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章十二 各取所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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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蒙唇边漾起一丝苦笑，又是这样——自己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最后，变成了，不必说。
他终是默默起身，推门而出，院中竹绿桃红，接连几天降雨，满庭落花，风一吹，四下飞散……手下亲兵上前请示，吕蒙吩咐，点兵回营。
他对周瑜，向来是无条件的绝对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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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门口，站着一年仅弱冠的翩翩少年，背光而立，身材瘦削，靛青的文士袍竟被他穿出形销骨立之感，听到马蹄声，蓦然转身，一脸老成稳重的安然，见是吕蒙，微微一笑，眉目间依稀有点似有情、若无情的风韵。
“小议？！”吕蒙翻身下马，几步走近前去。
“议你个头啊！！说了多少遍了，我改名叫陆逊啦！！您老真是贵人多忘事！”少年翻个白眼，一个暴栗打过去，方才的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形象瞬间崩塌。
陆逊，出身世家，乃是江东大族陆家现今的少年当家，与人谈话向来谦逊有礼、圆滑世故，有着与实际年龄不符的老成持稳，独独对相识多年的自己，嘴里从不留情，毫不掩饰他毒舌的本质。
吕蒙揉揉额角，歉然地看着眼前的俊俏的少年郎，“你怎知我今日回营？”。
“我能掐会算呗。”陆逊狡黠一笑。
“找我有事？”吕蒙将马缰交给亲卫，指指营里主帐“走，去帐里谈。”
“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还‘账里谈’？”陆逊嗤笑道：“吕将军，你那营里‘卧虎藏龙’，我一书生，可消受不起。”
吕蒙早已习惯陆逊的毒舌，也不在意，笑道：“那就去江边吹吹风，边走边聊？”
“也好。”陆逊终于点头。
春雨初歇，吴淞江畔晚风习习，带着清新的水气拂面而来。
“阿蒙，此番巴丘归来，你着实清减了不少啊……”陆逊舒服地眯起眼睛，对一路走来沉默不语的吕蒙道：“是哪位伊人令君憔悴至此啊？”
“没有。”吕蒙矢口否认，但眉目间的迟疑躲闪却骗不了人。
陆逊眨了眨眼，玩味地看着他，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君如此倾心以待，终有一日……”
“莫再胡说。”吕蒙倏然出声打断，牵了一下嘴角，苦笑道：“那一日，应该不可能有了。”
江水冲刷着堤岸，远处沙鸥啼鸣，晚霞柔美。
吕蒙默然不语，陆逊一脸了然，叹道：“看来，我是猜对了。”
日落西山，吴淞江畔浪宽波细，水天一色，几只沙鸥展翅掠过，夕阳余晖里倦鸟归巢。
“我来……是知会你一声，”陆逊垂眸道：“新主继位，广招贤才，许了诸多好处，我已应招去做吴侯府幕僚了。”
吕蒙终于不再沉默，讶异道：“可孙陆两家……”
“嗯，孙陆两家乃有旧仇。”陆逊唇边漾起一丝苦笑，接口道：“然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能一下掐死那个碧眼吗？不能吧？！……就算同归于尽，我倒是一了百了了，可陆家上下几百口人，等着饿死不成？”
吕蒙哑口无言。
陆逊潇洒一笑，大力拍拍吕蒙肩膀，总结陈词：“阿蒙啊！你要记住，这世上的许多事，该忘记的，一定要忘记！”
陆逊打过招呼，便转身走了，夜幕降临的江畔，独留吕蒙一个人，静静坐想。
忘记……
忘？记？到底是该忘？还是该记？
春寒料峭，江风刺骨，吕蒙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飘着雪的、冰冷的绝望与炽烈的情爱交织的夜——
