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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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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到底爱不爱大哥。
什么是爱呢?
当我在水牢里找到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他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是不是爱?当我看着黯淡无光的英俊脸庞、回想起神采飞扬的他时,那种排山倒海的悔,是不是爱?当我抱着紧紧地捉住我的手、眼中流露出无限欢悦的他时,那种充斥胸臆的怜,是不是爱?当我守着从鬼门关处转回、一天天地恢复的他时,那种无以复加的喜,是不是爱?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他离开,我不要他走出我的生命,我不能没有他。
因此,当爹爹问我愿不愿意当大哥的妻子时,我笑着点了头。
就这样吧。我对自己说。只能这样了。
大哥刚脱困时,伤势十分沉重。叶宁允也在激斗中受了严重的内伤。我们在绍兴停留了五天,直到大哥可以下地,才转到杭州,又停留了半个月。这段时间里,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他,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做。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我只想好好陪着大哥。偶尔想起二哥,心中依旧酸苦,但已不如过去难过了。
离开杭州的前一晚,大哥问我:“夜儿,为什么你要亲自来找我?”
我深深地凝望他:“大哥不明白?”我轻轻一笑,伸出右手,掌心伤痕累累:“本来夜儿也不明白。可是当我想到有可能要失去大哥时,心痛得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任何痛楚。于是我就明白了。”
大哥握住我的手,心痛地轻轻地抚摸着那些伤痕,幽深的双眸渐渐变得晶亮,恰似黑玉琉璃,其间隐有波光荡漾。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长久对视着。窗外有初冬的风呼啸而过,室内却洋溢着暖暖春意。
返回衡州。
爹爹的情况比我离开时好了些,可是枯瘦了许多。见到大哥平安归来,他欣慰地笑,热泪盈眶。大哥只告诉爹爹他查出天幽帮里有人使用唐门的暗器。别的什么也没说。
从爹爹房中出来,却见二哥站在门外。大哥似不经意地悄悄拉住我的手,笑了笑:“粼儿。”
“大哥。”二哥的目光落在大哥和我相握的手上,脸上露出讶然之色,然后又看了看我,嘴角慢慢地勾起,笑得释然。我心中一痛——二哥,你是想起了回廊上的那一幕吧?你以为我的失态是因为大哥吧?不是的,二哥,我是因为——脚不由自主地抬起,刚要踏前一步,却感到右手一紧。我一颤,立即把脚缩回,低头笑道:“二哥。”
二哥的声音也带了笑:“夜儿,看来以后咱们的称呼得要改了。”
我抬起头,笑得灿烂:“无论怎么改,二哥永远都是我的二哥。”
二哥进了房,给爹爹请安。大哥拉着我的手慢慢松开,我却反握了回去。我感到他僵了一下,便握得更紧。
一路走回,我们都没有说话。
再开口,大哥声音平静:“夜儿,你没有话想问大哥吗?”
我停下脚步。
大哥的背脊稍稍挺直:“不问我为何孤身犯险?不问我如何失手遭擒?不问我——”声音低了下去,“究竟真相如何?”
“大哥,夜儿不问。”我笑得苦涩,“本来是不敢问。现在是不必问。”
“夜儿,对不起。”大哥幽深的眼泻出一丝悲伤,紧紧缠住我的心。
“不必道歉,大哥。”我淡然道,“就算明知道只是个圈套,我也仍然会那么做。”我松开大哥的手,轻抚右掌伤痕:“当我想到有可能要失去大哥时,心痛得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任何痛楚。那时我就知道,我愿意为大哥做任何事。”我把右手放入大哥掌中:“大哥,夜儿只求你别再这么傻,别再让我为你担忧难过。”
大哥伸手拥我入怀。我看见墙边的鎏金鼎炉中有轻烟逸出,渐渐模糊。
三天后,爹爹宣布了我和大哥的婚事。婚期定在正月初九。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忌刀兵。
又过了三天,爹爹为二哥给杜家下了聘礼。整个麒麟门因为即将到来的两件大喜事上下欢欣,喜气洋洋。
沈羽承担了筹办婚礼的大部分事务。得知我即将和大哥成婚,他神色如常,只说恭喜,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那天他把嫁衣送来让我过目。我轻轻地抚摸着光滑的锦缎,上面绣着的五彩凤凰无比精致,灿若云霞。对着铜镜,我把那红袍比上身,浅浅一笑,镜中的脸竟重叠了记忆中娘的某个笑容。
我心中一惊,蓦然想起,那天娘笑得特别美,因为爹爹说三个妻子里最爱的是她,她是他的贤内助。原来,原来在那样美的笑容掩盖之下是内心无法言说的凄凉。娘啊,似你这样的聪慧女子,你连自己的结局都早就预见了吧。
沈羽静静地站在门边,脸上一现即收的悲伤没能逃过我的眼。我与铜镜中的他默默对视。我说:“沈先生,你是不是很爱我娘?”
