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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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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父孟母是在第二天告辞的,用过早膳之后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张姝羽给二人准备了几样带在路上的可口点心和茶水,这才和孟初寒送二老上车。
“老爷夫人一路保重!”
“好,好,你在这里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孟母笑得有些伤感,拉着张姝羽的手,万分的舍不得。
看着两个女人无语凝咽的样子,孟父轻拍了拍妻子的肩,温柔道:“好了云儿,上车吧。”等妻子上车后,孟父又转身看向自家儿子,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寒儿,记得我说得话。”
孟初寒点了点头:“儿子记得。”
孟父笑了笑,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张姝羽,和蔼道:“在孟府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会的,您一路顺风。”
待马车走远,张姝羽才用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人:“你父亲让你记得什么啊?”
孟初寒笑:“让我对你好一点。”
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张姝羽心里如蜜,嘴上却不相信似的‘切’了一声。
日子又飞快地过去了半月,这天张姝羽正在厨房发明新菜式,阿福提着菜篮忽然走了进来,“江府最近可真热闹啊!”
张姝羽不解:“为什么?”
“要办喜事了呗!”
“江大哥?”
“对啊,姝儿姐姐你怎么会不知道?”
张姝羽柳眉不由蹙了起来,继续问:“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吧,我今天去集市,好多人都在议论,沈家已经下聘了,嫁妆整整二十担啊!哎,这有钱人家嫁女儿,出手真大方……”
阿福还在唧唧咕咕地说些什么,张姝羽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了。
连她天天蜗居在府邸的人都知道了,像玉春楼消息四面八方的地方,柳青芜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想到这里,张姝羽神情凝重地放下手里的活,又拣了案上的抹布擦了擦手,抬脚向门外走去。
见她神情变得有些古怪,阿福喊住道:“少爷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去哪里啊?”
“我出去一下,你让孟大哥先吃,不用等我。”
“哎——”
到了玉春楼,还没进门,老妈妈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张姑娘,你来啦,好久不见了!”
张姝羽掩了掩鼻,“嗯,几天不见,你倒是对我变得客气了?”
“哎哟,哪里的话,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客气啦?你马上都是要成为孟府少夫人的人了!”
张姝羽见多了见风使舵的人,可是她这样恭维自己还是觉得一阵恶寒。
不想和她啰嗦,张姝羽开门见山道:“青芜在吗?”
“在呢……你可要帮我好好劝劝她,她已经几天都不接客了,让我得罪了好几个爷呢!”
原来这些女人在你眼里就只是帮你挣钱的棋子,张姝羽看着她那张被胭脂涂抹而变得虚伪的脸,一阵反胃,嘴里却道:“让我劝人你总得让我先见着人啊。”
“好好,那你上去吧……帮我好好劝劝她呀!”
到了房门口,张姝羽轻敲了几下,几面却安静地没有一点声音,于是轻轻推开了门,便看见柳青芜临窗而坐,稀薄的阳光透过窗纱影影绰绰落在她单薄的身子上,越发显得她身影瘦削,楚楚可怜。
“青芜?”
她没有回答,眼神依旧看着窗外,神情落寞,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张姝羽重新掩上门又叫了她一声。
直到张姝羽走到了她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柳青芜这才惊觉,抬头一看来人,赶紧站了起来,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笑意。虽是笑着,确实苦涩无比,张姝羽看了一阵心疼,弯下腰抱了抱她。
“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你。”
“哦,我挺好的。”
张姝羽有些生气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却是软的:“是真的好么?若是真的好,怎么笑得还会比哭难看?”
“哪有?”柳青芜咬了咬唇,敛了笑意,终于再说不出一句话。
“我们不是好朋友么,在朋友面前也要这么掩饰自己的情绪吗?”
