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不再来》霜冷枫红

22、我唯愿你此生幸福安康。

　　第二天，荣昊如计划举行了婚礼。商权联姻，是他自己亲手操置的，谁也没有更多不愿，各取所需。

　　荣昊在婚礼上，从头到尾淡淡地笑，竟让众人品出一分幸福的意味。只是，他连新娘的脸到底是什么样也没看清楚。只是一张和众多女人差不多的脸，涂得唇红齿白，像个傀儡娃娃。纵使新郎如此出色绝尘，也没有招来新娘子更多的笑容，她的表情好像比他更加麻木。父辈纵使乐意之至，儿辈却不一定这样想，心里可能也有很多的不甘愿。

　　如此甚好。荣昊释然地笑。当双方各自取到该得的利益，这段有名无实的关系也可以结束得更加利落。

　　婚礼结束。以忙碌为名，新婚旅行无限期搁置，事实上也根本是多余的东西。

　　将新娘置入他新置的结婚大宅中，从此后他便再没有踏入此宅一步，各过各日，倒也自由惬意，想来那位新娘也是这样想的。

　　秋去冬来，临近年关的时候，荣昊突然收到一份邮包。竟然寄到他私人办公所在的写字楼。通常寄给他的邮件都是写总公司的地址，且由秘书转，从来没有写由他收的邮件。

　　而那个邮包上，突兀地写着XX路XX号，叶荣昊收。

　　如果不是林眼尖看到，这份邮包不知道要保卫处落多久的灰。据保安说此邮包已经在这里呆了一月有余，从无人认领。保安自然不知道叶荣昊是哪方人物，甚至不知道叶荣昊是此幢大楼业主，从来只以为叶荣昊是租下此大楼楼层办公的租户，平常招呼都少打，只和林打交道。

　　林把邮包放到荣昊面前时，荣昊正在落地窗前怔怔地看着钢琴。

　　他瞥了一眼邮包，浑身莫名地震了震。眼睛久久地瞪着那邮包，好像那里面装的是一个定时炸弹，让他不敢触碰。好半晌，他还是伸出手拿过邮包，开始慢慢地拆，然后，越拆越快，最后，几乎是在狠狠地撕扯！

　　当层层包裹的泡沫隔层被撕掉，最终露出来的竟然是一张光碟。

　　那张光碟上面有几个字：你要的曲子。

　　荣昊再也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怨恨。

　　她突然地消失不见，又这么突然地寄一张光碟给他。来去都这么轻松自在。她，实在太骄傲。

　　林此时悄悄退出了房间，他也已猜出这张碟是由谁寄出。

　　直到天黑到不能再黑，荣昊才把自己的脸从伏着的膝盖间抬了起来，浑身都已僵硬，手里却还死死抓着那张光碟不放，更加觉出自己的可笑和可怜。

　　面色冷了冷，缓缓起身，走到电脑前，将碟片放进去。电脑开始自动读盘。荣昊将背靠向椅背，强迫自己更镇定更淡然地去看。

　　画面开始，视角只是钢琴的黑白键区，有一小段微微嘈杂的人声，听起来是几个男人的声音，最后有一个男声像隔着一层屏障似的闷闷地说道：“可以了，随时准备开始，看我手势。”

　　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清晰地说道：“好~！”

　　荣昊猛地抖了下。这，是那个女人。阮荔歌。

　　好像是抓紧开始前的一点时间，她轻声说了句：“这是我很辛苦练的哦~”明显是在对荣昊说，声音里带一丝浅浅的笑意，和一点领功的俏皮之感。

　　荣昊的心软了软，整个人开始不再设防。只是，他一直看不到她的脸。

　　没一会儿，她仿佛坐了下来，他看到黑白键区上出现一双手。雪白修长稍微有点肉嘟嘟的女人的手。是阮荔歌的那双手，曾经自己捏着拳头捶到手指破皮出血的那双手。

　　这时可能有人对她做了手势，她开始了她的弹奏。

　　弹得很好，很流畅，虽然不能跟电影里那种专业的弹奏相比拟，但也是很让人赏心的悦耳音乐了。

　　荣昊一时竟听呆了去。眼睛看着那双手，耳朵听着那指尖流淌出来的乐声。却不知怎的，突然间想流泪。他觉得自己最近尤其的脆弱，只因为这个莫名的女人。

　　直到音乐声结束。有稀落的掌声响起，他听到她笑了，也给自己鼓起了掌。他竟也笑了，几乎都能想到她高兴地眯着眼睛笑的样子。

　　然后他听到她又说起了话，明显还是对他说的。

　　“这是我自己拿相机录的，证明确实是我自己弹的，稍后还有一段录音室录的版本，听起来会更专业一点好听一点~”她在这里停了半晌。突然又说：“我找谱子的时候，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叫作，黑夜不再来。我觉得真的还蛮……呵呵，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常常都是黑夜里，白天里的我们好像就不知道该怎么正常相处了似的。属于我们的世界，好像就只有黑夜。但那些跟你相处的黑夜里的时光常常给我带来绝望的感受……这首曲子是应你要求为你而练而弹，同时，这首曲子也送给我们俩，希望我们俩的黑夜不要再出现。你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吧？我……我唯愿你此生幸福安康……再见。”

　　声音嘎然而止。画面也突然结束。停了一会儿，电脑继续读盘，开始自动播放同一首曲子。但声音听起来更加好听，显得她的弹奏突然变得那么专业。她真的花了很多心思去练习吧。她真是一个言而有信的女人。

　　只是，她说绝望。他们之间的相处令她感到绝望。她为什么要绝望？她竟是有这么憎恶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吗？他竟然都没有发现。他真是蠢。

　　荣昊听着那曲子。想着她说希望他们俩之间的黑夜不要再出现。她这是想说，永远不要再见到他的意思吧？

　　我唯愿你此生幸福安康。真的是她。

　　荣昊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他紧紧地闭上眼，也阻止不了泪水溢出紧合的眼眶。闵儿死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哭过。死别他无可奈何，但生离，永远地生离，竟然能给人带来更加剧烈而无法抗拒的疼痛，他真的没有想到。

　　她，为什么说得这么绝情，最后，又关心得这么自然。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这一刻，他突然想马上找到她，问问她，自己对她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这曾经是她也问过他的问题，只是当时，她纯粹是因为好奇而问。

　　而他，是因为心里那无法对她言说的情感而问，那么可悲，那么可怜。他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