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章四 强弓 ...


  •   辕门外旭日东升,霁云破晓,新吴侯来巡营了。

      未及弱冠的碧眼少年一身黑袍金绶、提裙拾级而上,阔步登台。

      营地里方队迅速集结,列成整齐阵势,不见丝毫散乱。

      碧眼少年居高临下,目光如炬——被俯瞰的众军士紧张万分,校场里一片鸦雀无声。
      但此时本应霸王之气全开、一剑划破苍穹的江东新主,却只僵立原地,“呵呵”干笑了几下,又点头“嗯”了一声,点将台上瞬间冷场。

      站在台下的孙策满头黑线,忧桑“扶额”。

      而幸好,诸将众人、大小军士的注意力却被那个一身护军戎装、亦步亦趋、总是降一级台阶轻步跟随新吴主的坚定身影所吸引——
      银铁铠,素青战袍,华盖冠,檀锦武靴。
      发丝轻扬间冠绦光彩流动,一行一驻中缡纹葳蕤生光。
      周瑜双手互握,举过头顶,合掌平推俯首行揖,而后轻撩战袍、单膝跪地,颔首低眉间是一声中气十足的 “参见主公!”

      在他身后,众江东武将微微一怔,便撩开战袍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同声道:“参见主公。”

      孙策看得愣了神,他僵立在最普通最下等的军士群里看完了点将台上那个素衣银甲的坚定身影谦卑恭敬的整套动作,他几乎立刻就认出了那是最为完整也最为到位的君臣大礼,是时下臣子对君主所能表达敬意的最高方式。
      他现在清楚的记得,那个历阳的傍晚,那个眉目含笑的少年也如此这般在三千将士前向自己行过此君臣大礼,而那时的自己,不等他双膝着地便将其扶起,一把纳入怀中大力拍抚,直拍得他哎哟哎哟直叫“轻点!”才恋恋不舍地罢手……

      可如今,那一身玄衣的新吴侯端立主位,从容以对,对中护军的先执臣节看得理得心安,底下众将士和大小军官则看得心内了然,只有孙策,看得头痛欲裂,双目通红。

      周身都是氤氲的拨不开的湿气,眼睛里的湿意已涌动起来,喉头也被浸泡淹没,孙策大力地码唆把脸,却最终都没让那玩意儿越过眼眶。

      -----------------------------------------

      这次名为巡营实为摸底的全军视察拉开了江东易主后军队裁撤合并的序幕。

      校场比武、列队检阅乃至文书比拼那是轮番来袭,一时间解甲归田者众。

      孙小爷近日失眠多梦,心里烦球得紧,脾气不觉也大了起来,他在各种比拼中甩开了膀子揍人,却反而被提了军阶,从一介无名兵卒荣升百夫长。
      如此普大喜奔之事,当事人却没个笑模样,成天跟吃了火药一样,训练自己那百来人时也是拳打脚踢,严格异常——

      这日午后,春阳晴好,营地校场欢声雷动。
      大家又在围观苏屯长虐待……喔,不,训练手下。
      那百来十号人全未着甲、打着赤膊,三五成群地全力酣斗,孙策混战其中亲身指导,十数人纷涌而上竟也奈何不得他,反被揍得鼻血横飞、倒地不起。
      孙策近身肉搏很是大开大阖,充满霸气,围观人等疯狂大叫,呐喊助威。

      场边不远处的土包上,两名都尉打扮、佩剑武将也看得欢喜。
      “公奕,你军中何时有如此能人?身手当真了得!”其中一人由衷赞道。
      “哈哈,幼平好眼光!”蒋钦拍了拍周泰的肩,笑道:“乃是招募的新兵。”
      周泰脸上旧刀疤纵横,然羡慕之情溢于言表,不由问道:“出身如何?怎地才给了个小小屯长?”
      “唉……说来惭愧,”蒋钦摆摆手,开口道,“便是这屯长,还是中护军提点我才留意的,我江东军不问出身只看本事是惯例,本进个军候也是无妨的,然……二公子,喔,不,新主公令行部曲合并,人人自危,屯长已是不易了。”

      蒋钦与周泰同是九江郡人,当年是一起加入孙策军的,可谓是同期生+老乡,平定江东时一同出生入死,那是过命的交情,伍长、什长、队率、屯长、军候乃至别部司马、平西都尉,一路血汗打拼却也一路荣耀飞升,孙策是从不吝惜军职的进阶的;但如今江东易主,新吴侯第一把火便先烧向了军队改制,两人均是不胜唏嘘。

