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章五 犯上 ...
-
夜幕深沉,吴郡北部监牢。
牢房深处,潮湿阴暗,晦暗不明,老鼠四窜,一名男子佝偻于阴暗角落中,狼狈不堪,披头散发。
陈武提着灯笼,大力拍着铁栅栏,喊道:
“子义兄,中护军前来探望你。”
太史慈猛然暴起,吼道:“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陈武也炸了:“你不要不识好歹!!中护军是要保你……”
待还要分说什么,周瑜却毫不在意的接过灯笼,打开牢门走了进去,转头吩咐道:“子烈,给他解开枷锁,你先出去。”
看着那邋遢至极、雪亮眸子里却一片寒光的囚徒,陈武是一百个不放心,但觉得中护军自由安排,踟蹰一阵还是先退了出去。
牢房内烛火明明灭灭,太史慈被松了绑,大力将枷锁仍到一旁,周瑜面若止水,不现喜怒,出言道:“伯符之事,自有天定,原怪不得你。我会替你求情,主公定会……”
“慈绝不事二主!!”太史慈猛然出声打断,冷冷道,“中护军莫要再枉费心思。”
周瑜目光凝重,神色冰冷,沉声问“那你待如何?”
太史慈咬牙切齿道:“苟且偷生,为伯符报仇!”
“报仇?!”周瑜怒极反笑,只是那笑声凄凉悲怆,凝滞在小小的一方牢房中久散不开,他俯下身来注视太史慈,冷冷嘲道“寻仇有用?!杀死伯符的,正是他自己!你要如何寻仇?”
“你说什么?!”太史慈突然暴躁跃起,抓了周瑜的手腕猛地将其扣到牢壁上用手肘狠狠压制住,近乎咆哮道:“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周瑜猝不及防被掼到墙上,推搡间发带松落,长发披散流泻而下,他也不挣扎,只静静平视着狂暴状态下的太史慈,目中带着悲伤与隐忍,缓缓劝道:
“他绞死许贡,许贡门人为主报仇,你再为他报仇,冤冤相报可有尽头?!当务之急乃是承袭伯符志向,恪守臣节,稳定江东,令吴下子民,不受易主之乱……”
“臣节?!!”太史慈出声打断,眯着眼睛揪起周瑜的领子将他靠向自己,恨声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从一而终不事二主才是臣节!!那碧眼小儿又怎配和主公比?!要臣也是臣翊公子!中护军好本事!!先主尸骨未寒便另附新主、再得恩宠!!”
太史慈性子一向很烈,如今,保护不力的愧疚、痛失君主的悲伤一股脑迸将出来,心中抑郁无法纾解,只得尽数发泄在眼前人身上,他单手将周瑜上半身提起,不自觉加了全力再将人狠狠地摔回地上,吼骂道:“趋炎附势!!唯利是图!!他对你那般掏心掏肺地好,你便转眼都忘了?!!”
后脑重重碰上冷硬的地面,发出很大的声响,那最后一句叫骂太过锥心刻骨,加上连日来心力交瘁、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周瑜只觉眼前一黑,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喂……周瑜?”太史慈见对方软在地上突然不动了,察觉到不对,试探地叫了一声,后者丝毫没反应。
“……中护军?”太史慈觉得自己做的有点过了,自知是迁怒,却无法克制;但无论如何都不该对丝毫不反抗的周瑜动粗,他轻轻拍打周瑜两颊,却依旧没反应。
昏暗牢房里,周瑜面色惨白如雪、眼下青黑浓重,昏迷不醒憔悴不堪,太史慈呆立一旁,开始感到后悔。
对于孙策之死,他一直恼怒自己护主不力的失职,为此受罚他无话可说,然痛定思痛后却又不满孙权的继任,要论骁悍果烈、策之遗风,那必然是孙翊更胜一筹,感怀旧主思之甚切的正当口孙贲、孙辅两兄弟劝其拥立孙翊共图大事,太史慈一咬牙便应了,率领吴侯亲卫虎贲军便行逼宫,正是里应外合、大事可成之时,却被将兵奔丧的周瑜神不知鬼不觉地秘密镇压,虎贲将领全数郎当入狱,却隐而不发;听闻外军逼宫不成改为暗杀,太史慈才觉出事情远不像自己想的那般简单,惴惴不安之时,叛乱却悄无声息地平复了,接着便是中护军先执臣节、誓佐新主的消息传遍,眼看着那怯懦碧眼的主位算是坐定了,太史慈却一直心中憋闷、难以释怀……
在他的想象中,周瑜如今一定是春风得意、隆宠日盛的光鲜熠熠,可晕倒在自己面前的却是这样一幅轻轻碰碰便要碎了般的虚弱憔悴摸样,太史慈隐隐觉得,或许自己,真是错了……
他不敢再耽搁,直冲牢门外大叫:“来人呐!!”
