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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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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姝羽从来没有在水底向上看过阳光,所以也从来不知道水底的阳光会这么漂亮,而这或许也是她这辈子看到的最后一束光了。
随着身体的不断下沉,那束光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晦暗,张姝羽睁着眼睛,贪婪而又绝望。
等张姝羽再次醒来的时候,周身一片黑暗,但却没了水里那股窒息的感觉,空气里反而充盈着一股浓烈却又有些怪异的香味,至于怪异在哪,她也说不清。
万籁俱寂,只有头顶投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微乎其微。张姝羽颤着手摸了摸,指尖却传来沉厚木板的触感,她赶紧翻身摸了摸身体的两侧,亦是同样质地的模板,张姝羽的额头很快就紧张地渗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
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姝羽重新躺了回去,现在她很清楚地确定了一点,那就是她没死,可是这里又是哪里?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很快张姝羽便发现了不对劲,身下传来一股让人头皮发怵的触觉,虽然隔着衣物,张姝羽还是觉得浑身发麻。
屏息凝神了片刻,她壮着胆子沿着身侧摸了下去,是一只纤细的手,早已冰凉硬透。
这一摸险些没有让张姝羽魂飞胆破,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具尸体上,那股怪异的味道就是从这具尸体上发出的。恐惧排山倒海像浪潮一样向她席卷而来,身体自发地旁边一滚,撞得木板直发出阵阵咯吱的声响。
而这时正坐在棺旁的几个轿夫也被被棺内的声音也吓了一跳,有两个胆小的甚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后挪了好几步。
盖着白布的棺材又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就听见里面传来让人恐慌无比的尖叫声。
听到里面传来尖细的女声,轿夫脸色惧变大喊起来:“诈尸了,诈尸了……快跑啊……”
送葬人群顿时混作了一团,大家都蜂拥地向来时的大路上跑去。
张姝羽听着外面一阵嘈杂声,心里微微放松了些,只是身下冰凉的尸体实在是太膈应人了,于是试探着喊了喊:“外面有人吗?”
孟初寒的心里有那么一霎的惊喜,但很快就沉了下去,因为这女声和沛柔的实在是大相庭径。刚刚还的人顷刻间就跑出了百米之外,树荫下就只剩孟初寒一个人了,他冷眼瞥了一眼远远观望的人,俯身一手扣住棺材盖的边缘,只是微微用了力,盖子就‘砰’地一声掉在旁边的地上,扬起了一片细细的灰尘。
重见阳光的感觉真好,只是眼前的男人,浓眉细眼,目光濯濯如江波闪烁,一身深绿色的长袍,左袖上缠着一块黑色的丝布,左侧的腰间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玉佩,水汪汪的翠绿欲滴。
张姝羽在打量他的时候,孟初寒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这个女人也太过奇怪,敞着一件黑色看不出质地的衣服,里面着着一身奶色带洞的裙子,完全不同于一般女子常穿的那种,而是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身材窈窕极了,再向下看,小腿纤长,裹着黑色的布料……不仅是衣饰奇怪,这个女人的头饰更加奇怪,齐腰的黑色长发慵懒地披在肩头,底部呈波浪状,鬓旁的几缕还是朱红色的。
那种感觉,孟初寒一时形容不出,奇怪极了,却又十分好看。很久很久以后,孟初寒才知道那种感觉可以叫做,初见惊艳,再见依然。
静默片刻,张姝羽才对上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却发现他神色诡异地盯着自己腿上的丝袜,只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了一句‘谢谢’便跳出了棺材。
孟初寒眼里闪过一丝狐疑的神色,又把眼光从她身上移到了棺内躺着的女人上,泛青的双唇紧紧抿着,和放入棺内时别无二样。
张姝羽看着他低头,也顺着看了过去,躺着的女人脸上早就没了血色,脖颈处甚至已经出现了尸斑,忽略这些,这个女人倒也算得上姿容出众。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斜插着一个翡翠簪子,玉兰花苞的模样,颜色淡青,透过树叶斑驳的阳光洒在上面,一片莹润。
张姝羽还在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已经冷冷地开了口:“姑娘,你是何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未过门妻子的棺内?”
张姝羽怔了怔,又看了看四周,不远处的人议论纷纷,都像看怪物一般看着她,于是问:“我怎么会知道?——你们难道不是在拍戏?”
“拍戏作何解释?”
这个女人不仅头饰服饰迥与他人,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用词都这么奇怪。
他如此文绉绉的语气,张姝羽心下也是矍然一惊彻底地慌了!
难道自己穿越了?!
