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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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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
木樨都盛开了,暗香浮动,若隐若现。
敲开沈羽的门。沈羽脸上带了略略的讶然:“小姐?”
我歉然:“朱夜不该打扰先生歇息。可是心中疑惑不解,寝食难安。”低头苦笑,“除先生之外,朱夜想不出还能与谁倾谈……”
我和沈羽跃上了屋顶,坐在檐角。远处的层峦叠嶂神秘黝黑,庄严肃穆。干燥的秋风,凛冽而幽冷。
我默然良久,终于开口:“先生,我不知我娘跟你说过些什么。但是朱夜相信,以先生睿智,必定深知朱夜处境。”
沈羽不置可否:“小姐之处境,其实全在小姐自己的掌握里。”
“那么,依先生之见,我娘既早知今天的局面,她究竟是想我走,还是想我留?”
沈羽深邃的目光在我脸上稍作停留,淡淡一笑:“小姐以为如何?”
我举头望月:“朱夜不知。若她想我走,不会劝我做到‘无愧于心’;若她想我留,根本就不必让爹爹许下承诺,放我自由。”
“小姐离开,为何有愧?”
“不报爹爹的养育之恩,是为不孝;不顾大哥的深情厚意,是为不义;叛麒麟门于水深火热之中,是为不仁。”
“小姐却忘了说最重要的原因。” 我不解地看向沈羽。他站起身,衣袂在风中猎猎飘动: “弃保护所爱之人的机会于软弱逃避之中,是为不智。”
我全身一震。
“小姐,你的犹豫其实根本不在于权衡所谓的‘孝’、‘义’、‘仁’。”沈羽微微一笑,眼中却有无尽凄怆,“小姐和夫人相似,不止是面容相似,心亦相似。小姐阅历稍欠,对于自己的心并不自知。夫人深爱小姐,不愿小姐卷入麒麟门的恩怨漩涡,因此让门主许下诺言,任凭小姐自行选择前路;夫人又深知小姐对欧阳一家动了真情,以父为父,以兄为兄……如果一时软弱逃避,纵得全身而退,日后却难免终身遗恨。夫人矛盾,不敢为小姐擅作决定;小姐矛盾,却不知自己心中早已有所抉择。”
沈羽的话犹如当头棒喝。娘的某些举动在我的脑中一点点回放,那些我过去并不能理解的细节,终于能够串了起来。我觉得眼前似有火苗跳动,照耀前路,明明灭灭。
第二天一早,我亲自去厨房取了早点,送入爹爹房中。爹爹见我进来,并不显得意外,只是微笑中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苦涩。爹爹此时又是个慈祥和蔼、可亲可敬的老者,仿佛昨天一闪而过的霸气只是我的错觉。我们谁也没再提昨天的事。
我收拾好碗筷,爹爹说成天躺着太气闷,想去庭园走走。我搀扶着他,刚走过中庭,一个小厮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躬身说:“门主,天祉堂叶堂主求见。”
五年前,叶宁允的父亲叶永诚在执行任务时,被唐门暗器所伤,数月后不治身亡。当时叶宁允十九岁,继任天祉堂堂主。对付唐门,叶宁允是四位堂主中最积极的一个。他身量偏瘦,眉目颇为清秀,只是面上一向无甚表情,显得心机深沉。
叶宁允背负双手,双眉紧蹙,在外堂来回踱步。见爹爹出来,似是松了口气,快步上前行了一礼,说:“宁允见过门主。”
爹爹说:“不用多礼。有什么事?”
叶宁允站直身子,看见我在爹爹身后,微微一怔,目光竟没移开。我向他道了个万福,他回过神,马上说:“门主,我们在杭州的分坛与大公子失去联络,已经有三天了。”
江浙沿海一带是麒麟门势力的薄弱环节。姑苏慕容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在吴地的势力根深蒂固。麒麟门在苏州、绍兴、嘉兴、宁波、台州五地故意不设分坛,以示对慕容氏的尊敬。大哥进入绍兴,并无麒麟门人在当地照应,可算是孤身涉险。
爹爹闻言面色大变,猛向身侧茶案一拍:“已经三天了,现在才来报告?”