孙策本是跟着蒋钦去故讨逆将军府换防,半路上周泰纵马而来,向蒋钦耳语了几句,蒋钦便脸色凝重地下令改道吴郡北牢房。
一头雾水的孙策跟随蒋钦刚到监牢口,便听到有里面传来“来人呐!!”的大吼,众人慌忙冲进监牢入内检视。
进得牢门,眼前景象让事情始末一目了然。
“太史慈!你疯了!!竟敢对中护军动手!!”陈武大怒,忙蹲下身去探周瑜鼻息,还好,只是昏迷,遂小小松口气。
“子义!!你真是糊涂!!孰是孰非,怎就执迷不悟?!”蒋钦恨铁不成钢,捶胸顿足。
“我……我并非故意……”太史慈对着冲进来的陈武、蒋钦、周泰等连声解释,但话未落——
天崩般的一拳便疾风闪电般直击他的面门,太史慈下意识地回手后拖,却看到一张骇人刀疤纵横的脸,孙策通红双目,方才只言片语,便已足够他猜到前因后果,登时目毗欲裂,怒火中烧,飞起一脚攻其下盘,太史慈登时扑街,然未等他爬起,拼尽全力的拳头便又暴风骤雨般落下。
深知孙策身手的蒋钦顿感不妙,二话不说加入战斗圈亲身劝架,然孙策盛怒之下出手全无章法,卯足了劲是要“来一个就TM揍一个、来两个小爷我揍一双”的,太史慈、蒋钦也瞬时被这这下死手的打法揍得火起,于是三人不顾头不顾脑地拳来掌去,推搡摔倒,跌打滚爬,打得甚是难看——
很快陈武也看不下去了,心说这很明显是一边倒啊,这个盛怒下的刀疤男绝对有把那两人都揍死的实力啊,于是拉上周泰一起去帮同僚,很快便发展成了五人混战。
牢中混战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声怒不可遏的“都给老子住手!!”喝住。
画面像被按了暂停键,五个人不约而同的停手,顶着一张张鼻血横流、精彩纷呈的猪头脸也不敢再打,周瑜与孙策那军痞不同,素来在军中很少发火责人,五人俱是第一次听到他“爆粗口”,各个战战兢兢,默不作声。
牢房铁栅栏边,周瑜忍着头痛,勉强提着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躯抓着栅栏摇摇晃晃地起来,踉跄靠墙站定,方问道:“谁先动的手?”
孙策鼻青脸肿,支吾了句:“……我。”
周瑜靠着墙壁揉揉发痛的额角,恹恹道,“嗯,以下犯上,恶意斗殴,明日到蒋都尉那里领二十军棍,罚一月军饷。”
孙策抽抽血肉糊模的鼻子,低低应了声“……喔。”
蒋钦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心道丫的你小子怎么突然转性了,毫不辩驳,如此听话。
周瑜负手行至近前,面朝那小小牢房的一方窗格,窗外是一尺方圆的皓皓长空,繁星满天,月明千里,流云缓慢行过——那苍茫目光却似穿透浩瀚苍穹,无穷无边,不止不尽,他静了很久很久,缓声道:
“他死了……而我还活着。而只要,我还活着,他所养健儿便一个也不能枉死!他所护疆土便一寸也不能分让!他的遗言,不论对错,我必坚决执行;他定下的承继人,不评优劣,我必全力辅佐。”
窗外月光倾洒、牢内烛火摇曳,那声音波澜不兴,却又难以想象的震慑人心,而声音的主人俊逸挺拔,负手而立,隐隐有股神祇之感,令人心生敬畏。牢中众人均静默不语。
那一刻孙策的心跳似是安静地停了。
刹那间万籁俱寂,小小牢房的逼仄天窗下一片静谧:银光漫天,悠悠天地,唯余屹负手立于窗前、青丝流泻肩头,悲伤而坚定地说出这段“他的遗言,我必坚决执行”的男子。
“我回来了……公瑾……以后,仍在你身边……再不会走……”孙策鬼使神差的、以极低的声音喃喃道。
许久后——
“……中护军,我……”太史慈僵立原地,道歉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周瑜转过头看着他,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峻声道:
“子义,若你执意分道左见,不肯佐立仲谋,我便禀明主公放了你,只是,从此孙家与你,再无瓜葛,而江东的土地,也别再踏足半分!”
太史慈面如土色,“噗通”跪下,颤声道:“太史慈知罪!愿将功补过,效忠新主,求中护军……别……赶我走……我……” 八尺的汉子眼带泪光,话语未尽竟呜咽起来。
“中护军,子义他也是受他人蛊惑……”蒋钦、周泰忙出声求情,周瑜却轻轻摆摆手,颔首叹道:
“既已知罪,前事不咎。领罚后便去吴侯府报到吧。”
此言一出,众将像吃了定心丸,齐齐松一口气,生死同袍重新归队,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笑闹一团。
周瑜苦笑着看着他们七嘴八舌,同袍之谊得以保全自己由衷地为他们高兴,却发现声音在渐渐远去、视野也渐渐模糊——浑身上下全在疼,还不是小疼,背后湿淋淋的,怕是早已被冷汗浸透,尤其是胸闷欲呕,喘息艰难,他百般忍耐却终是 “哇”地吐出一口血,身体便不受控制的软倒下去。
身后接住他的怀抱温暖却霸道,双臂大力蛮横的环锁,坚硬的肌肉硌着他的肩胛骨,难受得紧,周瑜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愣头青原来一直盯着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