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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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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对于不知珍惜的人,上天定有惩罚。
这种惩罚,是世间上最为残忍的酷刑。
它的名字叫做失去。
是的,失去。
我失去了大哥。
我失去了世间上最爱我的人。
我以为,大哥对我的关怀爱护就如同热烈的太阳般恒定长久;我以为,大哥对我的宽容体贴就好像深沉的大海般永不干涸。
十年来,我都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我以为,答应和大哥成亲,我是委屈了自己来让大哥获得幸福;我以为,自己的付出,已经多得可以安心享受大哥的爱。
我却从来没有想过,与大哥见到我三心两意的委屈相比,我的委屈是多么微不足道;与大哥决心要以命相赌的付出相比,我的付出简直就轻若鸿毛。
我以为,还有一生一世的时间,让自己慢慢地爱上大哥,回报他对我的好。
我却根本没有料到,那一个缠绵的亲吻,那几滴伤心的眼泪,那两句让大哥痛彻心扉更让我痛不欲生的诗,竟然是大哥此生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眼前沉睡的大哥,浓密的眉依然英秀,直挺的鼻依然坚毅,削薄的唇依然优美,可那幽深如夜的眼却隐藏在紧阖的眼帘之下,再也不会睁开了。
我轻轻地抚摸着这张让俊朗得让我心碎的脸,一寸寸地流连,心头一片空茫。慢慢地弯下身,在他额上深深地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良久良久,不敢稍动。
深知这最后的亲吻,一动就会烟消云散。
直到二哥在身后用力地环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说:“夜儿,别这样。时辰到了。”
几乎全仗着二哥拉扯的力道,我才勉强地站直。退开一步,看着棺盖缓缓地落下,把大哥的脸一点点地遮蔽。喉咙瞬间涌上腥甜,我抬手用力捂住嘴唇。摊开手,伤痕宛然的掌心一片殷红。我笑着轻声说:“再见,大哥。”
一夜之间,爹爹苍老了十年。沈羽说,大哥死后,爹爹的病情急剧恶化了,之前凭一股真气强行压制的余毒如今正在迅速侵蚀他衰竭的心脉,只余不过七八日之命。
我独坐爹爹床前,无泪可流。
爹爹自晕睡中睁开眼,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夜儿,杀祺儿的,是杜长风。”
庭园中银妆素裹。呼吸着清冷的空气,心头有热腾腾的杀气缓缓流过。我双手紧握,握住的是一个让我活下去的理由。
耳边回响着爹爹的话,句句重逾千钧。
“没有证据证明杀祺儿的是杜长风,但是我知道是他。
“近年来在江南崛起的所谓神秘势力其实是由我一手操控的。当年我知道麒麟门中有人私吞公款,便暗中扶植了一批人,专门与麒麟门抢夺生意。麒麟门的生意亏损的数额我清清楚楚。杜长风的账目,亏损的数目与实际的出入极大。
“本来我以为他会像我一样顾念昔日的情义,只不过是贪富敛财,一直迟迟没有动手对付他。没想到他这么心狠手辣,竟然杀了祺儿。是我估计错误,害死了祺儿。
“祺儿一死,接任门主的就是粼儿。借着门主岳丈的身份,他很快就能掌握整个麒麟门。
“杜长风掌握着麒麟门四分之一的权力,他一有所动作,其余三堂也必然会有人趁机反叛。纵使我还有力压制,麒麟门也会陷于混乱,元气大伤。我不能让我一生的心血毁于一旦。”
“爹爹,二哥是你的亲生儿子,为什么这些话,你对我说却不对他说?”
爹爹默然。
“爹爹说不出的,还是由夜儿代你说吧。”我笑得凄凉,“二哥天性温和纯良,并无争斗之心,纵使知道这些,也不会按照爹爹所想的去争夺门主之位,而是宁愿离开麒麟门,不理俗务,避世隐居;二哥极重感情,他对杜家小姐用情既深,对付杜长风就难免会手下留情,而且绝不会因为杜长风的恶行而辜负杜家小姐;二哥武功不如夜儿,心计不如夜儿,爹爹要让夜儿当麒麟门的女主人,保证麒麟门始终姓欧阳。”我无力地闭上眼,“爹爹,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
“夜儿,请你原谅爹爹的自私。”
“哪怕二哥会终生不乐?”
