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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十一 善相吾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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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落寞背影于庭前消失,已过了半个时辰。
周瑜凭栏站着,无声无息,视线许久未曾移动半分,安静得犹如已然入眠……庭外竹叶婆娑。
直到一件外袍轻轻落于肩头,他才如梦方醒,脊背一瞬间僵硬地绷直,耳边传来吕蒙低不可闻的叹息,而后是强装无事刻意放缓的话语,
“护军当心春寒……午膳尚未用,可要蒙传饭?”
周瑜点了点头,吕蒙自去吩咐膳食。
片刻后,内侍进来,呈上食案,粥羹、生菜、肉脯、鱼脍,大大小小的盂碟,装满了精心烹制的食物。
吕蒙跪坐一旁,驾轻就熟地低头布菜,羹汤要稠要稀、咸度合该几许,蒸饭是否够软、鱼脍哪处新鲜,他对周瑜的喜好了然于心,只三五下便可捧上最合自家中护军口味的饭食。
然周瑜大病初愈,吃什么都不香,只略动了几筷,便恹恹搁下了。
吕蒙皱着眉,拿过周瑜吃剩的羹盂与菜碟,挨个尝了一口,见并无不妥,便轻声探道:
“护军可想用点粥?蒙令食厨熬煮……”
“不必。”周瑜摆摆手,披在肩头的外袍轻轻滑落,吕蒙探手去抓那衣角想为其重新披上,周瑜却略转了身,不着痕迹地避过,自己将袍子披上。
吕蒙悻悻收手,室内一片静寂。
下人们进来收拾了食案,又奉上茶盏,午后暖风浮动,茶香氤氲。
周瑜犹望着案旁的沙盘静静出神,吕蒙沉吟了许久,终是鼓足了勇气,出言道:“中护军,蒙有一事……”
“少主!”管事周迁疾步登上堂来,神色不定,俯下身在周瑜耳边附声几句,周瑜眉头微蹙,吩咐道:“带到内室,我这就过去。” 又向吕蒙道:“子明稍候。”
吕蒙点头应诺,周瑜已入了内室,他还在为哽在喉间未出口的话迟疑,便听到室内传来断断续续刻意压低的训斥——
“你是主,我是臣!若要见我,只需命人传召便可,”周瑜的声音里罕见地混杂着怒气,“怎可自己急慌慌地跑来?……身系江东,如此轻率……”
“公,公瑾哥,哥哥……我,我……” 结结巴巴的辩解声急急响起,竟是孙权!
吕蒙愣了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屏气凝神呆坐原地。
阁室里——
孙权越着急越是说不出完整的话,嘴里像塞了个大枣,“公,公瑾哥,哥哥……我,我……”结了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
“要自称‘孤’!”周瑜出声打断,凛然纠正道,“叫我‘公瑾’,或者‘中护军’。”
孙权抽了抽鼻子,吓得不敢出声了。
午后的春阳透过镂空的窗棂倾泻进来,卷着些许粉尘,未及弱冠的少年两眼红肿,鼻尖湿润,显是昨夜处理公务又熬了个通宵,周瑜心下不忍,终是软了声音道:
“仲谋……话出口前要三思,思虑周详后再一鼓作气说出来。不用急,慢点说也无妨的。”
“孤,孤听说你病了!”孙权酝酿半响,一鼓作气,终于说出了完整的字句。
“瑜只是感染风寒,已经无碍了。” 周瑜笑着宽慰他,又点头以示鼓励,缓声道:“主公前来可是还有别的事?”
孙权跪坐榻上,看着面前笑得温温暖暖的公瑾哥哥,连日来的辛劳和悲伤一股脑的袭上心头,他越想越感觉委屈,眼眶竟然慢慢红了,嗫嚅道:
“孤,孤……权儿觉得好累。”
周瑜看着对方湿漉漉的碧色眼睛,微微愣神,他轻叹口气,走上前去,为孙权扯过软垫让其靠坐得舒服些,又递上一杯热茶,缓缓道:
“得江山易,治江山难……仲谋自小饱读诗书,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累,是难免的。”
孙权单手接过热茶,置于眼前却不就喝,深吸了一口气道:“孤,孤……明白,可……权、权儿……只做过,做过……阳羡县长,不知……如何,治吴……”
周瑜耐心听他讲完,笑道:“那依仲谋看,当一县之长与做一方诸侯有何区别?”
孙权低头盯着杯盏,又是三思了半天,唯唯诺诺道:“地方……更大,治理……更难。”
周瑜点头笑道:“自然是地方逾大,治理之难逾胜,然,一乡一县之治理,同治邦、安国是同样道理。一方诸侯之下,分设各级官员,层层统辖,吴统郡,郡统县,县统乡,依次循序推进,如心使臂,如臂使指……”
孙权听了一通治国方略,仍是云里雾里,他望着在他面前摊开江东六郡八十一城的地图细细分说的公瑾哥,突然非常羡慕和向往这种任你惊涛骇浪、我自云淡风轻的境界。
周瑜见孙权仍是郁郁,索性收起地图,将话敞开了说,
“我江东崇武更甚,兵权必须在你的手里,就像你哥……先主公那般……”
周瑜顿了顿,抬手端起杯盏略抿了一口茶,待那苦涩减淡后,继续道:“主公新提出的军队改制就是个不错的法子;而文治之琐,你决计无法亲力亲为,必须分给长史、丞相等臣,君主问责丞相,丞相问责群臣。这是目前最好的方式。”
孙权好奇心起,目中灵气闪现,颇有兴致地问道:
“兵,兵权……公瑾哥,会帮我,文,文治……子布,先生,会襄助,对,对吗?”
