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不再来》霜冷枫红

24、在她身后，他问：“你到底怎么了？”

　　为情买醉，根本不是他叶荣昊的风格。

　　可是当晚，他却这么干了。开着被撞花的车，去买了好多酒，他把车停到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公园湖边，这里仍是静静的，荣昊一瓶接一瓶地喝，每扔掉一个瓶子就觉得自己傻得无可救药。

　　他在这里为她莫名的出走而苦心苦肺，而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已经寻好了下家，马上准备结婚了？

　　当神智尚剩最后一丝清明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了。这个女人根本不值得自己这样发癫。就当中了一场邪，现在借酒浇邪，自己也该醒了。

　　他竟还记得酒醉不能驾车，想打电话给林，却又不想让别人看了自己这副狼狈样，即使是林。下了车，想打车，却发现周边安静到根本没有车影子，偶尔经过也不是的士。只得摇摇晃晃往市中心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有好几辆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竟然有一辆车停了下来，探出几张明艳照人的脸，眼睛亮亮地调笑他：“帅哥，要搭车吗？”

　　荣昊“哈哈”一笑，几个女人的眼神都看痴了去，他轻轻摇摇头，几个女人无比失望地收回头去，竟带着一些依依不舍，良久才缓缓开走。

　　所以，那个女人她是眼瞎了吗？像他这样的男人，她竟然视若无物？

　　当他发现自己脑子里闪过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有点醉了，失笑了。

　　走到人潮渐多的路口时，荣昊眼睛眯了眯，再眯了眯，皱起眉头眯着眼睛看着不远的前面，一家孕婴用品门口，荔歌和一个年纪偏大的女人站在一起，一起看着她们中间的一个推车里的孩子。

　　竟然又是她。

　　即使刚才劝自己劝得那么理智冷静，这时突然看到她，情绪还是有点难以自控，加上酒醉的力量。

　　自己还没意识到，脚步已经迈向前，匆匆走到了她们面前。

　　荔歌好像还是没有注意到他。这么黑的夜里，她竟然还戴着白天那副墨镜。

　　她身边的女人已经注意到站在面前一米处的男人，疑惑地问：“有什么事吗？”

　　荔歌闻言，也面带疑惑，看向面前的女人，但却还是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一米开外而已。

　　“我……”荣昊有点口结，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荔歌终于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凝了凝神，突然笑道：“又是你。怎么这么巧？”

　　荣昊竟然没出息地附和着讷讷道：“是啊，真巧……”

　　荔歌看着旁边的女人道：“妈妈，这就是之前打电话给你的叶先生。”

　　原来这是荔歌的母亲。

　　荔歌妈妈灿烂地笑开来：“原来这就是叶先生啊，长得好帅啊！”

　　荣昊就算再醉，此刻也不敢显出半分来，欠了欠身有礼地道：“姜伯母，您好，叫我荣昊就好。”

　　荔歌妈妈笑笑地说：“你好，对了，去年你结婚，荔歌没能回来参加，真是不好意思啊！”

　　荣昊赶紧摆了摆手，头一次在别人的面前，生出一种局促紧张之感。

　　荔歌这时笑着说：“妈妈，叶先生可能还有事呢，我们不要打扰了，带蓝蓝回家吧。”

　　荣昊的眼光这时才看向摇篮里的孩子，一个看起来才几个月大的娃娃，眼睛又大又亮，静静地朝他看着，竟让荣昊生出一种面善之感。于是他没有能控制住自己，弯下腰去轻轻捏了捏了孩子的小脚，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了笑意，心里赞叹道：好可爱！脸色却有点茫然地问荔歌：“这是谁的孩子？”

　　荔歌却像是觉得他的问题实在太让她可乐了，先是表情夸张地大张了下嘴，然后哈哈哈地笑了！

　　“当然是我的孩子啊！”她一边笑一边说。荔歌妈妈也在边上微微地笑。

　　她的笑声可能吓到了孩子，孩子声音嫩几几地哭了起来，荔歌赶忙低下来逗弄着孩子，巧笑嫣然。所以，她没有看到荣昊的脸垮然变色。

　　可能是荣昊的情报网实在太过发达，即使他没有去打听，也有人将消息透露了一点到他面前。荔歌，实则是被丈夫背叛了，最终，才会离婚的。

　　可是，她现在的这个孩子又是从何而来？看这个孩子的模样，怎么算，这也是她还没和她丈夫分开时就有了的孩子。

　　荣昊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荔歌，一脸不信。她竟有那么爱那个背叛了她的男人吗？那个怎么看都是男人中的次品的家伙？托他背弃了妻儿的罪，他从次品更降级到了次次品。

　　这个女人，真的是瞎了眼吧？放着他这么好的男人不要，却爱那种次次品？

　　荣昊这次真是清醒状态下想的这句话，也一点不脸红，比起那个次次品，自己应该不止是好上一点点。

　　“你，不是离婚了吗？”荣昊明知故问。

　　荔歌怀抱着孩子，忽然静了下来。墨镜遮住她的眼睛，他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她的唇角仍然微微地弯着，带一抹柔和的笑意。良久，慢慢说。

　　这孩子的爸爸，心里有别的女人。所以我，要自己一个人养大。

　　荔歌这么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伟大了起来。其实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最知道，她只是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这个孩子，她觉得这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孩子。

