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夜》铟铟

9、第八章

　　爹爹果如沈羽预料般去世了。数日后，举行了新任门主的就任仪式。二哥一身缟素，温润俊逸的脸上神色漠然，只是清亮眼眸中略带忧伤。
　　我的二哥是聪明的，他知道他这个少门主只不过是个傀儡吧。可是他根本就不在乎。爹爹临终前问他有没有信心将麒麟门发扬光大，他说，麒麟门是爹爹一生的心血，如果自己能力不足，会另择贤能代替，绝不会让麒麟门毁在自己的手上。
　　我温和纯良的二哥啊，在你心里，和你心爱的浅雪姑娘一起，远离江湖的血雨腥风，过平淡安宁的生活，才是最渴望得到的幸福吧。可是二哥，你从来都不懂得，即便你肯放手，难道那些人就会让你平平安安地离开吗？你一天是欧阳轩辕的儿子，就一天都是名正言顺的少门主。夺去你权位的人会担心有朝一日，你回过头争抢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或者是别人借你的名义来争权夺位。
　　你真正的安宁，只能寄望于你的死亡，或者他们的死亡。
　　夜儿不想你死。夜儿已经失去了大哥，不想再失去你。
　　二哥，你不想做的、你做不到的，都让夜儿代你做吧……虽然，会毁了你的幸福。虽然，会让你恨我。
　　夜儿真的不想让你恨我。可是，自从我在天幽帮刺出第一剑开始，就已经注定不能回头了。

　　那夜的月色非常美。
　　我临水抚琴，弹的是二哥最喜欢的曲子。
　　等二哥闻声而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亭中自斟自饮，正低声吟诵：“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听到身后幽幽的叹息，我转过头，迷离的眼看向那比月光更高洁的白衣男子，微笑着说：“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不如二哥陪夜儿喝一杯吧。”
　　二哥缓步走近，坐在我对面，默默地斟了一杯酒，仰头喝下。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对饮。
　　桌上的数个酒壶很快空了。
　　寒冷的风，一阵阵地掠过清池，银光闪闪，映得二哥的脸像白玉般透明。可我眼前晃动着的，却是大哥英俊的容颜。
　　再次放下酒杯，我以手支额，泪水一滴滴地落在杯子里。

　　二哥站起来，走到我身旁，轻轻扳过我的肩，我趁机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泪水涌泉般滚滚而流，我哽咽着说：“二哥，我很想念大哥，很想……”
　　二哥带着鼻音，柔声说：“夜儿乖，别哭，大哥若看到你这么难过，一定会很心痛。”
　　我抽抽噎噎地，怎么也止不住泪水。大哥啊，如果说今晚这一切只是一场戏，那么戏是假的，我的情却是真的。大哥，夜儿很想你。可是任凭我再想你，你也不会知道了。心中酸痛一阵阵地袭来，刚才的喝下的酒在胸口翻腾……我猛地推开二哥，哇地吐出一口血。
　　二哥大惊失色，猛地扑过来抱住我软倒的身子，大叫：“夜儿，你怎么了？”
　　我有气无力地握住他的手臂，低声说：“二哥，别叫人，你送我回房好吗？”

　　我的闺房中，熏笼里已经燃着红罗香炭，空气有暗香隐约飘浮，温暖如春。
　　二哥温柔地把我放到床上，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我攒紧二哥的衣袖，但觉双颊发热，半眯着眼，软语相求：“二哥别走，别丢下夜儿一个人。”
　　二哥呼吸粗重，声音中透出一丝焦燥：“夜儿，二哥去找沈先生过来。”
　　我翻身坐起，眼中含泪：“二哥别走，别走，二哥陪夜儿好吗？”说着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二哥的胸膛急剧起伏，双手搭在我手臂上，想要推开，无奈我抱得极紧，他又不敢太用力，一时僵住。
　　我把身子一点点靠过去，贴住他，满意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我柔声叫唤：“二哥，二哥……”二哥啊，你可知这声声是刻骨相思，字字是铭心爱恋？
　　二哥痛苦地仰头，眉紧皱、眼紧闭，用尽全身的气力与情欲对抗。可他的身子却一点点地放松了，控制不住地喘息，清亮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焰，想要推开我的双手变成紧握，犹豫着，终于俯身吻下……
　　我婉转相就，心中又是凄凉，又是欢喜。沈羽的本事当真了得，酒中春药催动情欲，香中迷药惑乱神智……二哥，夜儿对不起你，可是这一宵，夜儿绝不后悔……

