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不再来》霜冷枫红

26、他说随便我们怎么办，挂了。

　　荣昊这样做了永辞此地的决定时，荔歌在离他不远的自己家里，突然打了个冷颤，透心的凉。

　　她讶异地摸了摸满身的鸡皮疙瘩，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寒战是从何而来。

　　然而孩子们的笑声马上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微笑着望着孩子们的方向，畅南在外婆的指导下，拿着软勺慢慢地喂蓝蓝吃西瓜汁，一个喂得煞有介事，一个吃得津津有味，大的一边喂还一边嘟囔：“妹妹，慢点儿吃，别呛着哦……”小的呢，吃得开心到不行，手舞足蹈，放声欢呼，拼命要求下一勺快一点到来！一大一小不亦乐乎！

　　荔歌在一边也快乐地笑着，在这一刻所有的惶恐和彷徨都消失无踪，只有满心的满足和幸福感，她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留下蓝蓝的决定，为了他们俩，她就算拼尽所有，也甘之如饴。

　　有的时候，当你感觉人生幸福美满别无所求的时候，有些你不想看到的事情就会悄然发生。

　　就像现在。

　　吃过晚饭，两个孩子跟着外婆外公去了亲戚家玩，荔歌没去，一个人在小区附近比较熟悉的路段慢慢散步。

　　“是阮荔歌小姐吗？”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侧响起。

　　荔歌愣了一下，直觉回过头去，“是……”还没说完，已经被迅速捂住嘴巴将她整个身体捞起，只一秒钟就扔进了一个应该是车后座的地方，因为她随即听到关车门声。

　　“确定她看不到？”好像是前座传来一句询问，这个声音竟然依稀有点熟悉。

　　另一个声音答道：“完全看不到。”有双手粗鲁地拿掉了她脸上的墨镜，荔歌茫然地向周围看了下。

　　前座的声音冷冷地笑了笑：“真的看不到。”顿了顿又说：“阮小姐，冒犯了，因为你看不到，所以我不用蒙你的眼睛了，另外，也请你最好不要大叫，否则我们不得不使用一些让你不舒服的手段使你不能说话……明白了吗？”

　　荔歌至此也一直没有说话，冷静得过头，这时回答了一句：“我不太明白……你们是谁？找我有事吗？”

　　几把男人的嗓音一齐笑了起来，低低的，不怀好意。

　　还是前座的男人开口了：“不愧是叶荣昊看上的女人，够胆识。”

　　叶荣昊？荔歌更加茫然了，和他有关系吗？难道他那天被自己弄得恼羞成怒，一时气不过，找人来修理自己？那也不太可能啊，都过了一个多月了，他这时才来泄愤会不会稍嫌太迟钝了些？

　　“阮小姐，请您去我们那，是有些事需要您帮忙，希望您配合一下，不用您太劳动，只消您到时候跟叶先生说几句话，然后不要再说话，就可以。到时候我们自然会送阮小姐回家。”

　　这，难道是绑架吗？看来还是和叶荣昊有关。

　　荔歌对这种状况的经历为零，所以暂时也判断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只好默不作声，静观其变，据耳测这车内也有三人以上，且全是男人，她一个看不到的女人，无论怎样也没有胜算，据他们所说，哭叫只会给自己惹来更大的不适，所以不如暂时闭嘴。

　　现在她最好奇的是，他们想她和叶荣昊说什么？又或者，叶荣昊想和自己说什么？要用得上如此大的排场？

　　他们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也都不再作声，开始开车。

　　车子九转十八弯，不知道开到了哪里，停了下来。荔歌听到微微的水扑打声，空气潮湿，可能是河边上。车门打开，有人在车外说：“阮小姐，请下车。”还是那把略熟悉的声音。

　　荔歌茫然地伸出腿去，竟然还将手望空伸了伸，请人扶住她的意思。有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肘，她还轻轻说了声：“谢谢。”

　　这个熟悉的声音又笑了出来：“阮小姐当真是好气魄！”

　　荔歌此时突然问了句：“我见过你，是不是？”

　　扶着她的手臂一下子僵硬紧张起来，沉着声音问她：“阮小姐……看得到我？”

　　荔歌却一脸淡然摇摇头：“我只是好像听过你的声音。”

　　那边才略微放松下来，并语带威吓之意：“阮小姐最好不用知道我是谁，否则，不太可能安全回家。”

