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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七 拘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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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间小雨飘摇而至,天色空濛。
护军府内亭台香榭,玉阶彤庭,院落重叠,阁楼檐飞,俱笼罩在一片朦胧烟雨中。
周瑜便在那淅淅沥沥的水滴声中醒来,空气中流动着丝丝袅袅的草药气息,身上换了干爽舒适的深衣,整个人陷在暖烘烘、软绵绵的罗衾被褥里,丝絮细柔,倒有几分慵懒的惬意。
胸口不再滞闷难忍,四肢也多多少少恢复了些力气,他尝试着起身,衣物窸窣声刚刚响起,便听屏风后“咚”的一声,乱发如鸟窝、亵衣歪扭松垮的不明物体风似地冲过来,一张青紫交加、异彩纷呈的脸凑到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瑜,并竖起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醒了??真的醒了??来,说说,这是几??”
周瑜:“……”
孙策左看右看,犹自不放心,突然撩开周瑜额角碎发,边咕哝着“烧退了么?”边把自己额头贴上去试温,“……咦?好凉?”
周瑜还处在莫名其妙的惊吓中,根本来不及动作,两人额头相抵,反倒觉得对方额头滚烫灼热更甚。
“啊!我忘记我也发烧了!”孙策恍然大叫。
周瑜:“……”
孙策:“……”(= =卖,卖萌了……)
此时,门外周阡的声音低低传来:“少主可是醒了?小的端药过来了……”
孙策正囧得手脚没处放,忙起身去撩门帘。
周阡踮着脚走进室内,将手里食案放在塌前矮几上,轻手轻脚去扶自家少主起身,周瑜世家出身,向来重视礼仪,如今一个不明不白的外客面前,发未束、衣不整,只觉十分尴尬,却不好责问外人,便向管事道:
“苏屯长怎会在此?”
周阡支支吾吾:“他……”
“回禀中护军,小的不小心把您的药方吃了,蒋都尉令我将功赎罪,在护军府煎药照应。”孙策罗衾叠成个小软垫塞到周瑜腰后,让他靠坐得舒服些,边解释边悄悄向可怜的管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他识相配合。
周阡闭口不言,内心强烈OS:这是得有多不小心,才能把那么大一张纸生吞了啊!!!
这回答避重就轻,漏洞百出,但周瑜却听明白了,想必是这家伙要留下来,蒋钦不许,他便吞了药方,撒泼诨科威逼利诱,目的……不过是留下来煎药?
周瑜蹙眉看着那张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齐全的脸,一时想不通各中缘由,却见他拿过自己的药碗先轻啜了一口,似在仔细品着其中滋味,被苦得五官扭曲,专注的眸子却清澈透明,“放心,方子我都记下了,药不会煎错的。”
勺子凑到唇前,药味苦得自己也皱眉,温度却是刚好;周瑜略显局促地接过药碗,道一声“多谢”便屏息仰头喝了。
周阡递上蜜饯,周瑜摆手示意不用,吩咐说:“阿阡先带苏屯长去堂下稍坐,待瑜梳洗后便过去。”说着便掀开锦被要下榻。
孙策却急了,只一手按住被角,斥道:“你在病中,不好好躺着,做什么梳洗?!再说昨夜起烧发汗,还是我给你换的湿衣。抱也抱了,脱也脱了,你还跟我拘哪门子的礼?!”
周瑜满脸通红,羞愤交加,饶是他雅量豁达,也受不住如此直白的话,欲辩驳,一张嘴却止不住的咳起来,直咳得浑身发抖,喘息急促;孙策立时慌了,知是自己失言,怕他再咳出血来,忙把人揽怀里轻拍后背,一叠声地柔声劝解:“别气!别急!你把我当小厮便是,或者侍婢也行啊……来,别慌,长吸口气——对,慢慢呼出来……”
周瑜慢慢平复下来,发现自己被搂得紧紧的,耳边是强劲有力的心跳,拂在脸颊的呼吸却滚烫。
周瑜挣动一下,皱眉道:“你在发烧……”
孙策双臂放松了些,只右手犹在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他后背,低下头认真看着怀里人的脸色,安慰似地笑道:
“……无妨,烧烧更健康。”
“……”那双眼看着自己的一瞬间,周瑜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动了一下,似曾相识的痛楚难当。
然后,他就发现——对方那笑容不太对劲,额角布汗、眉峰微锁、唇角抽动,很明显是在艰难忍着什么——而且,那抱着自己的姿势也甚为诡异,竟是虚坐着,扎着马步的双腿抑制不住地打着晃,周瑜轻轻用手一推,孙策便“噗——”地一声跌落地上,登时 “啊——!!!”一声惨烈的大叫。
周瑜:“……”
当日辰时过后,雨停风停,护军府偏室。
“啊——”孙策赤裸着上身趴在软榻上,头埋在罗衾里,止不住地闷声大叫,“你……你剪刀……”
可怜的管事周迁面色苍白、一脸冷汗,正用剪刀小心剪开那血迹斑斑的亵衣衬裤,“戳,戳到你了吗?”