      周泰是在建安元年,被当时还是阳羡县长的孙权看中、便讨要了去,而蒋钦则一直跟随孙策,亲率吴侯嫡系骑兵,忠心旧主、一时还改不了口实属正常,周泰也不在意,继续问道:“既是中护军中意此人,何不要了去?军阶上,也便宜些。”

      蒋钦苦笑道:“若是先主公在,中护军又何必客气,不过一句话的事,可现如今……臣节要先执……唉……”
      未尽之言心照不宣,周泰点点头,便不再多言。

      此时校场上又爆发一轮新的轰动,喝彩声山呼海啸般传来。
      蒋钦、周泰移目去看,却是这肆意张扬的苏屯长正向场中军士演示连珠箭法。
      万里晴空下,骄阳流金,孙策甲未披、赤着上身,六块漂亮的腹肌明晰饱满,袍子随意搭在腰间,露出完美的人鱼线,他抬头远眺、力运双臂,拉开一把八十三斤的强弓,架上箭,运气吐息——全场一片静谧,屏息以待。
      一阵风过,场内上百占风铎一起细碎作响——“中!”孙策松弦!
      前方辕门檐角上一串碎石叮叮作响,系绳应声而断,薄碎石片划出一道弧线飞掠出去,孙策电光火石般上箭拉弦,手指一松,第二箭紧随飞出——
      万里长空碧蓝如洗,第二箭拖着优雅的轨迹,旋转着划过大半个校场的距离,追上了那枚在空中飞过的碎石!
      叮的一声,声音清澈无比,碎石与箭一同消失在天际……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围观人等开始疯狂大喊,喝彩声简直是要掀翻了天。孙策手下那百十来号人更像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全是“请尽情鞭笞我们吧大神!!”的抖M样,拍手叫好惊天动地。

      场外,目睹了全过程的周泰张着嘴,半晌作不得声,回神后方转头问蒋钦“那可是子义的强弓?”
      蒋钦微笑点头“正是。”
      周泰跟着感叹一句:“若子义在,必会下场切磋个痛快。可惜……他如今身在牢狱……”
      蒋钦一边点头称是,一边也愁云惨淡的叹道:
      “唉……子义是性子太直,方受他人蛊惑,如今他失职在先,叛乱在后,不知主公会如何处置?”
      周泰也皱起眉头,却拍拍蒋钦肩膀,安抚道:
      “莫急,中护军让我等不必多虑,必会保他性命。”

      两人一时无言,周泰沉默良久,几番欲言又止,才开口道:
      “公奕……你不觉得那人,跟先主公……”
      “……恩,确是极像。”蒋钦也正有此感怀,却摇头道:“然,你我都是亲眼看着先主公下葬,他……也只是像,罢了。”

      黄昏日斜,校场上人渐渐散了。
      栖霞静好,夕空无尘,和暖晚风吹拂蜿蜒东逝的吴淞江,水光映着晚霞,现出皓皓一色,极目烟波浩淼,实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大好时分。
      孙策混不管暮春水寒,在营地江畔洗了个痛快,换了干爽深衣,寻了个无人处席地而坐,手里把玩着一把铁胎长弓静静出神。

      孙策记得这把弓——是东莱太史慈的。
      八臂白猿太史慈,连环箭术独步天下,乃称得上是江东骑射第一人。

      孙策心不在焉地紧了紧弓弦,思绪飘到了多年以前的那场神亭岭恶战——

      “我是东莱太史慈,特来捉孙策!”底气十足的沉厚声音在人迹罕至、杂草丛生的岭上突兀响起,小小地吓了毫无准备的孙策一跳。
      来者年约而立,身长九尺,虎臂狼腰,肤色黝黑,鼻作鹰钩,眉若兵锋,唇如折剑,真真一名不可多得的悍将,孙策眼前一亮,大方承认自己便是孙策,汝来抓吾啊——!