　　果然是绑架。而且可能是针对叶荣昊而作出的绑架。

　　可是她想不通，自己于叶荣昊，算什么？能帮他们从叶荣昊那索求到什么东西？

　　他们必然要失望了。可那样，自己还能安全吗？

　　荔歌这时才略微有一点紧张。

　　这时，自己已经被扶着上了一个摇晃不定的所在。可能是船。荔歌心想。

　　当坐下来的时候，荔歌敏感地感觉到身上有不下十道目光注视着她。

　　沉默了好久，才有一个似乎忍耐不下去的声音问道：“你确定……她……”顿了顿，一副难以置信的口吻继续问：“这样的一个女人，可能吗？”

　　那把熟悉的声音回答：“就是她。”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深呼吸了下，似乎又忍俊不禁地低声笑了出来，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这个叶荣昊，品位还真是独特！”所有人闻声都更大声地笑了阵。

　　荔歌听着这些人以无礼的言语和笑声对她作人身攻击，一句反驳也没有。淡然坐着，将手自然交握着放在小腹上，不言也不动。也没有露出半分惊惧的表情。

　　自然也是有人带眼识人的，和那把熟悉的声音一样。轻轻拍拍手道：“这位小姐好胆魄，身处异地，竟如此淡定。”

　　荔歌却再也受不了这些人的啰里啰嗦，冷淡道：“你们想利用我做什么，那就开始吧，虽然我觉得我这样一个人根本帮不到你们什么。”

　　周围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那把熟悉的声音上前来，声音缓慢而凝重：“阮小姐，等会儿我把电话放在您耳边，麻烦您和对方说几句话，随便是什么，就可以。”

　　荔歌没有马上回答，想了想，道：“是和叶荣昊说吗？”

　　对方也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回答她：“对。”

　　荔歌点了点头。她其实在想，她和他会有什么可以说的呢？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想从叶荣昊那里得到什么，只是自己对于叶荣昊来实在太轻了，轻到根本可以忽略不计，如果叶荣昊根本不受要胁，自己要怎么自救？似乎得好好想个法子，看那几句大概是用来证明自己身份的话，应该怎么说。

　　手机很快放到自己耳边。

　　荔歌听着缓慢而机械的待机声，心里莫名的一阵紧张。她从来也没有在电话里和这个男人通过话。

　　“你好，哪位找？”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荔歌却马上听出来这不是叶荣昊的声音，难道打错了？

　　她愣了愣神，才答道：“请问……叶荣昊先生在吗？”

　　对方沉默了好几秒，才略带一点惊喜地问：“是阮小姐吗？”

　　荔歌听到他问，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是谁的，是那个林。

　　“林哥，您好，请帮我转一下叶先生。”荔歌竟然微笑了出来，对于他声音里的那点惊喜，她不能理解是为何，但自己的来电让别人这么高兴，自己也觉得无来由的高兴。

　　“好，稍等。”林似乎疾跑了几步，电话马上递到另一个人手里，荔歌还听到林轻声说了句：“阮小姐找。”

　　他应该是在听电话了，但却一句话不说，只呼吸着。

　　似乎只沉默了一秒，又像是沉默了一辈子那么长。

　　荔歌轻轻说：“叶荣昊先生？”她其实是确认给身边其他人听。殊不知这样的唤法，又引起电话那头那个人的不适，她几乎能看到他皱起了眉头，不耐地答道：“找我有事？”

　　唉……好像不妙，荔歌心里哀叹着。他对自己也就这点耐心而已，她怎么可能成为要胁他的砝码？

　　于是，她脑子一转，还是说了那句她能想得出来的最能引诱到他的话：“我还有一首曲子，为你练的，还没弹给你听，你要听吗？”

　　她还没有听到他回答，电话就被拿走了。

　　隔了十几秒的样子，才有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慢慢地出声：“叶先生，如果还想听到阮小姐亲手弹奏给你听，那……”他说了一个要求，荔歌甚至都没有听清楚，但可能对于他们来说是十分迫切想要的东西吧。

　　那男人刚说完话，甚至没有等到正式的回答，只三四秒，就不可思议道：“他说随便我们怎么办，挂了。”

　　荔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周围忽然死一般地静了下来，至少沉默了有一分钟这么久，一把压抑着愤怒的声音扬了起来：“不是这个女人……”

　　那个熟悉的声音断然截住了话头：“如果不是她，就没有任何人了，只有她！除非……”

　　荔歌感觉那个人转过来看向她，语气冷冰冰地：“除非，他连对她也只是一时兴起，我……看走了眼。”

　　当然是一时兴起，而且是个连影子都算不上的影子。荔歌这么愤愤地想着，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开始有点未知的危险，一时竟不知再如何进行自救。

　　“那她……怎么办？”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慢地问道。

　　又是好一阵沉默，那个熟悉的声音说：“她已经听出来我的声音，早晚一天也会再次听到，所以……不能留。”

　　荔歌竟在这一瞬间突然想起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是那个BMW车主。叫作辰明的男人。