原来孙策昨夜照顾了周瑜一夜,天色蒙蒙亮时见烧已退下,他便自去蒋钦营里领了那日牢里说好的二十军棍,完事后又着急忙慌地跑回来,竟不觉也起了高热。
二十军棍并非小数,先把屁股打得淤青,再打出血来,孙策自背脊到臀/部,再到大腿跟,尽数一片青紫,臀/部更是血肉模糊。
周迁只是小小府内管事,并未上过战场,哪见过此等血腥画面,只觉得自己要晕血晕过去,手不住发抖,都快哭了,“对,对不住……我……我并非……故意……”
孙策听他娘们唧唧的,烦个不行,心说,我疼成这样都没哭,你丫哭个P!拿起榻上丁香膏扔过去,斥道:“别废话了!上药吧!”
周迁:“朝……哪里抹?”
“随便吧!”孙策壮烈道:“快点!”
周迁眼睛一闭,豁出去了!!大力把药膏朝模糊血肉上一按,孙策又是惨烈的一声大叫。
“……”
杀猪般的惨烈嚎叫一声紧一声地从隔壁传来,周瑜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得头重脚轻地下了塌,披了外袍便迈入侧室,辅一进入便闻得满满的刺鼻辛辣气味,蹙眉向周迁道:“你给他涂的什么?”
周迁内牛满面:“……丁,丁香膏。”
“胡闹!”周瑜斥道,“去拿化瘀活血的三七来。”
丁香膏治跌打损伤,消毒效果立竿见影,却也能把人痛得寻死觅活,孙策却道:“别!丁香膏快,这点疼,爷忍得住。”
周瑜驳了句:“欲速则不达。”便叫周迁下去拿药。
孙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光着上身和屁/股呢,囧得面红耳赤,大叫道,“别!!别过来!!”
周瑜嘲道:“抱也抱了,脱也脱了,你还跟我拘什么礼?!”
孙策:“……”
三七活血膏拿来后,周瑜坐在塌边,亲自上药。
孙策挺尸装死,内心强烈OS:尼玛!!不带这么玩人的吧?老子好不容易本尸还魂啊!想重新开始啊!这老是在他面前丢脸卖萌,还怎么刷好感度啊?!!贼老天,您给点力,成吗?
妈蛋!!这TM再疼也不能叫!!要不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恩恩,此人已死,有事烧纸!!!招魂没用,挖坟也不理!!
这厢里正心理建设呢,臀/部倏然一阵触体清凉,那人手指微凉,沾了软软的药膏一点点给他慢慢涂抹,摩挲力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让孙策舒服得直想哼哼。
孙策昨夜一宿未睡,今早又自去蒋钦帐前领了军棍,累个够呛,又起了高热,烧得昏昏沉沉,困倦不堪,便渐渐起了睡意——神识迷蒙间,头顶却传来周瑜略带歉疚的声音:
“那二十军棍……本可暂缓……”
“嗳!”孙策强打精神,纠正道:“赏罚分明,言出必行,才是为将之道。”
周瑜一怔,还未及多想,便听对方咕哝着:“你既选我做鸡头,我便舍命陪君子……”
周瑜又沾了一点药膏,轻轻涂抹淤青处,哭笑不得道:“什么鸡头?”
孙策声音渐不可闻“……杀鸡……儆猴嘛……这帮猴崽子……再不懂事……揍死丫的……”
夜雨新驻,朝霞初冉,室内铺满晨曦,庭前竹叶婆娑。
榻上沉稳的呼吸渐起,周瑜手下动作不着痕迹地放轻了,修长手指沾着清凉软膏沿着脊背一路往下,覆着淤青细细涂抹均匀。
片刻后,膏药涂抹停当,周瑜却仍怔怔侧坐榻上,像是在下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般犹豫不定、踟蹰不前,他眉头微蹙、眸光惆怅且茫然——
榻上孙策浑无所觉地熟睡着,上身赤裸,褪下的白绢中衣松垮垮地裹着后股和下半身,头歪在枕边,脸畔从耳鬓延伸到眼角下的暗红伤疤在晨光的映照下甚是骇人,已辨不清本来面目,但——
同样的健硕双臂、同样的虎背蜂腰、同样古铜肤色、同样的怀抱方式、同样的豪放睡姿……而只要,将那白绢再稍稍褪下一些,看看后股和大腿处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陈年箭伤,那么……横亘心中多日的谜底,就会揭晓。
周瑜伸出手,手指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他知道,只要轻轻揭开这层白绢,哪怕,只是褪下一寸……
初春料峭的凉风吹响了檐角的占风铎,帐钩琅琅响动,幔纱也随之飘拂——
周瑜微颤的手指在堪堪接触白绢那时,还是抽了回来,他凝神抬眸,静静望着榻前窗外的庭院:修竹摇摇,青翠欲滴,暮春晨风透窗拂面,夹杂着雨后潮湿清新的草木气息……
他终是悠悠叹口气,帮榻上呼吸平稳、睡颜安详的人盖上薄被,掖掖被角,便轻轻起身,掀开幔帐,慢慢出了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