柳青芜的肩轻微地抖了抖,泪水浮至眼眶,却含着倔强着不肯落下来。
“姝羽,我好难过。”
这样的话经她的口说出来,张姝羽顿时觉得一股酸涩涌上了喉咙,心脏似乎也紧了几分。这样的难受她是不能感同深受的,叹息了一声只好又抱着她,柔声安慰道:“我知道。”
人是一个很奇怪的动物,若是只有自己,再难的苦自己都可以统统消化掉,可是一旦有那么一句安慰的话、有那么一个人陪在身旁,情绪总会变得异常脆弱。
此时的柳青芜就是这样,憋了几天的情感关闸仿佛都因为这句简单的‘我知道’而崩溃,伏在张姝羽的肩头,任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的哭泣低沉隐忍,啜泣地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不一会儿,张姝羽便觉得肩胛处一片温热的湿意。
“哭吧,把所有的苦都化作眼泪流出来,哭完了就没那么难受了!”
哭了一阵,柳青芜才缓缓抬起头,面色因为哭泣倒红润了几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往常那双清透的眸子尽是血丝,想必从知道后也没再睡个好觉了!张姝羽看了几秒,拿出帕子温柔地将她脸上的泪痕拭去。
“好些了吗?”
柳青芜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嗯,没那么堵得慌了……姝羽,我是不是很差劲,明明说好看他幸福却做不到?”
“一点都不,这世界上没有看着爱着的男人娶了别的女子丝毫都不上心的女人,你不是,我也不是。”
“……姝羽,我好嫉妒她。”说完这句话,柳青芜的面色又逐渐惨白,顷刻间消没得没了一丝光泽。
张姝羽看着面前为情憔悴的女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话都太过苍白,太过自己,怎么能无法抚平她内心那种锥心的痛楚,只好一下一下温柔地顺着她的背,希望能给她一些安慰。
“姝羽,我从来没有给你讲过我的身世吧?”
“嗯。”
“我是在十二岁来的玉春楼,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这里吗?”柳青芜说完眉头蹙得如群山褶皱,几秒之后,她忽然仰头有些讽刺地笑出了声。
进了玉春楼的女子多半是被拐卖亦或是走投无路,而她是哪一种?张姝羽还在默默揣测着,就听见柳青芜一字一顿,道:“你肯定想不出我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卖到这里的吧?”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张姝羽简直不敢想象。
“在我十二岁那年,母亲因病过世,那个男人为了娶邻村的一个年轻女人,狠心地把我送到了玉春楼,五十两银子就我卖了,当时我求着他不要丢下我,我会好好做活,我会挣钱养他……可是他还是转身走掉了,姝羽,无数的夜里我会想我真的就只值那五十两银子?”说完,凄苦的笑容悄无声息地蔓延到唇角,如裂痕一般横亘在她的脸上。
张姝羽听得几乎要掉下泪来,却只能无力地安慰:“一切都过去了!”
“我刚开始被卖进来的时候,自杀过、也绝过食,都没有成功。妈妈那个人虽然看着势力,其实对我还是不差的,那段时间天天派人守着我。我不想卖身,她便找人教我琴棋书画,把我打造成了玉春楼的花魁。名声越大,来的人也便越多,那些人鱼龙混杂,少不了对我动手动脚的。有一天我在楼下给客人弹奏琵琶,一个好色之徒喝醉了酒上来就要脱我的衣服,那时我出道两年,却一次都没有接过客,只表演丝竹助兴。也因此一些人认为我自命清高,看不惯我,甚至喝彩让那个男人侮辱我。致远就是在那个时候冲进来的,其实那天他也被打得很惨,半个脸都肿了……”
她说着说着停了下来,脸上似乎也有了一层朦胧浅淡的笑意,仿佛陷入那有着短暂温存的记忆里。
张姝羽见过落落大方的她,慧黠毓敏的她,冷漠不屑的她,伤心无奈的她,唯独今天这样绝望落寞自卑的模样她没有见过,甚至想也没有想过。
她有着那样痛苦不堪的过去,她怎么会有力量和信心去争取属于她的爱情,况且对手还是那样温柔淑惠,家境心胸都上上佳的女人!
自己曾经劝过她爱情是靠自己争取的,今天张姝羽才明白,能微笑地站在江致远的身边已经是她的极限。
江致远之于她,不仅仅是蓝颜、爱人,更是她在心底藏了好些年的亲人。在那些最痛苦最困难的日子,在她认为自己一度撑不下去的时光里,这个男人就像一道光温暖了她贫瘠的生命,照亮了她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