　　身边的人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如同潮水起伏。我缓缓坐起身，给二哥盖上被子，复又躺下，闭目静待天明。
　　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夜无法入眠了。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窗子微微地发白。
　　耳边响窸窣声，我张开红肿的眼睛，转过头，看到二哥脸上交织着惊疑、迷惘、羞愧的神情。他颤声道：“夜儿……我……我怎么会……”他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夜儿……我该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哥……”
　　我心中剧痛，二哥啊，这句话本该由我来说。眼眶渐渐热了，我拼命地眨着眼睛，听到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二哥，你……别不要我……”
　　二哥不停地摇头，忽然猛地扯过散落在床上的衣衫，胡乱套上，说：“夜儿，对不起，二哥会负责的……”
　　负责？我心中自嘲，脸上却还是楚楚可怜的神情，一言不发地看着二哥。二哥的双眸似蒙了尘的明珠般，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心猛地一抽，那里面竟然装满了如此深重的痛苦！
　　二哥站在床前，轻声说：“夜儿，你先歇着，二哥会给你一个交代。”转身匆匆离去。
　　我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披衣下床。剧烈的疼痛让我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双手连忙抓住床椽，稳住身子，微微气喘。过了一会儿，一步步地挪向妆台前。

　　镜中女子，松松挽个单蟠髻，蛾眉淡扫，朱唇轻点，微微浮肿的凤眼中水光潋滟，白晳晶莹的双颊上淡淡嫣红。
　　我长久地与她对视着。唇边，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冰花般的清冷笑容。

　　静静站在这个闲雅舒适的院落里，听见身后响起急急的脚步声，我似不经意地裹紧了鹤氅，回过身，微微一笑：“叶堂主。”
　　叶宁允一揖：“三小姐好。”转头低声喝斥身旁的丫鬟：“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赶紧请三小姐进屋子里坐着？”
　　我摆摆手，说：“别怪她们，是我自己要在这儿等叶堂主的，”目光四下里转了一圈，落在叶宁允有些呆愣的脸上，轻笑道：“叶堂主的庭院甚是雅致，只是略站一会儿便让人心旷神怡。这紫滕搭的秋千架子是更是精巧可爱，”我艳羡地叹了口气，“堂主夫人可真有福气。”
　　叶宁允的脸微微一红：“三小姐过奖了，宁允父仇未报，尚未婚娶。那是以前先父为家母搭的，”说着声音渐低，“家母在先父去世后一病不起，已经很久没坐过它了。”
　　“想不到叶堂主与朱夜竟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喃喃地道，“都与唐门不共戴天之仇。”举起袖子按了按眼睛，事先涂在衣袖上的薄荷脑顿时辣得我泪水盈盈。
　　“大公子英年早逝，宁远深感痛惜……逝者已矣，还请三小姐节哀顺变。日后三小姐对付唐门，报仇雪恨，宁允必定任凭差遣，不遗余力。”
　　我凄然一笑：“可朱夜眼下快连立足之地都没了，谈何报仇雪恨？”
　　叶宁允深深地看着我：“小姐何出此言？”
　　我直视他：“叶堂主是明白人。我大哥死在何人手上，叶堂主想必早已心中有数，又怎会不知朱夜处境？”
　　叶宁允默然。
　　我垂下头：“经绍兴一事，朱夜知道叶堂主是忠心可靠之人。朱夜本以为叶堂主愿助朱夜一臂之力……罢，罢，罢，待得我那糊涂的二哥娶亲，朱夜将性命舍在麒麟门便是……”几滴眼泪落入尘土，我转身欲走。
　　叶宁允抢上前来，低声说道：“宁允失言，三小姐如不弃，可愿进内堂详谈？”
　　我抬头看他，苦笑道：“若叶堂主心中不信朱夜，多言亦是枉然，反倒连罪堂主了。”
　　叶宁允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怜惜：“三小姐这时候能想到宁允，是宁允的荣幸，宁允又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叶宁允摒退左右，关上房门。
　　我啜了一口清茶，轻声说：“绍兴之事，朱夜还一直都没谢过叶堂主。若非叶堂主头脑清明，朱夜必堕奸人计中，贸然挑衅姑苏慕容，给麒麟门惹来大祸。叶堂主更是尽心尽力，救回大哥，此番恩德，朱夜一直感铭于心。”
　　“三小姐太过抬举宁允了。那是宁允的份内事。”
　　我黯然道：“可惜大哥最终还是遭到奸人毒手。麒麟门把这笔账算到唐门头上，可是朱夜断不相信其中没有蹊跷！”
　　叶宁允皱眉：“原来三小姐也有疑心……”
　　“我能不疑心吗？”我微微冷笑，“杜长风就快成为我二哥的岳父，大哥一死，试问谁最受益？”
　　叶宁允略一沉吟：“三小姐手上可有证据？”
　　我摇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除了我那糊涂的二哥。而且……只有他才会相信秦子岳、曲遥会对他忠诚拥戴，毫无私心！”
　　叶宁允犹豫地看着我：“三小姐的意思是？”
　　“叶堂主是聪明人。”我直直地盯着他，字字有力：“若叶堂主帮我铲除掉那三个对麒麟门有异心的人，叶堂主就是麒麟门的副门主！”
　　叶宁允皱眉：“三小姐这么做，少门主会同意吗？”
　　我冷笑：“我二哥已经被他那千娇百媚的未婚妻子迷得晕头转向了，又哪里还有工夫为麒麟门、为我认真想过半点？麒麟门是爹爹的心血，我不能让它给毁了。要为大哥报仇，也只有靠我自己。”我直直地看着他，“只要叶堂主肯帮我！”
　　“宁允何幸，得三小姐如此抬爱？”
　　我微微一笑：“叶堂主十九岁执掌天祉堂，五年来功绩斐然，才干有目共睹，麒麟门若有这样的副门主，内忧外患一去，必能发扬光大；叶堂主忠诚可靠，不瞒堂主说，爹爹曾说过叶堂主是四位堂主中最值得信赖的，而绍兴之事以后，朱夜更是对叶堂主万般放心；叶堂主年轻才俊，又……尚未婚娶，朱夜……”我赧然低头，轻轻说道，“朱夜终是女儿家，只想托于乔木……”