      彼时渡江战役刚刚打响,短短数日江东军连破横江、当利、牛渚三道防线,与刘繇军对峙于神亭岭南北坡。安营扎寨后,孙策偷得浮生半日闲,纵马甩出亲卫老远,径自上岭参拜光武庙后,正欲独自游逛南坡。
      午后阳光和暖,心情很是不错,孙小爷还沉浸在慵懒的度假情绪里,倏然间无声无息的一掌已到面门。
      孙策没料到这厮会二话不说上来就打脸,当即怒从心起,迅速回手后拖,架住那汹汹来势的一掌!然而太史慈力未尽,一脚扫来攻其下盘,孙策反应极快,凌厉翻掌握拳直指对方膝前,太史慈大叫一声不好旋风般退后,两人你来我往,已在庙前空地上拆了七八招,彼此都打出兴致来,遂上马再战!
      一人使枪一人用戟,叮叮当当的兵器相撞声不绝于耳,戟影排山倒海、银枪雪刃纷飞,两人从山前打到山后,从马上打到马下,从秋阳高照打到日薄西山,竟是旗鼓相当、胜负难分。
      孙策已多年未遇如此强劲敌手,直觉酣畅淋漓、通体舒泰,连何时引起了自家亲卫围观也不自知,直到太史慈夺了孙策的头盔,孙策夺了他背上的短戟,都把对方拉下马来开始近身肉搏时,忽见敌方樊能领军数千前来接应太史慈了,孙策正暗叫一声“槽糕”,身后却适时传来一道沉静稳重的声音:
      “保护主公!”

      “诺!”整齐划一的应和声方落,己方白衣白甲的江东军迅速从北坡集结,刀盾手呈扇形挡在两军阵前,枪槊手则排成鹤翼阵型,由侧峰向中心慢慢聚拢,将孙策牢牢护在中间。

      日渐西斜,岭上晚风来疾,强劲凛冽,枪戟林立中刀槊寒光闪闪,周瑜就立在几步之外,左臂搭着孙策方才酣战时随意抛开的披风,右手则紧握身侧的青霜剑鞘,眸色浅淡,面如止水,显是已在此驻足观看多时。
      孙策一身泥土亦顾不上拍打,三步并作两步奔将过去,激动道:“公瑾!卿来得真及时!”

      湿汗混着泥土的气息迎面袭来,周瑜不动声色地拢了拢孙策汗湿敞开的中衣领口,顺手将披风抛给他,侧头吩咐副将道:
      “前锋展开,后军合拢,两翼锋刃!”

      孙策尚且激动得说个不停:“公瑾!方才你可见到我那招‘千龙啸夜’,向来是无人能敌的,那厮着实厉害,竟敢逆流而击,正是死地后生的打法,深得吾心啊!!此将……”

      周瑜兀自不理他,眸色专注着己方在逼仄的山岭地势中变换出攻击队形,多亏平日训练有素,近千人的阵型转变也不见丝毫紊乱,樊能观望了片刻,知胜算不多,便携太史慈鸣金退兵而去。

      那太史慈且退且战,恨恨回头对孙策吼道:“今日且罢!下次你我再决一死战!”说完,扬扬自己手里孙策的头盔昂然离去。

      孙策追赶不及,遗憾的看了看手里太史慈的短戟,不由自语道:“哼!下次定要生擒你!揍你个服帖!”

      “生擒?!”身后传来温雅而清冷的声音,“义兄已有了良策?!”
      “额……”孙策扶额,意识到事情还真没那么好办,转身试探道:“贤弟帮忙想想?”

      周瑜翻身上马,准备收兵回营,只漫不经心道:“你若应我一件事,便帮忙将他擒来。”
      孙策顿时来了兴致,也跃上马背,紧跟着问道:“何事?”

      周瑜一紧缰绳,回眸认真看着孙策双眼,正色道:“往后,战时绝不轻兵突进,闲时亦不轻备游猎。”
      “切——”孙策烦躁地摆摆手,不以为意地一晒,“大好男儿,成日被拴在营里……”
      周瑜轻叹一口气,微微蹙眉,知道孙策素来最厌恶别人规劝他的不二爱好,也知道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便索性缄口不言。

      回程的路上,周瑜将近日探来的军报一一与孙策分说,说道这个太史慈乃是东莱人,与刘繇是老乡。少好学,善骑射,尤为孝顺母上,因北海相孔融对其母亲甚为关照,故当初孔融被黄巾军围困时,太史慈自告奋勇,单枪匹马去解救,所过之处,箭无虚发,阻挡之敌,都应弦而倒!连环箭法甚是了得!

      “生擒倒是不难,若让他真心归降,确是不易。”周瑜眉头微蹙,苦苦思索着生擒纳降的策略。
      孙策听得太史慈竟会连环箭法,不由两眼放光,兴头上随口一句:“若要他真心归附也不难!我与他升堂拜母,义结金兰不就成了?!子布、子衡不俱是如此?!”