　　但孩子的爸爸，明显把荔歌暗指的那人当成是那个次次品了，脸色不可遏制地愠怒起来。

　　他极力克制住到嘴边的诅咒，深呼吸了一下，才一脸讥讽地笑道：“真是伟大……”

　　荔歌感觉到他的讽意，无所谓地笑一笑，并不反驳。

　　她的不反驳反而更加激怒了荣昊，无可挽回地说出了接下来的话：“真够伟大，被抛弃还要帮别人养大孩子，这么牺牲人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蠢了点？”

　　荔歌妈妈也是性情中人，当场就板下脸发作：“说什么呢？！”却被荔歌循声拦住，沉吟了一下，对着他，道：“即使再蠢，这也是我对他的一片真心。”

　　荣昊觉得自己人生第一次受到了对于自制力的最大挑战，感觉到自己额头青筋立起，想像不出自己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总之荔歌妈妈表情一下子警惕起来，立马挡到了荔歌和孩子面前作保护状。

　　荣昊最后一丝清明，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却没有信心再自控下去，只能用最后的理智让自己转头就离开，不至于会对那个傻瓜女人说出什么更加不可挽回的话来。

　　荣昊疾走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恨恨地问：“既然这么爱那个男人，为什么又要和别人结婚，为什么不一个人养大孩子？！”

　　荔歌回答出奇的快，也出奇的简单，而且相对于刚才的答案也是十分的诚实：“因为孩子没有正常的身份。”

　　她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需要一个男人和她组成父母的身份，才能正常地养这个孩子。她不要她的孩子是一个单亲家庭里出生的孩子。

　　荣昊也想不到自己会脱口而出什么话。他说。

　　“反正那个男人随便是谁都可以，不如就我吧。”

　　荔歌的表情终于像是受了点惊吓，良久轻笑着说：“不要开玩笑，你也是已经结了婚的人……”

　　荣昊直接打断了她：“我已经离婚了，我也是单身，有什么玩笑可开？”

　　荔歌呆了半晌，终于意识到他不仅仅是在开玩笑，但却很浓厚的有赌气的意味在。为了彻底而快速地打消他的这些无聊的想法，她把手中的孩子放入摇篮，示意妈妈推着孩子稍微离开一点点距离，让她和他单独谈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就算我和你曾经有过肌肤之亲，也只是露水情缘而已。哦不，可能都算不上，只是我对你的报恩。但我们只是止步于此，你对我，不需要这样同情，我对你，也没有任何存在意义。我在寄给你的碟里曾经说过……我相信你也明白我的意思。无论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我也不希望你再和我说这种话，我们俩不是说这种话和开这种玩笑的关系。”

　　荔歌话音刚落，荣昊紧接着就跟了上来：“是，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再靠近你。但这种事只是你单方面的意思，我很清楚明白我不想这样，我刚才的话也不是开玩笑……”

　　荔歌却霍然打断了他，问出一句让他心尖都打颤的话来：“照你这么说，你是爱上了我，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是啊，就是这个意思。可是荣昊却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她问出了口，半天都哑口无言，无法作答。

　　她却冷笑了一声：“看，你都无法回答我，你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又何苦要为难和作弄我这种平民百姓？不早了，早点回家洗洗睡吧……”她最后一句话含着浓浓的讽意和挑衅，说完后掉头就想走开。

　　荣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拽了回来，轻声叫她：“荔……”

　　荔歌突然间就发起怒来！

　　“你给我看清楚！”荔歌将手伸到荣昊面前：“这双手！不是你认识的那双手！这是我阮荔歌的手！不要再把我当替代品了！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你心里的那个人！”

　　荣昊眼前突然一阵模糊。他再次领教了她的聪灵。她竟然看到了这么剔透，却也从来没有说过半句。

　　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法自拔。这一刻，更深地爱上了这个女子。只是面前的她，而不是她所谓的替代品。

　　“荔……”他再次唤她的名字，试图想让她冷静下来听自己说。

　　可荔歌却已失了控，她直接就把自己的墨镜从脸上拿了下来，克制着怒意声音低沉地说：“你看着我的眼睛。”

　　荣昊看过去，好一会儿，却发现荔歌并没有在看他。她的眼神茫然，是在看他的方向，却并没有在看他。荣昊一阵怔，良久，竟不自觉地倒吸了口冷气，失声叫道：“荔歌！……”

　　荔歌略带自嘲地笑了笑，耸了耸肩，声音却淡定了下来：“是，如你所见，我现在看不见，我是个瞎子，我对你起不到任何作用，为你练琴那种事，无数千万的人都能做到，不要再找我了。”

　　这样说，就够决断明白的了吧？荔歌觉得没有哪个男的发现一个女的是瞎子后还会再继续纠缠。

　　荔歌转身离开，没有再受到他的阻止。她看不见，所以也没有看到荣昊的表情。

　　荣昊的脸上，满是震惊，心痛，疼惜。

　　在她身后，他问：“你到底怎么了？”

　　荔歌停了停，淡淡地回答：“和你没有关系。”步履犹豫地向前试探着走，叫着她妈妈，荔歌妈妈离着不远，赶紧过来牵住了女儿，再一起推着婴儿车，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真的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