沈羽平静如水:“沈羽没资格说爱。”
“朱夜请教先生,什么是爱?”
“沈羽过去不懂得。当沈羽下定决心要弄懂时,却已迟了。”沈羽笑得凄凉,“沈羽知道,终此一生,再不会有机会懂得什么是爱。”
那日黄昏,我站在庭园的鱼池边站了很久。
天空布满了铅色的云朵,浓密厚重。一阵风吹过,飘下片片雪花。
我仰头,几点雪落在脸上,冰凉直透入心。
一把伞在我头顶停住。我举袖擦去脸上水渍,回头一笑:“二哥。”
“夜儿,”二哥皱眉,“风寒水冷,你穿得这么少,呆在这儿做什么?”
我转开脸:“赏雪啊。”纷纷扬扬的雪花以绝美的姿态缓缓飘向水面,倏忽不见。“二哥,你不觉得雪很美吗?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我轻笑,“不过,这雪再美,也美不过二哥的浅雪,对吗?”
二哥清亮的眼眸温柔似水,笑道:“你这个小丫头,竟敢取笑二哥。”他作势要捏我的脸,手却在我脸边一滞,慢慢垂下,“二哥却从没想到过,夜儿就要变成我的大嫂了。”他的脸上流露出缅怀的神色:“夜儿从小就和大哥亲近,却只喜欢捉弄我。”
“是么?”我望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夜儿都忘啦。”
“夜儿那时还很小。”二哥轻笑出声,“比剑时我输给你,你就罚我在这池边数清里面的金鱼一共有多少条。我数了一个下午,每次你都说数目不对,要我重新再数,一直折腾到三娘亲自来催我们吃晚饭时才肯罢休……”
“别说了,”我颤声打断二哥的话,“二哥,我不想听。”
二哥轻叹一声,伸手擦去我的泪:“夜儿,三娘离世已久,她那么疼你,必定不愿意看到你还是这样难过。”
我涩然别过脸,却瞥见在不远处伫立的人影,不由心中一慌。大哥捧着一件我常穿的貂裘,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我强抑心中慌乱,快步走到大哥身前,柔声说:“大哥,你重伤初愈,不宜受寒。我们回去吧。”大哥深深地看我,把貂裘披到我肩上,挽起我的手,转身离开。
雪下了一整夜。
我坐在地毯上,靠着红木桌案,把酒壶放在熏笼上焙热,浓浓的酒香弥漫开来。温暖的竹叶青真好喝,我喝了一壶又一壶,酣畅淋漓。
方才练功时服下毒药的剂量又增加了,胸腹间的痛楚在烈酒的刺激之下更加剧烈。我咳嗽,呛出温热的酒液,色泽嫣红。我轻声低诵:“莫买宝剪刀,虚费千金直。我有心中愁,知君剪不得。莫磨解结锥,徒劳人气力。我有肠中结,知君解不得。”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镜中模糊的人影,痴痴一笑:“莫染红丝线,徒夸好颜色。我有双泪珠,知君穿不得。莫近红炉火,炎气徒相逼。我有两鬓霜,知君销不得。”窗户忽被一阵猛风吹开,一股冷空气夹杂着雪花卷进来。烛火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就熄灭了。雪地的微光映入眼帘,竟然一阵晕眩。
扶墙站稳,手抚上滚烫的额头,我是醉了吧,我想。不然,眼前怎么会出现二哥的脸?胸口似被什么堵住,我用力一咳,呕出热酒,曼声吟道:“刀不能剪心愁,锥不能解肠结。线不能穿泪珠,火不能销鬓雪。”轻轻晃动手中酒壶,笑着仰头,灌下,“不如饮此神圣杯,万念千忧一时歇。”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搭上酒壶,我侧身闪过,将酒壶抛到左手,依稀便是那日回廊上的旖旎风光。我心中迷惘欢喜,右手提起,以指代剑,刚要按下,肩背却一麻,身子软软倒落一个温暖的怀抱。不能动,不能说话。温热的吻,伴随着温热的水滴落在脸上,耳边响起细微低沉的好听嗓音:“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益。”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的印象,是那轻柔的语音,带了无穷忧伤,宛如滑过花底的暖风,呢喃不绝,终于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