　　荔歌感觉整个后背都凉了，头皮也一阵阵地发麻。绝望感如水一般一层层向她湮灭而来。她绝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根本当她无所谓的男人牵连而死。

　　所有人都不作声，似乎也默认了。可能对于他们来说，她这样一条蚁民的生命根本不足一提。

　　可能他们在考虑用什么方式把她干掉，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谁动手？”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但所有人都不搭话，包括那个熟悉的声音。可能大家还在忌讳那个叶荣昊。

　　大家都在犹豫的时候，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荔歌的。

　　所有人大概都惊了一下，然后马上有人过来从荔歌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看了一下，不可思议地说道：“是林。”

　　一阵小骚乱，嗡嗡的说话声，大概乱了方寸，但很快又静了下来。电话被接通，按到免提，刚才那个负责要胁叶荣昊的男人接了电话：“哪位找？”

　　林沉稳的声音慢慢说着：“刚才打电话给叶荣昊先生进行要胁的是不是你？”

　　沉默了一会儿，那男人答道：“对。你想怎么样？”

　　林更慢地说道：“叶先生说随你便，但，我要她安全，我和你交易。你说，我要怎么做？”

　　包括荔歌在内，所有人都震惊了。

　　荔歌虽然看不到，但听到小小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负责接电话的人反倒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似乎有人对他耳语了下，那男人便依言答道：“你一个人来西城仓库，我们交易。”

　　西城仓库，荔歌知道，那里附近绝没有河水，他们应该是换地方交易。

　　电话挂了，又是一阵沉默，突然好几个人哈哈笑了起来！

　　那个苍老的声音略有些不可思议道：“向叶荣昊要人没要到，却没想到他自己本人倒赶着送上门来！这个女人还真是让人不可思议啊！难道她和那个林也……”

　　“闭嘴！”荔歌猛然厉声喝道！聪敏如她，怎会听不出那话中猥亵的意味。

　　周围一凝，有人向她走了过来，慢慢道：“阮小姐，您现在对我们也没有作用了，我们得到了我们想要的，这个想要把你救出来的林，麻烦您等一下和他再说句话，您可以去您该去的地方了。”

　　是那个辰明，声音阴险冷森。

　　该去的地方？去死吗？荔歌知道一定是。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保留，疾声道：“我知道你是那个辰明，我和你无怨无仇，也和叶荣昊无何瓜葛，为什么一定要牵我下水？我是无辜的，你放了我，我绝不会向叶荣昊说你半个字！”

　　那个人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道：“阿利，你留下来看着她，等一会儿我打给你，你让她和林说点话，然后……就杀了她！”

　　荔歌浑身一冷，几乎僵硬到无法动弹，当时就站起身想逃！虽然她也知道这是徒劳的！

　　立刻有一双有力的手钳住了她，力气大到她差点流泪！紧接着她的手腕被背到身后牢牢地绑紧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愤愤的：“一个瞎子，还不给我消停点！别临死了还找不自在！”

　　其他人已经站了起来，突然间又一个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应该是那个辰明的电话，荔歌听到他“嘘”了一声，周围又静了下来，他又按了免提，带着笑声恭敬道：“林哥，有什么吩咐？”

　　竟然又是那个林！荔歌的心一下狂跳了起来，张嘴就想大叫！竟不知旁边的男人反应更快，拼命捂住了她的嘴！

　　林似乎沉默了一下，才道：“辰明，你在哪里？”

　　辰明愣了愣，立刻干笑着答：“我跟朋友在外面玩呢，林哥找我有事？”

　　林“嗯”了一声，淡淡道：“我晚上有点事，你陪我一起去，有个照应。”

　　辰明顿一下，才答道：“好，我上哪儿去找您？”

　　林慢慢地说了四个字：“西城仓库。”然后就挂了电话。

　　辰明挂了电话，可能和周围的人对视了下，小小的船舱里爆出一阵疯狂的大笑！差点把船盖儿给掀了！

　　“哈哈哈哈！他死到临头竟然还拉一个想杀他的人当帮手！哈哈哈哈！太好笑了！”辰明一边大叫一边这样叫着！

　　什么？！他们要杀林？原来他们向叶荣昊要的是林。

　　荔歌闭上眼。心里笑了笑。虽然林看起来像是叶荣昊的随从，但她看得出来绝对不止这么简单。那个林，不是一般人。叶荣昊绝对不可能交出林，更不可能为了她这样无谓的人交出自己的左右手。

　　周围所有的人似乎都笑得不行了，辰明一边笑一边说：“走！事不宜迟！”

　　没有人再理会她，一窝蜂全涌出了船，船舱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捂荔歌嘴的男人此时才放开她，悄不作声地走到一边，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荔歌感觉得到他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