爹爹沉默半晌,眼底生出绝然:“是。”
“爹爹又凭什么肯定夜儿一定会答应爹爹的要求?”我无力地笑。
爹爹喟然长叹:“就凭你大哥。”
就凭你大哥。
五个字,每个都狠狠地在我的心上剜了一刀。
在我醉酒的雪夜,重伤初愈的大哥竟然偷偷出了门,没带侍从,甚至没带佩剑。被发现时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带着洞穿胸膛的剑伤,僵硬地躺在暗红色的雪地上。那是离麒麟门足有一里远的郊野。
大哥,你从我房中出来,是依靠那一路的狂奔来发泄心中不可抑制的悲苦的吧?
大哥,是夜儿负了你。
如今,因着你的名义,夜儿决心要下地狱了。
翻箱倒柜地找出大哥这么多年来送给我的各色小玩意,一件一件地抚摸赏玩。然后腾出一个木箱,把它们全数装进去,锁好,再把钥匙扔进鱼池。
大哥,夜儿选择了要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在完成之前,我不能再想念你。
杜长风,外号“金刚罗汉”,性情暴躁。出身于西域少林,十三太保横练功夫炉火纯青,一双肉掌开碑裂石。初出道时曾以一人之力独挑江西臭名昭著的山贼窝“五虎寨”,声动武林。还俗后欲建功立业,与爹爹偶遇,意趣相投,结为知交,共创麒麟门。如何妥当地除掉他,让我颇费思量。
武力。一切最终都要寄诸武力解决。
默默忍受毒药带来的剧痛。我彻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我就梳洗完毕,奔向炼丹房。药鼎中有昨天开始炼制的清欢散,这时应该快炼好了。服下它练功,任、督二脉里的真气就可望完全贯通,届时与杜长风一较长短就更多了几分把握。
推开炼丹房的门,我惊讶地发现沈羽端坐在房中。我躬身行礼:“沈先生早。先生一大早过来,可是要炼制丹药?”
沈羽不答,脸色竟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他站起来,指着开了盖的药鼎,沉声问:“沈羽敢问小姐,这清欢散是炼作何用的?”
清欢散毒性极重,能同时损人心、肝、脾、肺、肾,但只能通过口服生效,而味道又无比辛辣刺激,很难混和到饮食之中,所以用者颇稀,难怪沈羽有此一问。只是他这样的口气并非疑问,而是近乎质问,大异他一向谨言慎行的态度。
我微一沉吟,说道:“朱夜自问炼制此药并未做错什么,不知先生何出此言?”
沈羽眼中竟然怒气陡生,大步上前,一把抓过我的手腕,三指搭上我的脉搏。
我诧异之下,也没挣扎,任由他把脉。
放开我的手,沈羽眼中怒色更炽,一字一字地问:“小姐是几时开始练这《损补录》上的功夫的?”
我一怔:“没有啊,我连这名字也没听说过。”
沈羽双手用力握着我的肩膀,说:“小姐腑脏经络皆受损伤,血脉精气却极其旺盛,分明就是《损补录》上的功夫练到一定境界才有的迹象,又何必再骗沈羽?”
我直视着沈羽的眼睛,诚恳地说:“朱夜绝对没有骗先生,朱夜确是没听过《损补录》之名。”我向那药鼎看去,“不过,也许朱夜练的正是它上面的功夫亦未可知。”
沈羽颓然松手,声音干涩:“你要那清欢散……果然是作练功之用。”
我轻声道:“那是我娘教给我的。”
沈羽面露哀戚:“难道夫人教你时,没有说过这门功夫于己身大有损伤吗?”