建安四年的冬至，夜近三更，帐室外北风猎猎，雪花纷飞，吕蒙细细检视了窗缝，用铆一一按牢，又将室内四角的炭盆拢旺了些，直感觉内室里暖意融融才罢手。
周瑜自赴宴归来后便屏退了内侍，长久地跪坐案前，独自抚琴，那修长的手指或轻或重地落在琴弦上，指端波澜不惊，曲调却凄美得令人心伤。
今夜的中护军有些不同寻常，纵是吕蒙再木讷也能感觉得出来，可他，又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铜漏嘀嗒，更鼓敲响了三更，吕蒙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按捺不住道：“护军该歇息了。”
周瑜默然垂眸抚琴，眼眸许久未动，只余一缕琴音，缓缓。
吕蒙不敢打扰，却不自觉打了个哈欠，便听到一声轻语——“子明请回吧。”
吕蒙抹抹眼角，总觉得哪里放心不下，只摇摇头，执拗道：“待护军睡了，蒙再回也不迟。”
琴声戛然而止，周瑜微蹙着眉，伸手取案边的酒瓶和杯盏，却被一双手急切地按住，吕蒙劝道：“中护军！冷酒伤身，待蒙热一下。”
周瑜闻得“冷酒伤身”四字正自出神间，吕蒙已取来铜座，将酒烫得温热后双手奉上，周瑜怔怔接过，于唇边抿了一口，呵……温度刚刚好、口味正合适。
我家瑜儿这般雅致贴心，得觅个何样的佳人才能相配啊？！为兄要好生帮你寻摸着……
脑海中不觉浮起当年孙策夸赞自己会热茶热酒的戏言，周瑜苦笑着仰首饮尽杯中酒，而后自我厌弃般摔了杯盏。
吕蒙急急靠到近前，一脸担心道：“护军哪里不舒服？”
急切的话语，真挚的眼眸，难以掩饰的倾慕；
执拗的坚持，不尽的韧性，一年来无微不至的关心……
周瑜在那明亮无垢的眸子里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很多年来的自己，同样的执迷，同样的痴傻，在一个人的身边画地为牢，不计代价、不求回报地倾心以对，苦苦囚禁着自己……
“如此作茧自缚、全意付出，就那么让你上瘾？执迷？”
周瑜对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眸子喃喃低语，脸上笑意迷人，却有着化不开的苦涩，
“不若……今夜各取所需，日后银货两讫，如何？”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吕蒙脑中瞬时一片空白，只余隐晦而又难耐的痒……
待他回过神来时，承尘已闭合，衣衫已尽褪。
一切发生得那么理所当然……
烛火迷蒙中，那褪下了锦衣华服的身躯，苍白消瘦。
（此处省略………………见有话说）
这场冰冷到绝望的情\事几乎要了周瑜的命。
当夜便发起高热，昏迷不醒，呼吸时断时续，全身无意识地发抖甚至痉挛，吕蒙不敢动用医官，顶着宵禁被抓的风险纵马荒野抓来了乡里郎中。
搭脉看诊、擦身清理外敷药膏的一番折腾里，周瑜也没有恢复丝毫意识，药煎好要服用时，吕蒙顾不得许多，直接以唇启唇，但犹自昏迷的人牙关却紧紧的咬着，让人探不入分毫。
吕蒙急得一头大汗，最后只得狠下心，用力卸了昏睡人的下颌，强行把药灌了进去。
那之后的五日五夜里，几乎成了吕蒙人生里最受煎熬的时日，即便是当年他杀了人要去抵命时也没有这般慌乱，焦躁、心乱如麻。
他半步不离床榻，片刻不敢合眼，只想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醒来后能够第一眼看到自己，即使，他第一眼想见到的人，绝对，不是自己。
吕蒙自觉是个木讷的人，但这漫长的五个昼夜里，他却想通了很多事——
之前，他有很多话，深深埋在心里，想要对他的中护军说，却一直，不敢说，而过了这个冬至的夜晚，却变成了，不必说。
他素来最有自知之明，从不强求那些自己不该得到的，这是他，仅有的，所剩无几的，智慧。
他想，起码，他还是他的副将。
而这，便足够了。
一道霹雳划过，将夜幕映得煞白，吕蒙从回忆里惊醒，大雨倏然倾盆。
江对岸，几星渔火飘摇。
那时，他想，起码，我还是他的副将，还能天经地义地守护，还能理所当然地陪伴，还能冠冕堂皇地侍立左右，还能心照不宣地鞍前马后……。
可如今，便连这脆弱不堪的维系，也倏然，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章十二 各取所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