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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人间尽之苍茫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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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岭至江城时,左府的查封已过了三日。往日庄严肃穆的左府仿若沉寂下来的王城,静悄悄的,无半点儿人烟的痕迹。
一抹浅黄色的身影立于大门前,静静的驻足,淡淡绯红的脸颊深处折射着难掩的震惊。心中忍不住感叹,半月而已,不想已是物是人非!
红色雕漆门上略微发黄的封条,闪现在蕉岭精致的眼眸中,显得有些颓然。蕉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略带沉重的扬起手,再次的敲着门,但依旧无人应声。
浓重的担忧笼上了心头,她心不在焉的往下走,眼前一个人影突然晃过。“欸,等等。”蕉岭猛地回过神来,唤住了跟前挑着二郎担的商贩,神情带着急切。
商贩模样显得憨厚老实,见有人叫他,便停了下来。“姑娘,你有何事儿?”他热心的问道。“请问,这家人都去哪儿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蕉岭满含疑惑的望着他,商贩的脸色却突然大变,嘴角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尽了。
他往左右小心的瞧了瞧,稍微靠近蕉岭。片刻之后,他方才低声说道:“姑娘,你定是外地来投亲的吧。左府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他顿了下,瞧了瞧蕉岭的神色,见她沉默不语,便接着说道:“前几日,右相带了很多的官兵。说是左将军谋反,府中上下,杀的杀,抓的抓。真是造孽啊!”他叹息的摇摇头,“姑娘,你若是来投亲的,就赶快离开吧。别平白受了连累。”
天地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商贩破碎的嗓音断断续续的,渗进蕉岭的心扉。她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见小贩挑起担子,准备离开,赶忙拉住他,焦急的询问道:“那左将军也被抓了吗?”
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商贩愣了片刻,见蕉岭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方才淡淡应了句:“这,我不大清楚,听说是失踪了。”
蕉岭纤细的胳膊无力的垂了下去,虚弱的手指仿似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当日,天君与她承诺,不日便会前往望江,与华鱼相见。半月来却是杳无音讯,原来不是失约,而是无法履行承诺。不过区区半月而已,她实在是没想到,竟真的出了事情!
她想起了从望江出发时的当日。“蕉岭,你前去西川看看。若天君有任何消息,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千万不要出了什么事儿才好。”
是啊,千万不要出了什么事才好!华鱼当时的神情和话语在她的脑海中还是这般清晰。可如今呢?她实在无法想象,当华鱼听到这个消息,会是怎样的反应?
繁华的江城依旧喧闹,似乎对所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蕉岭漫无目的的在街头游走,来来往往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只是在茫茫的人海中,已少了那一抹白衣翩翩的身影。眸光黯然,良久,她才定了定神,轻抬双手,眼前白光一现,不过眨眼,靓丽的身影便消失无踪。
“华鱼,不好了。”华鱼在水斋打坐,蕉岭莽莽撞撞的冲进去时,她正在闭目养神。自从她随君师父回到望江,君师父便每日的将她留在水斋。别说出望江,就连离开这里,都很难。所以,她才会让蕉岭替她前去探听消息。
蕉岭清亮的嗓音,惊扰了她。几乎是在蕉岭出声的那一瞬,华鱼便倏地睁开了双眼。其实,从蕉岭踏进水斋的那刻起,她就立即感知到了。许是对天君的消息念的太过急切的缘故,蕉岭离开的这几日,她的听觉突然变得格外敏锐。水底有丝毫的动静,她都能立即感知到。
蕉岭急匆匆的推门而入,华鱼正安静的坐在青木床上,一脸恬淡。只是条件反射般抬起的双眸隐约的透露了她些许的情绪。她悠扬的站起身,“怎么样了?”