“有。”我淡淡一笑,“可是朱夜无法抵挡它那强大威力的诱惑。如今,朱夜更是……不得不为之。”
沈羽以手覆额,神情痛楚,良久才道:“小姐可愿听沈羽解说《损补录》?”
“愿闻其详。”
“《损补录》本来没有名字。撰写它的前辈天赋异禀,腑脏经络均比常人强健。他长期与毒物为伍,发现经过一定的锻炼,人的身体可以产生抗毒的能力,但是这种能力本身对身体是有伤害的。它开篇就说:‘第一层练成,损手少阴心经、足厥阴肝经,可抗马钱子之毒,减寿三年;第二层练成,损足太阴脾经、手太阴肺经、足少阴肾经,可抗蓝乌拉花之毒,减寿七年;第三层练成,损余下十二经络中其余七条,可抗柳叶桃之毒,减寿十五年;第四层练成,损阴维阳维、阴跷阳跷四脉,可抗太白乌头之毒,减寿二十三年;第五层练成,损冲、带二脉,可抗断肠草之毒,减寿三十七年;第六层练成,损任、督二脉,可抗红信石之毒,减寿五十三年;第七层练成,损阴、阳二气,可抗见血封喉之毒,至此百毒不侵,减寿七十一年。’当然,所谓的‘减寿’,不过是笼统指代身体受损的程度,并非绝对的数字。”沈羽略一停顿,似是陷入某种回忆,声音渐低:“练此功者,大都练到第三层为止。那时已经能够抵抗一般毒物,就算遇到十分厉害的毒,也不会立即毒发,能争取到救治的时间,对于要和毒物长期打交道的人来说,已经十分足够。而且那时腑脏经络受损尚不算太严重,亦未伤及奇经八脉,经过仔细调治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我点头:“我娘说,当年她师父也曾嘱咐过她,当练到能抵抗柳叶桃之毒时便不可再练,否则后患无穷。”
“后来有人发现,练这套心法对提高内功大有裨益,并为其加上《损补录》之名,取自‘损身补气、减寿添功’之意。究其原因,其实与抗毒息息相关。人体的一切都有一定的生长运转周期,血液流动、真气运行、腑脏生长衰老都有固定的速度,但是练这门功夫,在毒药的催动之下这一切都会加快。比如说,常人分十年服用才能承受的毒药,他可以一天服完;常人要用一个时辰将真气运行一个周天,他只需用一炷香的时间;常人的心可以跳一百年,他的心只能跳十年八年。因为血脉精气均被催旺,内功进境自然就快,而五脏六腑也会迅速衰竭。”
我淡淡一笑:“原来如此。”
沈羽定定看我:“而小姐的情形又远比较他修习者为凶险。小姐开始练功时年纪幼小,腑脏经络均未长成,受毒性侵损更为严重,此其一;小姐为求速进,选用毒性猛烈的毒药,而且擅自增加剂量,远超《损补录》所许之度,此其二。如今小姐尚不能抗断肠草之毒,任督二脉就已经略有损伤,再练下去……”他摇头:“小姐,你必须立即停止!”
我轻笑出声,却不说话。
沈羽默默地看着我。
我越笑越大声,浑身颤抖,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说:“先生认为朱夜可以停止吗?可能停止吗?”
沈羽仍不作声,眼中似有深深怜悯。
颤抖渐渐平息,眼泪渐渐止歇,我直视沈羽,轻声说:“先生真的认为必须停止吗?不必了。其实早就不必了。”
沈羽长叹一声。
我取出瓷瓶,把药鼎中的清欢散装好,深深看了沈羽一眼,转身离开炼丹房。踏出房门之前,我垂头低声说:“先生知我比我自知更深,朱夜多谢先生体谅。”
沈羽喟然道:“沈羽亦知此时情势险恶……小姐若有用得着沈羽的地方,还请让沈羽略尽绵力。”
“多谢先生。”
“小姐如今血行加速,极易呕血。还请小姐紧记,不可饮活血之酒,不可动伤怀之情,自己多保重。”
“朱夜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