林中静谧,暖风夹杂着异常清晰的松脂味,张姝羽只觉得心上不停地冒着寒意。孟初寒见她怔怔的样子,一手便托起地上的棺盖重新嵌好,又向远处的人群招了招手。
确认了没事,人群才开始慢慢向这边移动,男男女女的脸色虽不像之前惊恐万状,却也迷惑茫然。张姝羽扫了一眼装扮大同小异的男女,刚想拉过一个人问问这是哪里,就又听见刚才的男人清冽的声音:“大家不用大惊小怪,休息好了就继续赶路吧,以免误了时辰。”
他的话音一落,所有的人都收回了目光各司其职,随着轿夫重新抬起棺材,一群人很快就隐入林中深处。
张姝羽在原地站了片刻,开始沿着刚才一道人走来的路走起来。当务之急,是要先搞清楚这是哪里,然后再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太阳落了山,天色开始晦暗起来,小路的两侧灌木丛生,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似动物的嚎叫,显得阴恻恻的。张姝羽拢了拢薄薄的风衣,心底骤然涌出一股软弱与悲怆,泪一下子像掉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了下来。
顾不得擦眼泪,张姝羽只是不停地加快脚底的步伐,穿过林子后的旷野更是荒无人烟,视野之处看不到一点灯火。夜色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天上竟然响起了滚滚惊雷。人生地不熟,张姝羽不敢再迈步向前,于是靠着路边的一块石块坐了下来,此时的心里只期盼着刚才送葬的一行人能原路归来。
刚坐下不久,暴雨就随着雷声倾盆而下,哗哗如柱。飘渺的水汽带着尘土的腥气打在张姝羽的身上,头发顿时淋了个半湿。她赶紧把风衣脱下盖在头上,可不一会儿全身还是淋了个透湿,心也被打得个透心凉。
雷声雨声之中,张姝羽的眼泪更是控制不住,肆无忌惮纵横在她的脸上,顺着雨水流进嘴角,又咸又腥。
远处终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张姝羽赶紧站了起来,踮着脚隔着雨幕看了过去,果然是刚才那群人。
待那轿子快速向这边走来,张姝羽站起身就朝那边跑去,轿旁一位年轻的女子看见突然扑出来的黑影顿时吓了尖叫一声,向后退了几步摔倒在了地上。
张姝羽赶紧弯腰打算扶她起来,可手还没碰到,就又听到她惊恐地又尖叫了起来。
轿子的帘布很快就被拉了起来,里面的男人声线沉稳:“发生何事了?”
张姝羽哪里还顾得上地上的女子,转身便扑向轿子,“求求你能不能先带我回去?——求求你了。”
孟初寒只是看了一眼眼前的女人,心顿时惊地漏了一拍,身子也情不自禁地向后靠了靠。眼前的女人,眼眶四周一片似墨汁般的黑色,顺着雨水蔓延在脸上,恐怖极了。只是短短的几个时辰,这个女人已经给了他太多的惊吓和无法理解。
张姝羽看着眼前男人迟疑的踌躇之色,心里只是害怕着被丢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伸手便握住了男人放在帘布上的手,泪眼一片莹然。
男人还没出声,身旁的那个女人就有惊呼了一声,张姝羽斜睨了她一眼,真是一惊一乍吓死人了。
孟初寒也是一阵心惊,低头扫了一眼就飞快地甩掉了张姝羽的手。
“求求你——”张姝羽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浓浓的哭音。
四下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张姝羽,又看向自己家的少爷。孟初寒也目光灼灼望向张姝羽手指的方向。
张姝羽低头一看,以为他是被自己黑色的美甲吓到了,赶紧把手背在了身后,又抬头楚楚可怜地看向他。
终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你没事吧?”眼里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情绪。
张姝羽赶紧摇头:“没事没事,那我能不能跟你们回去,要是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么大的雨,又不知道有什么野兽,说不定会死的。”
这个女人碰了他竟然没有事,孟初寒眯着眸子又看了看张姝羽,这才点头关了帘子。
张姝羽喜极而泣,赶紧抬脚就要上轿子,刚才那个女子又一把拦住了她,语气不善地说:“慢着,我家少爷不喜和女子同处,你若要跟我们回去,就随我走回去吧。”
轿子里的孟初寒嘴角勾了勾,无声地笑了出来。这个女人,竟然想随他一起上轿回府?
张姝羽没有计较,能够碰到他们已经是万幸了,异地他乡哪里还敢再奢求?
雨丝毫没有减弱,反而下得越来越磅礴。孟初寒拉过帘布的一角,偷偷望了望跟在旁边的女人,只见她低着头,午后还见柔顺的青丝早已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显得狼狈不堪。
叹了口气,孟初寒很快就脱掉了身上的外衫,从窗口递了出去,又轻声说:“披在头上罢。”
透过狭长的细缝,张姝羽只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颤着手接了过来,心里忽然萌生了一阵细流般的暖意。
衣服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香草味,张姝羽赶紧道了一句‘谢谢’把青衫顶在了头顶。余光所至却看到身旁女子微皱的脸庞,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醋意盎然。
顿了顿,张姝羽很快又把衣服披在她的头上,女子眼里闪过些许愕然,很快咬着唇低下头去。两人就这样顶着一件衣服在泥泞中飞走,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