华鱼淡然的出声询问,边缓步走至桌旁,端起一旁的碧玉茶壶,斟了一盏茶,慢悠悠的递给蕉岭。只是眼眸中隐藏的情绪,沉沉的落在蕉岭不安的眼底。
蕉岭愣在一旁,在得知天君消息的那一刹那,她的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华鱼诉说。可当她看到华鱼的一刹那,看到她眼底的迫切与期待,她竟然变得无以言语。
“蕉岭,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蕉岭始终缄默不语,华鱼疑惑的扫视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庞。清冷的眼眸逐渐黯然,眼底开始透出不安。
心头的不安,似乎在下一瞬间就要将她湮没。她竭力的控制住自己的心绪,“是不是天君,出…什么事儿了?应该不会吧?”华鱼目光灼灼的盯着蕉岭,边试探性的询问,声音中夹杂着难掩的颤抖。她在害怕,害怕蕉岭口中的答案。
华鱼轻搭上蕉岭虚弱的肩头,微低着身子,一脸狐疑的盯着她。
“蕉岭,你…”
“天君失踪了。”
“什么?”嘴角的话还未出口,蕉岭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茬。华鱼倏地瞪大双眼,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天君失踪了!失踪了…”心口不断的起伏,她依稀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不尽的颤抖。
华鱼开始不断的喋喋不休,神色慌乱,满脸的不知所措。蕉岭担忧的望着她,略显憔悴的眼角皱缩了下,黯然挑眉。良久,她方才稍微平复了慌乱的心绪,将江城所见所闻之事娓娓道来。
“华鱼,你没事儿吧?”华鱼的脸色灰白,一声不吭的愣在那儿,蕉岭走近华鱼的身旁,轻轻的执起她略带颤抖的手。“华鱼,不要太担心,天君会没事儿的。”她坚定的望着华鱼,眼中带着安慰的神色,眉间沾染着淡淡温和的笑意。
华鱼偏过目光,轻抬双眸,黯然的眼底映射着令人安心的笑意。一抹坚定的神色倏地染上眉间,“我要离开望江,去江城找他。”
“什么?”蕉岭不自觉的提高嗓音,华鱼的话确实吓到了她。
“华鱼,君师父说过,严禁你出望江。要是被她知道…”声音倏地低了下去,蕉岭谨慎的往四周瞧了瞧,小心的打量着华鱼的神色。华鱼淡然的转过身去,不过一瞬,一缕意味深长的目光,便向着眼前之人悄然洒落。
蕉岭撇撇嘴,立刻防备的瞅着她,谨慎的说道:“华鱼,你不会是要我帮你吧?”她一脸惊恐的模样,华鱼嘴角上挑,轻微的点头。脸颊上沾染着淡淡温和的笑意,映现在蕉岭精致的眼眸中,显得有些嗜血。
蕉岭吓的的赶忙摆手,“华鱼,你要我去帮你打听消息,绝对没有问题。可是,如果你想要我帮你逃出望江。那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敢。”
“蕉岭,求求你了。我实在是很担心!”华鱼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蕉岭望着她,心里开始有些动摇。她自然是担心天君的,可是君师父…她实在是有心无胆!
华鱼紧紧的盯着蕉岭,不断的连声哀求,见她有些犹豫,赶忙说道:“君师父出去了,不会这么快回来。我们快去快回,不会有事儿的。”
她满脸期待的望着蕉岭,蕉岭迟疑了片刻,“好吧,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行事。君师父虽然不在,但若是被焦沙知道,我们就走不成了。”
清脆的嗓音夹着沉沉的无奈,华鱼一直央求,蕉岭终究是不忍心的。华鱼兴奋的赶忙点点头,因天君失踪而笼上心头的阴霾也瞬间敛去了不少。
“欸,蕉岭,你干嘛呢?”
华鱼与蕉岭俩人一同离去,刚踏出门口,蕉岭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拔腿又奔了回去。华鱼有些不明所以,疑惑的声音还未在空气中湮没,蕉岭就已经返身回来,只是手中多了一盘青色枣梨
“你这是?”华鱼奇怪的打量她,突然端盘儿梨,实在有够莫名其妙。蕉岭狡黠的笑了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她一脸的高深莫测,华鱼看了看梨子,又瞧了瞧她,没有作声。
“怎么了?”在接近守门几米开外的地方,蕉岭突然拉住华鱼,停住了脚步。“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搞定他们。”蕉岭指了指手中的梨子,又竖起大拇指,点了点外面的守卫。
华鱼偏过目光,瞥了眼守门的士兵,才恍然大悟—蕉岭为何端盘儿梨子?她赶忙轻点了下头,极力压着声音说道:“你去吧,小心行事。”蕉岭立刻领会的低头颔首,随即去了。
蕉岭端着果盘与他们推搡着,华鱼站在老远的地方偷望着他们。心紧紧的悬着,提到了嗓子眼。
最终还是收下了!
