,豆腐撒了一地,都成了碎渣。吴家的门“啪”地关上了。张豆腐相公在门口捶胸顿足地哭了一阵,又有吴家的人拿着棍子出来了。张豆腐相公只得一骨碌爬起来,收了担子,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而这边,卢陶关了苏家药铺的门,回过头来看时,只见苏简紧紧抓着衣角,咬着嘴唇默默无言,眼里默默地流着眼泪。
      卢陶推着他过去坐下,温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慰。苏简觉得十分难受,而且委屈,忍不住越哭越厉害,最后哭得打颤又打嗝。卢陶温言安慰了几句,听着他止也止不住的打嗝声,最后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苏简听得她笑了,讷讷地止住了哭。卢陶轻轻拉过他的手,微微一笑,温柔道:“好了,小苏相公,你不要哭了。你听我说。其实,我方才说的话,都是我一直想说的。想娶你做我的夫郎,我之前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看你还小,怕吓着你,便想着慢慢再说。”她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轻柔道,“没想到因为这场意外,倒让我提前说出来了。小苏相公,你,愿不愿意呢?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夫郎呢?”
      苏简愣愣地看着她。听了这话,他觉着自己本该是十分快活而兴奋的,可这会儿心中却十分的混乱。他半晌才开口道:“我,我……”
      卢陶轻轻一笑,温文有礼道:“没关系的,小苏相公。你如果现在不愿意,那也没关系的。我会好好待你的,直到你想明白了。我觉着,小苏相公,你心里也是有一点欢喜我的,是也不是啊?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苏简顿时涨红了脸,道:“我……”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抿紧了嘴。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没有做声了。大堂里十分安静,都能听到隔壁茶馆传来的阵阵议论声。
      突然听得有人道:“……那小苏医师不理吴员外夫人,自己先找了个穷酸,员外这脸面可真都没喽!听说员外夫人都已经在准备聘礼了呢!”
      “嘿嘿!小点儿声!也不怕员外听见!”
      “怕什么!员外最好面子了,这还不得好一阵不出门哪!嘿嘿嘿嘿!”
      “……唉!小苏医师也是,无依无靠的,又找了那穷酸,日子只怕不好过!员外只怕心里也不爽快得很!指不定哪,还要跟苏家药铺过不去呢!小苏医师日子只怕更不好过了!”
      “咳!是啊,是啊,有道理……”
      茶馆里谈论不断。两人都听到了,也更加沉默了。卢陶先开了口,温声安慰了苏简一回,随后道:“小苏相公,你有什么打算呢?看今天这个情形,今后东泉镇的人大概不会像以前一样待你啦。”
      苏简抱着一点小小的希望,问道:“过了这一阵子,大家会不会忘记这件事?”
      卢陶轻笑一声,道:“先不管其他人,单说吴员外。她心胸狭窄,且在镇里亲朋众多……只怕确实像那些人说的,对你,还有对你的苏家药铺,都不太好啊。”停了一停,又温柔地拉着苏家的手,道,“不如,我们先离了这东泉镇,到别处去吧?你爱去哪里,我也就跟着去哪里。小苏相公,我说了,你就是我认定的夫郎。除了你,我也没有什么牵挂了啊。”
      停了停,她又轻柔道,“若是现在还不知道想去哪里,我们或许可以先去永丰城看一看。要是有一分可能,你治好了城守大人,或者在诊治城守大人的过程中出了些力气,那应是更好了。若是你还想回东泉镇来,之后再回来就是,苏家药铺也会被大家称赞,你也更不用担心什么了。”
      苏简闻言,很有些震动,又是感动,又是茫然,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他仔细想了想,也有几分触动了。他环顾着药铺的大堂,泪眼朦胧,恋恋难舍。又想起众人的那些言语,忍不住又有些泪流。他最后抽噎道:“卢姑娘,好吧。”
      卢陶抓住了他的双手,轻轻地给他拭泪,笑道:“那就说好了。”
      两人随后开始收拾东西。卢陶回了一趟学馆。路过街尾的赵家酒铺时,顺脚进去了一趟,打了一葫芦酒,又扔下半两多银子,笑道:“多谢好酒,多谢好言。”
      赵家大郎朝她挤挤眼,悄悄低声笑道:“哪里!哪里!不就是顺口提一句的事!成人之美嘛!”又捧着心口,脸上一双小眼睛发亮,道,“卢教授,你今日当街维护小苏相公,我这个在旁边看着的人啦,都觉得小苏相公找对了人!”
      卢陶微微一笑,提着酒葫芦扬了扬手,潇洒走了。
      苏简收拾了重要的细软,又开始挑选一部分药材、药丸等打包。他翻着一箱箱的医书,留恋不舍地摸着书籍的封面,心里很想都将它们带走。可惜仓促出行,都没法做到了。正沉思默想间,卢陶回来了,并告诉他,已经找了一辆马车,是青桥街陈记当铺去苍江县运货的,正好顺路,明天一早便出发了。
      天黑着,曙光未亮,寒露深重。东泉镇仍在沉睡中。苏简最后看了一眼大门紧锁住了的苏家药铺,怅然若失了一阵,酸了鼻子爬进了马车。
      陈记当铺的马车安静地前行着。他们过了青松岗,穿过灌木林,一路过花山镇,再往东行,最后到苍江县去。
      苏简默默地往衣服里探了探,摸摸胸口挂着的圆玉,看玉有没有收好。蓦然想起那一日,借住在苏家药铺的无晏姑娘,突然出现在受伤的自己跟前,又稳稳地背着自己下山的情景。像她那样的人,真是自己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啊。自己和她,将来也是不会有机会再碰面了的吧。此去苍江县,甚至是永丰城,也不知前路如何。只能一步步慢慢走了。苏简散漫地想着,在马车的颠簸声里,静静地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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