“正是。”周瑜微笑点头。
孙权面上终于展露笑容,恍然悟道:“怪、怪不得,哥托孤,时,说,外事问,周瑜,内事,问,问张昭……哥,还说,如果……这世间,我,只能,相信一个人,那便是……周公瑾。”
周瑜心中瞬时一凛,胸口涌起难以抑制的翻江蹈海的疼痛。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孙策临死前的细节。
四月初接到孙策病危的急报时,他顾不得交接巴丘事宜,只令吕蒙留守,自己快马加鞭,将兵奔吴,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抵达吴郡时,面对他的,却是一口黑黝黝的棺柩。
那日灵堂,他以头叩地,无悲无泣,不顾礼仪不顾祖制,众目睽睽下,从守棺武士手中夺过雄戟,撬开了棺盖——
冠带齐整,罗缨玉佩,唯面部白纱缠绕,剑眉斜飞入鬓,双目却紧紧闭合。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终在棺前提襟跪下,喉间涌起腥甜,眼前倏然一黑,而后,再无感无觉了。
待他醒来后,吴侯已下葬,虎贲继而趁势叛乱,在得知先主公定下的承继人是孙权,且令江东文武“善相吾弟”后,便披上战袍、亲赴平乱。
善相吾弟……
从他撬开棺盖的那一刻起,那些曾经的壮志、炎炽的希冀还有无解的执迷统统烧成飞灰、烟齑,风一吹便尽数消散,浩浩天地,从此,只留了这四个字,承载着自己余生,所有的意义……
孙权心中大石落下,并未注意到周瑜的出神,犹自兴奋,正端起眼前茶盏要喝,却在左手堪堪接触杯盏的一瞬“嗷——!!”一声惨叫。
周瑜如梦初醒,忙去查看,却发现杯盏并不烫,他一把抓过孙权藏在袖口里的左手,轻轻掀开深衣广袖——只见那只手的掌心肿得老高,显是已涂过药膏,却还是通红透亮,沸水烫过的猪脚一般,只微微碰触,孙权就痛得眼里泪水滚来滚去。
周瑜不禁怒道:“谁打的?!”
“子,子布先生……”孙权小小声的回答,见周瑜脸上怒气弥漫,忙抽抽噎噎解释道:“公瑾哥哥,莫,莫气……是,是孤……不好,兄长新丧,江东无主,我,我却哀哭不止,不愿,理事……子,子布先生说‘教不严,师……师之惰’……手,手板……是最后,一回了……往后,孤,孤再犯错……他自己,一头撞死。”
周瑜蹙着眉听他断断续续地讲完,怒火也消了大半。
张昭与孙策亦有升堂拜母之情,孙策在时视之若管仲,当初转战南北、闪电扫江东时,后方文武之事,都委任于张昭,包括幼弟的教习也一并托付,故孙权一直师礼待之,恭敬有佳;张昭为人耿直,又是托孤重臣,虽严厉些,但对吴的忠心绝无二表。
吴主新丧,江东鼎沸,群盗满山,正是承继先轨、励精图治之时,然新继任者哀哭懈怠,只肆匹夫之情,这顿醒世手板,张昭打得无可厚非。
然,外患内忧、文治武略尽数压在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身上,只靠督促与鞭策,也着实不是长久之计,孙吴一统时日尚短,根基不稳,说到底,症结所在还是两个字——缺人。
周瑜微叹口气,嘱人拿来昨日才用了半盒的三七活血膏来,垂眸给那“猪脚”上药,漫不经心道:
“主公这几日招延门客、聘求幕僚,可有人应招?”
“尚未……”孙权嗫嚅道。
细细涂抹后,又嘱咐了不能碰水,周瑜方接言道:“近日我欲亲往东城,寻一旧交,若能说他来事吴,则江北人才,可尽揽。”
孙权茫然点头,忽想起一事,诚恳道:“公瑾哥,孤有一事相求。”
这句话虽说得尊卑乱次,却流利得很,周瑜欣慰一笑,莞尔道:“何事?主公但说无妨。”
孙权眼睛一亮,兴致盎然道:“前日里……军检,我,孤见一队人,俱是……绛红,武袍,黑甲……金带,军,军容肃整、号,号令有致,领队……更,更是俊……俊朗无俦,问之,才,才知是……公瑾哥,麾下的吕蒙,吕司马,孤想讨他来,做,做虎豹骑,都尉……”
一墙之隔,两般心思。
吕蒙静静跪坐原地,双手放在膝头,紧紧握拳,因太过用力竟隐隐发抖,那一刻,心仿佛就跳在喉间,即便是当年杀了人在孙策帐里等候发落也没有现在这般紧张得难以呼吸,那时他是毫无挂念的认命,而如今,他却抱着不该有的希望。
许久,阁室里终于传来那令吕蒙终生都再难忘却的声音,文雅却清冷,尾音带了一丝沙哑,有着难以察觉的无力。
他听到他说:
“如此,便请主公以后,好生待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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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至简大道、治国方略等出自《中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