守卫津津有味的吃着梨子,蕉岭一脸笑意的望着他们。仿若一只终于得手的狐狸!大门的守卫理所当然的开始沉睡,华鱼失神的瞅着他们。蕉岭一脸兴奋的向她招手,示意她赶快过去。
华鱼理了理衣襟,不过几步,便走至蕉岭身旁。
蕉岭一脸得意,“搞定了,我们快走吧。不然,被人发现就糟了。”华鱼瞬间敛了神色,郑重的点点头。
华鱼舒朗的张开双臂,大口的呼吸着。一出了望江,她就好像是重新活过来似的。“蕉岭,我们终于出来了,太好了。”她面对着望江,柔和的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江水,心情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开阔。
娇俏的脸颊轻蹭着娇柔的,迎面而来的风。华鱼沉浸着风中的美好,一脸的神爽气清,并未注意到,此时已是一动不动的身旁之人。
“蕉岭,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半晌,华鱼方才反应过来,疑惑的问道。
她并未偏过目光,只是对着望江,闲话似的询问。蕉岭并未作声,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儿!她不明所以的转过身,当目光落在身后之人清冷的面容上时,眼角的疑惑瞬间凝固。
师父!
君妙此时仿若一只冷厉的狮子,死死的瞅着她们。蕉岭目光不断的闪躲着,催眠似的避过她盛怒的目光。君师父此时的样子,看起来,仿似要将她撕碎一般。
嘴角强硬的挤出半朵笑意,蕉岭干笑的说道:“君师父,你怎么回来了?”她僵硬的笑着,君妙却依旧那般阴沉的瞅着她。华鱼低下目光,“师父。”
她淡淡的唤了声,君妙偏过目光,冷冽的望着她。半晌,她方才出声:“华鱼,师父告诉过你,不要随意出来。你为何不听师父的话?”
“师父,我…”华鱼刚准备向她求情,君妙便及时的打断了她的话茬,毫不留情的冷声命令:“随我回水斋。”
华鱼却只是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仿若未曾听到一般,沉默着。君妙脸色阴阴的瞅着她,又冷眼瞥过蕉岭。
蕉岭立即偏过目光,紧张不安的盯着华鱼。“华鱼,你…”她再次出声命令,华鱼却突然接声道:“师父,我不能跟你回去。”
“你说什么?”君妙极力的压住情绪,“华鱼,你竟然不听我的话。”“师父,对不起。只是,我有要事去办。我答应你,只要事情一办完,我立刻回来,向您请罪。”
君妙的脸色愈发阴沉,华鱼的话几乎让她怒不可遏。她刚准备出声呵斥,华鱼就匆匆道了句:“师父,对不起。”然后,顺势的抓住蕉岭的手,变幻身形,一瞬便消失了。
东门外,西川新任江王—郁苏的銮驾在华阳道慢悠悠的前进。江王的三日丧期已过,按照祖制,新王登基,必须前往先王陵墓祭拜。朝中一些重臣随侍左右,郁苏沉稳的坐在轿撵之上,心思起伏。
前几日,他还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今日,便已是江城最最贵的郁王了。只是,西川的风暴却并未因为他身份的尊贵而停止。
他必须想办法让这股风停下来!
郁苏略带意味的偏过目光,曾鹤辰从容自若的候在一旁,神色冷然。郁苏清亮的眼眸中透着精光,有意无意的扫过他,一闪而过,让人抓不住半点儿痕迹,仿若错觉一般!
抬轿的侍从走得很慢,自从出了东门,进入了华阳道,他们的速度就有意无意的慢了下来。
华阳道是通往陵墓的必经之路,但此道的地形居高临下。从上往下,下面的情形可一览无遗;从下向上,周遭的情况却是半点儿也摸不清。历代以来,由于江城新王祭陵的祖制,在此处遇险的新皇不在少数。
随侍左右的侍卫小心谨慎的打量四周的情况,目光如炬电般,不断凌厉的扫视。轿帘突然被掀起,一旁主事的侍卫姜芋连忙恭谨的颔首:“陛下!”郁苏略微点头示意,方才出声询问:“可是到铜陵关了?”“是的,陛下,前面便是铜陵关了。”姜芋低头俯首,边恭顺的应声。
郁苏若有所思的瞥了他一眼,目光婉转,手轻轻的放下浅黄色纱帘。
“陛下,小心!”