      “……你说,什么?”周瑜一怔,似乎尚未从方才的深思中回过神来,只定定地望过来,眸光疑惑迷茫,他嘴唇有些抖,连带着声音都有些紧绷,讶然之情溢于言表。
      孙策完全没料到一句不经意的话能引起向来处变不惊的义弟这么强烈而又奇怪的反应,而且他自己也是头脑发热脱口而出,虽有些仓促,却自觉也没什么很大的不妥,便清清喉咙,重复道:
      “若要他真心归附也不难,我与他……”
      周瑜却极为不耐地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听了,一纵缰绳,风一样地打马回营了。只留孙策呆呆地立在原地,风中凌乱……

      那天晚上,孙策回到自己营帐,发现属于周瑜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床锦被不见了,被亲卫告知周将军搬到隔壁营帐去了;他气势汹汹地去兴师问罪,却又被告知周将军出营办事去了。
      自两人合兵后,虽大小事一并商量决议,孙策亦早已视之为副帅,然并无明确的官职、也无口授的军阶,故而宵禁不归、点卯不至,孙策也奈何不了他。
      问罪无名,小霸王又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得悻悻回帐,进了门便提脚猛地朝帐内几案上一扫,将其踹翻,发出乒乒乓乓的巨响,又扯过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摔了个七七八八,直搞得自己帐内一地碎瓷、满室狼藉,门口小兵战战兢兢,没有一个敢入内收拾;
      孙策砸了所有能砸的,方一头倒在冷清榻上,气呼呼睡了。

      后来孙策才知道,那夜周瑜并非玩忽职守,亦不是刻意冷战,而是走了数十里寻了家有名的打铁铺子,他亲手绘制图样、又亲自监督,令当家的铁匠连夜赶制出一八十三斤的铁胎长弓,弓背镶入精制铁条、弓弦混杂强韧铁丝,射程和威力俱相当可观,而开弓则需要十石以上的大力长臂方可驾驭。
      后来攻下刘繇生擒太史慈后,孙策亲手以此良弓相赠,终是换得良将来归。

      平定江东的过程中,来归的良将越来越多,与太史慈练骑射、和吕子衡摆棋局、共凌氏父子习水战,孙策越来越不缺兄弟一起打仗或是玩闹打架,周瑜从不吝为其招贤纳士,想方设法地劝降抚安,对孙策的朋友,也像对他自己的朋友一样,没有任何排斥,有时甚至更上心;
      但孙策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说不清、道不明也想不通,自那夜干脆利落的分账后便是聚少离多的分兵,像幼时那般秉烛夜谈、交颈而眠的机会和理由,越发的,少了……

      吴淞江畔,一阵晚风吹过,身后竹林沙沙作歌,孙策头疼的厉害,他一手紧紧攥着手里的良弓,一手禁不住握拳捶了脑袋几下,近日来他发现,对那些前尘旧事,想得越深,忆得越多,头便越难受,只能了然作罢;他起身在河畔竹林寻寻觅觅——好容易相中一颗翠竹,便手起刀落,砍下己有,三两下削去外层青筠,坐在岸边认认真真刻字。

      蒋钦找到他时,孙策身侧已排开一列小竹牌,从右到左,分别是:屯长、军候、司马、都尉、校尉、中郎将、偏将军,屯长的小木牌上打了个对勾,中郎将的小木牌上画了刻心,而他手中正刻着“将军”二字。

      “俱是何物?”蒋钦好奇道。
      “哦,那是任务进度。”孙策头也不抬,专心手里活计。
      “什么……任务?”
      “推倒BOSS。”
      “???”蒋钦一头雾水,呆立原地,挠着头不知如何接话。

      孙策漫不经心抬头,打量了下七尺七寸、虎背熊腰,一身厚重玄甲的蒋都尉,恹恹道:
      “喔……是公奕啊!来~坐。”

      “?!!!” 蒋钦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很闲适很闲适的百夫长很随意很随意的直呼其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表字,对话诡异莫测,却透着一股自己很是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威严,支吾半天问了句:“……我,我们……认识?”

      “喔……我梦里见过你。”孙策一本正经解释道。
      蒋钦:“………………”

      仿佛万千狂奔的羊驼在眼前呼啸而过,蒋钦心说得亏是我心胸豁达,这要是搁程老爷子手里,你小子TM绝对死定了!!!

      半响,蒋钦长嘘一口气,强忍着性子道明来意:“苏屯长,今夜起你部要到故讨逆将军府轮值,戌时我在辕门口等你。”

      “喔。知道了。”孙策心不在焉应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