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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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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府邸,张姝羽一路小跑着上了台阶,站在檐下抖了抖浑身的雨水。
门口立着两头石雕狮子,朱红色的大门上也镶嵌着两枚虎头的门环,再向上看就悬着一块偌大的匾额,上面繁体书写着‘孟府’二字,笔锋刚劲,显得威严无比。
孟初寒从轿子下来后,正好撞见张姝羽一边小跳着一边呵气取暖的样子,心头忽然莫名一动,那种莫名的感觉就又像银丝般缠绕上来。
经过她的身边,孟初寒停了下来,深深看了一眼张姝羽,脸上的神情明灭不定,又吩咐刚才的女子:“葵儿,你待会儿带这位姑娘去偏门的那间空房,让她泡个澡,再拿两件衣服换洗的衣服给她。”
葵儿虽满心不乐意却也只好诺诺点头,一把就夺过了张姝羽手里的青衫对男人说道:“少爷,我会帮你洗好的。”
孟初寒微微颔首,转身的一霎那,张姝羽分明看到了他嘴角凝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沿着弯弯绕绕的长廊走了片刻,跟在后面的张姝羽开口问道:“我刚听那个男人唤你葵儿,是你的名字吗?”
“什么那个男人,他是我们家少爷!我闺名邢招弟,葵儿可是少爷赐我的名字。”说完,葵儿的眼底全是遮掩不住的骄傲神色。不过一路的行程,葵儿对那个男人的爱慕之心张姝羽早已尽收眼底。
葵儿虽然看上去拒她之外,但看上去也不过十六十七的年龄,眼底的那股单纯怎么也盖不住,就连生气也是带着娇嗔的。张姝羽忽然很想逗她,于是笑问:“你喜欢那个男人吧?”
葵儿一听她还这样称呼,不由怒了起来,绷着一张脸瞪着她:“胡说八道什么?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我一个小小的丫鬟,怎么配得上少爷?”
看了这么多年的宫斗剧,就连好多皇后都是从草根一步步爬上皇后的宝座的,这丫头年纪轻轻怎么就自暴自弃呢?张姝羽一边想着一边拍拍葵儿的肩说:“为什么配不上,倘若两情相悦,身份门第又算得了什么呢?”
听张姝羽这么说,葵儿更是不耐烦了,“你根本就不明白,就算两情相悦也不能在一起。”说完耸了耸肩抖落了肩上的手,又嫌恶地补充说:“你的指甲真丑。”
张姝羽不怒反笑,“是吗?我倒觉得挺有个性的呀?”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子会染黑色的指甲,你真是个怪异的女人。”
一想到这个女人摸了自家少爷的手却无半点症状,葵儿的心又嫉妒起来,脚步也加快了些,走到一个偏房门前冷淡地说:“你今晚住这间,我还要去厨房通知烧水,蜡烛在桌上你自己点,床铺你也顺便自己打理罢!”
张姝羽哦了一声便推门走了进去,点了蜡烛,这才细细打量起房间的格局来。房间分东西格局,一侧的卧榻是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纱帐的拔步床,中间放置的是一个圆形的桌子,上面摆着茶壶和茶杯,再一侧立着一块巨大的乌木雕花刺绣屏风。和她曾经去云南古镇住的仿古客栈差不多,只是这间屋子更显得古色古香些。
走过屏风,靠近窗子带的一边设着一张东坡椅儿,旁边则是一个女子的梳妆台,上面立着一块磨得铮亮的铜镜,张姝羽走上前去,只是低头随意望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顿时吓得连连倒退磕在了屏风的木桩上。
镜中的她,画得眼底和眼线早已经花成了一片,就像一道道黑色的细流印在苍白的脸颊上,哪里还有半点平时的柔美白皙,简直可以用狰狞惊悚来形容。就算贞子出现在眼前,说不定都会被吓一跳吧。
怪不得葵儿一见自己会吓得歇斯底里尖叫,这幅模样,就是连自己都快被吓得个半死。可是那个男人望向自己时,却还能如此淡定,张姝羽一想到他刚才含笑不语的模样,顿时尴尬想死的心都有了。
潮湿的冷风从窗缝间贯入,晃得原本稀微的烛火跳跃明灭,张姝羽只是稍稍坐了片刻,就有人来通知洗澡水已经烧好了,紧接着就有几个下人抬进来了一个巨大的木桶放在了屏风后,又在里面灌满了热水。
他们刚走没几步,葵儿便拿来了两套干净的衣服一把塞在了张姝羽的怀里,神色淡淡道:“洗澡吧,赶快把这身奇怪的衣服换下来。”说完,掩上门就走了。
张姝羽抖了抖手里的衣服,简单淡绿色长裙,绣面上嵌着粉色的桃花,和绿色交相辉映倒也别致,只是腰身显得太过宽松了。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张姝羽打上门栓这才褪下自己满是泥浆的衣服,舒舒服服地泡进了热而不烫的水里。暖意渐渐复苏了她冰冷僵硬的四肢,浑身的寒气也顿时四处散开去,张姝羽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把头搁在桶沿阖上了双眼。
周围安静地只听得见雨声,雨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叮当作响,又顺着屋檐流下,一滴一滴,像是要流进人心似的。
直到水温慢慢地变低,张姝羽这才站了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条浴巾把自己团团裹住,又寻了一块干毛巾把头发包好,还在一侧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终于,镜子里的她面庞终于红润起来,不似刚才的煞白吓人。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张姝羽打开门一看,一个模样二十多岁左右的小伙子,手里端着一个乌黑小茶盘子,上面是一个雪白的碗盅。
张姝羽一边把他迎进屋,一边问道:“你是?”