纱帘放下的一瞬间,一声急切的呼喊。“哗!”的一声,迅猛的箭雨翩然而下,郁苏立刻警觉起来。他冷着脸,銮驾哐当一下掉了下来。他摇晃着身子,狠狠的撞在了内轿的边缘。
一群黑衣人突然翻身而下,周边的呼声震天,“陛下,你没事儿吧?”曾鹤辰慌忙的掀起轿帘,郁苏脸上的神情绞在一起,异常难看。他阴冷的皱着眉,轻摇头。曾鹤辰上前护着他,略显狼狈的把他扶下来。
“小心!”其中一个黑衣人突然扑了过来,一掌击了过去,曾鹤辰吓了一跳,轿子被狠狠的推翻在地。黑衣人举起手中夺命的剑,步步的逼向他。郁苏稍微的挪动身子,阴狠的瞅着他,冷声喝问:“你们是谁?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未及言语,狠戾的剑,冷冷的指向眉心,郁苏猛然迅速的伸出手,死死的握住剑首,漫红的血开始往下涌。
他艰难的偏过目光,就在剑即将插入他心口的一刹那,“嗯!”身后的剑突然从黑衣人的心口穿过去。曾鹤辰站在他的身后,周围的人瞪大了双眼,似乎未料到这突然的峰回路转。
就在此时,“义父!”一旁正与侍卫缠斗的黑衣人传出一声震天的呼唤,声音中夹着震惊与难以置信。她仿若发怒般,阴狠的扬起手中的剑,眼前的侍卫立刻顺势倒下。
她的心口起伏着,迅疾的奔了过去。就在她即将靠近他们的瞬间,一只疾风般迅猛的箭,突然以虎狼之色,从天而降,“呲!”的一声,冷厉无情的穿过了黑衣人与曾鹤辰的心口。
天地间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红月瞳孔微张,死死的盯着眼前之人在他面前倒了下去。周遭的人似乎并未料到这突然的变故,仿若在一瞬间,都停住了呼吸。
红月猛地抬起双眸,眼中带着冷绝的嗜杀。她仿若发怒的狮子,死神的剑阴狠的劈了过去。一旁的侍卫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不断的喊道:“保护陛下…”
高耸的岩壁之上,几抹挺拔的身影正盘踞在此处。公子清握紧了手中的箭弓,轻声说道:“是时候了!”天君正色的望着他,随即偏过目光,瞥了眼江中客,点了点头。
红月仿似疯了般,随侍之人死伤□□。就在此时,天君三人翩然而下,落在了红月的身后。郁苏顺着动静望了过去,当看清眼前之人时,不禁面露喜色。
江中客与公子清彼此相视,随即纵身上前。红月很快的败下阵来,倒在了地上。她口中涌出鲜血,冷冷的瞅着郁苏,随即瞥了眼一旁的黑衣人,决绝的扬起剑,刺入了腹中。
公子清轻抬双眸,有瞬间的讶异,随即如常。他从容的上前,“陛下,你没事儿吧?”郁苏还有些惊魂未定,半晌,他稍微定了定神,方才回答:“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朕没事儿。”
一旁刚才四处逃窜的大臣皆反应了过来,赶忙的上前。郁苏冷冷的瞥过他们,径直的走了过去。他瞅了眼曾鹤辰,随即偏过目光,冷冷的抬起手,解下黑衣人的面纱。
面纱掀起的一瞬间,周遭一片唏嘘。西城!谁也未曾想到,华阳道的刺客竟是西城!郁苏已有多日未见他了,自从江王驾崩之后,西城便再未露面。就连江王下葬,他也不曾出现。
郁苏冷冷的瞥过他们,站起身,沉声说道:“一等候(曾鹤辰)救驾牺牲,实属英烈,今加封为护国公。”说完,随即转身离去。身边的大臣赶忙纷纷嚷嚷的跟了上去。
公子清三人一同离去,目光不自觉的扫视着郁苏及身旁的大臣。他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一抹感叹!
多么漠然的神情!天君不禁的感触,他忍不住的回过头,瞥了眼躺在地上的曾鹤辰和西城。
脑海中忽然出现了父亲俊朗的身影,曾经的他是那般的感叹父亲逝去的不值。可如今,竟觉得有些许安慰了!
父亲虽然去了,可他是用无比璀璨的姿态走完了自己的一生,用无私在西川书写了自己流芳的一笔。他拥有整个西川不尽的不舍和思念。可西城与曾鹤辰呢?纵使活着,是这般的位高权重;到了散的那一刻,他们所拥有的,不过是郁苏与众人的冷然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