　　回到麒麟门，独自来到庭园，坐在花树下。
　　我的二哥，你一大早就匆匆离开，是去找你的浅雪了吧？
　　想跟她道歉，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想跟她解释，不能只娶她一个？
　　我倚着树干，合上眼睛。真的好累。身累，心更累。

　　不知过了多久，感到脸被轻柔地抚摸。我慢慢地睁开眼，是二哥。我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却不说话。
　　二哥眼中透着疲惫，柔声说：“夜儿，别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我全身乏力，四肢冰冷，只怕已经着凉了——这正是我想要的。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阵咳嗽。
　　二哥神色紧张，手按上我的额头：“糟糕，夜儿，你发热了，快跟我回去。”
　　我摇摇头，别过脸。
　　二哥急声说：“夜儿，这时候还任性什么？二哥知道……二哥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是二哥对不起你。你不解气，二哥任你打、任你骂，可是你别拿自己开玩笑！”
　　我仰头看天，好一会儿才悠悠地道：“二哥，你要给我的交代呢？”
　　二哥的声音微微沙哑：“夜儿，我会娶你。”
　　“是吗？”我浅浅一笑，“那二哥想夜儿排第几？”
　　“夜儿，”二哥似在斟酌词句，“我与浅雪有婚约在先，我不能……不能背信弃义。”
　　“夜儿是个心胸狭窄的平凡女子。”我轻声说，“我会对我的夫君一心一意，也希望我的夫君对我一心一意。”
　　“夜儿……”
　　我淡淡地说：“二哥若是做不到，便请二哥把昨夜的事情忘记。”我看着他沉痛的眼，心中酸苦：“夜儿不过是酒后糊涂，二哥不用放在心上。二哥……仍是我的二哥，夜儿从此会离开麒麟门，远走高飞，永远不再打扰二哥。”
　　“那不可能！”二哥猛地抓住我的双肩，“我不会让你走的！”
　　我无力地闭上眼睛，头好沉，心好痛……迷糊中感觉到身子一轻，很快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