“我是这里帮忙的厨子,别人都叫我阿福。”
张姝羽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又问:“这个?”
“我家少爷让我给你做的,说是淋了雨容易感冒,有润喉驱寒之功效。”说完,阿福又偷偷看了一眼张姝羽包得像座小山般的头发,低头闷闷笑了起来。刚才就听葵儿说少爷带回来一个奇怪的女人,就连摸了少爷的手也没有出现痉挛的症状,现在看来确实名副其实。
洁白如玉的小盅里安静躺着几片雪梨,汤色雪白透明,张姝羽只是舀了一小口,那股清淡的甜意顿时就沁入了五脏六腑。
阿福见她细细品尝,于是打算安静地退出门去,不料这个奇怪的女人忽然喊住了她。
“阿福,你做的很好吃,谢谢。”
阿福似乎没有听过这样直言的赞美,身形一怔,紧接着就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笑了出来,神色憨然。
“阿福,你过来坐,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阿福连忙摇头:“姑娘问便是,我站着就好。”
知道古代这样的府里规矩多,做下人的也不敢有半点逾越,张姝羽只好不做勉强,含笑问:“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到的这里,所以什么都不熟悉,你能告诉我这是何年何地吗?”
阿福眉眼尽是难言的诧异,却还是答道:“现在是宣和三年呀,这里是冷县,属江浙一带。”
“那这个府的主人是?”
“你说的是我们少爷吧,他的父母都在京任职,他是五年前被调来冷县的,是这里的地方官。”
“哦,那他的妻子——”张姝羽忽然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个面容清秀的女子,于是小心问道。
“她和我们家少爷并未成亲,所以还算不上是孟府的人,姑娘请放心。”
阿福说这话时带着狭促的笑意,张姝羽蹙了蹙眉,什么叫她放心?又放心什么?
“那你是怎么会在这里的?”
“哦,说来话长,我老家本在广州一带,是来这里寻亲的,结果到了才发现所寻的亲人早已死于时疫,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沿街乞讨,是少爷见我可怜才带我回府的。”
她和他又何尝不是同一类人,一个亲人永埋地底,一个家人却在异世空间,恐怕这辈子都难以再相见了!
张姝羽心中触动,遂默默无语,既而又低头咬了一小口雪梨,一滴温热的泪,就顺着碗里的氤氲之气落在了淡红的桌面上,像极了一小朵一小朵颜色暗淡的花,洇得桌布也越发柔软。
见张姝羽突然的泪水,阿福忐忑地问道:“姑娘没事吧?”
“没事,只是忽然想家而已,你先忙去吧,谢谢了!”
“小人应该做的,姑娘不必言谢,否则就显得生疏客套了。”
关门的一瞬间,冷风又侵了进来,无孔不入,张姝羽的心顿时五味陈杂。自己的母亲,现在找不着自己怕是急疯了吧?
喝完雪梨甜汤,张姝羽又披了一件外衣,打算把碗还回去。
长长的回廊九曲十八弯,夜风裹挟着雨水不时地沾上裙摆,回廊的朱色柱子幽幽地四散着惨淡的光芒,张姝羽端着碗,一边留心脚下,一边凭着直觉向尽头走去。
直到拐了一个弯,才隐约看到摇晃的烛火,越是走进,才听到隐约的说话声。
顺着门缝看进去,正好听到那个男人蹙着眉问阿福:“她为什么哭?”
“说是想家了。”
男人略一颔首,又低声吩咐道:“你去把请城西的神医李老请来罢,以防万一。”
阿福点了点头,转身就向门口走来,张姝羽来不及躲闪,直接撞上了阿福诧异的目光。再一抬头,发现孟初寒也正注视着自己,目光清冽,他的眼眸也牢牢固定住张姝羽的身影,最后落在了她的头上,嘴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弧度,一如刚刚在大门口。
偷听谈话早已有伤大雅,况且她现在是寄人篱下,张姝羽不免有些尴尬,假意咳嗽了一声,举着碗道:“我喝完了,打算把碗还回来。”
阿福赶紧把碗接了过去,孟初寒又是一笑,缓缓道:“要是饿了,锅里炖的还有。”
“可以吗?”从下午到现在张姝羽除了刚才的一碗甜汤是滴米未沾,又加上惊吓连连冒雨赶路,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也顾不上矜持。
“当然,阿福,去帮这位姑娘在添一碗罢。”
阿福哎了一声,就拿着碗走到炉边,想了想又回头问:“少爷要不要也来一碗?”
孟初寒看了一眼炉上的蒸蒸热气,又含笑看了一眼张姝羽,答道:“也好。”
阿福端上了汤,孟初寒悄悄使了一个眼色,他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好喝吗?”
张姝羽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她的笑本身轻快而又娇嫩,光滟无法可挡,眼里更是像充满了滟滟无尽的娇俏在流转生波。
孟初寒逼着自己移开目光,低头小酌了一口甜汤,心里滋味难言。
这样的雨夜,在这样的厨房,对着这样一个奇妙的女人喝汤,孟初寒还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