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章六 小乔 ...
-
是夜,吴郡中护军府。
月色幽幽,星辉淡淡,府内庭院深深,甬道长长,子时更鼓方隐隐敲响,府门处便一阵急促的战靴铿锵。
孙策双臂托抱着昏迷的周瑜,将人紧紧锁在怀里,一路过彤庭、上玉阶,轻车熟道,登堂入室。蒋钦等紧随其后,神色凝重,众人的脚步细碎响亮。
孙策已无暇诧异自己对这宅子宛如掌中观纹的熟悉了解,他阔步穿过帐室前极为宽敞的厅堂,直入室门纱帘流苏,轻绕描红漆底屏风,府里小厮急急撩开鲛纱绡帐,丫鬟侍婢怯怯掀起冰蚕锦被,孙策在榻前慢慢的跪下来,把怀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到榻上温软的银鼠褥子上。
医官闻得传唤,抱着药箱一路小跑着近前,诊了半天只道是积郁成疾,缘何咳血缘何昏迷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孙策门神样立在塌前死死盯着那胡子花白抖抖索索的老年医官,真想一刀捅死这个庸医;
蒋钦看他脸色不善,不断小声叮嘱不许胡来,正两厢僵持不下间,陈武一拍脑门,恍然出言道:“听闻护军夫人研习岐黄,师承华神医,何不请来为护军诊治?”
站在下首的护军府管事周阡闻声一怔,只为难的摇摇头,答曰:“小乔夫人不在府中,现下身在城西市街的医馆。”
太史慈急道:“恁的多言!!速速派人请来便是。”
“这……”周阡面露难色,无奈道:“诸位大人有所不知……我家主上,与夫人鲜少同处一室。但凡主上回府,夫人必会搬去医馆小住,直至主上离去,期间都不会踏足本府。现下小人过去,恐也请不来。”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当初故讨逆将军与中护军结连襟之好、分纳二乔的美好画面犹在眼前,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一时不知羡煞多少人,却不曾想到,私下里竟会有这般秘而不宣的诡异隐情。
孙策脸色晦暗不明,双拳握紧不住颤抖,撂下一句“请不来便绑回来!!”便大步往外走,蒋钦一句“不得无礼!”还尚未出喉,人早已一阵风似地出了内室,唯余一干武将风中凌乱。
陈武揉着自己的乌眼青,蹙眉道:“嘶……这愣头青谁啊?公奕你营里的?日哟……力气真大!”
太史慈也捏着自己快要坍塌的鼻梁,犹自“泪流不止”瓮声瓮气道:“又楞又二!邪乎得紧!!看他对中护军那‘护食’样,吕蒙的徒弟?”
周泰言简意赅地点评:“有过之而无不及。”
蒋钦哭笑不得,随声附和道:“怕是子明的师父也未可及。”
话分两头,孙策出了护军府带上自己的两个队率便一路纵马去城西的医馆。
已近宵禁时间,偌大一条西街,行人寥寥,沿街叫卖的小贩也已收摊。
但不远处的一间药房门处却排出长队,显是春寒料峭,受了风寒的吴郡百姓在门外依序等候,咳嗽声不止,见三人下马而来,上着葛越夏衣、足蹬踏虎战靴,知是招惹不起的军爷,纷纷让出一条路。
孙策走到堂前,见头顶黑木招牌上书三大金字“医心堂”,笔法苍劲、挥洒淋漓,落款处是酣畅大气的狂草“孙伯符”。
见这三字,身后两个队率不由得站直了身子,面露肃穆之情,孙策却毫不在意的一晒置之,大步踏入,堂上伙计来回穿梭,忙着抓药称药捣药,大夫则坐在一张红漆木桌后,为人看诊,小乔却不在厅上。
孙策随便拉了一伙计一侍婢说明来意,让侍婢去通报,小伙计见军爷气势汹汹也不敢怠慢,便领了他从厅上拐进回廊转入内间。
侍婢正躬身向一坐在石瓮旁配药的女子回禀,那女子端着药碟,穿一身纹锦曲裾深衣,闻言后眉头轻蹙、恬淡回眸,案上兰草的长长枝叶在她侧脸投下点点斑驳影子,端的是矜持淡雅,美若芝兰。
孙策顶着张伤痕累累、混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小乔却毫无惧色,只简言回道:“他既昏着我便回去也无妨。”
孙策道一声“得罪了”便不由分说连人带药材、药箱一起打包了回去。
夜深了,初春料峭的寒凉越发凝重,护军府内室的四角均点了火盆,堂外寒意侵骨,室内暖意融融。
侍婢抬手撩开层层冰绡帐幔,小乔盈盈走近,跪坐榻前——榻上昏睡之人面色苍白,呼吸轻浅,长发散落枕席,温软柔顺;小乔轻轻执起那露在锦被外的手,小心为其拆下束袖,再掳起深衣的宽大袖摆,露出那生得极美却过分纤细的白皙手腕来,她幽幽叹了口气,微闭双眼、搭指诊脉,手指下脉搏细弱跳动,合着滴漏簌簌……
不过须臾,小乔便令侍婢点亮烛火,蹙眉细细望闻——榻上人嘴唇清白干裂,两颊却隐隐透着赤红,呼吸时滞时续,胸膛起伏不定。她当即不再耽搁,令侍婢取来针包,屏息凝神、寻穴轻刺,素手银针几番捻转提插,方堪堪收手,又嘱人拿来笔墨,凝神写下药方令人去煎制。
整个过程那个强掳了自己来的长相不明的军士一直侍立近旁,虽屏息敛声但压迫感极强,小乔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得略带局促解释道:
“心神郁结,积劳成疾,兼之着了风寒,方才我已用针散了寒气,只是……”
见其一脸的忧色,孙策眸色深深,沉声道:“只是怎样?”
小乔将手中药方递过,轻言叹息:“只是他……秉性本弱,这次变故损了心神,兼之操劳太过,怕是,勾起了旧疾……只能慢慢调养,痊愈与否……”
记忆的碎片山呼海啸般涌来,孙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是了,周瑜先天体弱,幼时常有病患,咳血不止低烧不退,重拜父母荣养,后又跟着自己习武强身,便把这昔日小疾渐渐忘了……但如今,自己的死几乎给他带来致命的打击,思及此——
孙策拿着药方踱步走出内室,边低吼着“我特么叫你手贱去打猎!!叫你脑抽去自恋!!!叫你个性领便当!!!”边大力扇着自己巴掌,直扇得嘴角开裂、满口血腥,猪头样的脑袋越发长相不清晰了= =
堂中众人:“…………”
小乔交代完调养事宜以及汤药的用法用量后,便起身告辞;管事周迁劝其留下帮忙照应,她却只是摇摇头,苦笑道:“周郎醒来见到我,徒增不快,于养病不利。”终是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