叶宁允垂头说:“属下无能。大公子原本每天与杭州分坛联络,前天分坛的人等了一天没有大公子的消息,花了一天赶到绍兴,找不到大公子,也没发现他留下遇险时就会发出的暗号,才放飞鸽传来消息。”
“那祺儿最后一次联络分坛时说的是什么?”
“大公子为了保密,每次只放信鸽,并不留话。”
爹爹脸上怒色愈浓,骂道:“混帐!”话音未落,身子晃了两晃,颓然软倒。
我大惊:“爹爹!”
叶宁允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急声说:“快请大夫!”便让爹爹在太师椅躺下。
沈羽匆匆赶至。为爹爹诊脉时,我看到他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之色。略一皱眉,他说:“门主先前内感风寒,外伤时气,如今又急火攻心,痰气上逆,切不可再有情绪激动。”说罢写了药方,自去料理。
沈羽一走,大堂登时沉寂下来。爹爹沉沉的呼吸越发显得清晰钝重。我坐在一旁,暗自思量满腹心事。叶宁允也不告辞。一抬头,却看到叶宁允慌忙地转开脸。我微微皱眉,克制自己别去计较他的失礼之处,低声说:“叶堂主,朱夜有一事相求。”
爹爹下午已略有好转,偶尔能有片刻清醒,但是很快又陷入昏睡。服侍爹爹喝了药,我去找沈羽。
我问沈羽情况如何,他沉吟半晌才说:“针灸加上重剂,当可保得一冬无恙。至于明春……”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绝望的空气随着呼吸进入鼻间蔓成酸楚,进入胸腔延成沉痛。我说:“先生,我即将动身去绍兴,爹爹就有劳先生关照了。”
沈羽也不多问,只说:“小姐放心。门主的安全,由沈羽一力承担。”
我对他由衷地感激。
爹爹从没追问过沈羽的出身来历,他也没有主动坦白。但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沈羽得到了我们的信赖。他总爱穿一袭洗旧的朴素青衫,面容清瞿,乍一看去只是个平凡的中年文士,并无过人之处。然而相处下来,我发现他心思缜密,处变不惊,虽从不多话,但言必有中。他行动举止间进退有度,身上散发出让人安心的气质。不知不觉之间,他成为了我最倚赖的人。我时常想,沈羽对我的了解,也许比我自己还要深刻透彻得多。
我和叶宁允带着数十名麒麟门人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取道吉安、建昌、广信、衢州,直奔绍兴。我惊异地发现自己这十年来在麒麟门里养尊处优,竟对幼时无比熟悉的山林野外产生了陌生的不适感觉。叶宁允一路上对我照顾有加,稍事停歇时尤其体贴,一茶一饭均十分周到。
沿途不断有飞鸽传来消息。大哥始终没有音讯,但是已经查到他失踪前有所怀疑的帮派,都在慕容世家势力笼罩之下。杭州分坛坛主不敢自作主张,衢州、徽州等分坛的人马已经毕集绍兴,只等我们去到再作决定。我忧心如焚,干脆连每天两个时辰的小憩都下令取消,只准每四个时辰停下休整一次。叶宁允欲待劝说,但看到我凌厉的眼神,也便不再多言。
七天后,我们风尘仆仆地抵达绍兴,在一个偏僻的庄院中落脚。麒麟门众人已经做好准备,蓄势待发。杭州、衢州、徽州等分坛都在叶宁允的管辖之下。杭州分坛的坛主向我们报告了已经了解到的情况。大哥当时带在身边的是五个隶属于总坛的顶级探子。他们分头打探绍兴中大小帮会近期的动作,大哥每天都会向杭州分坛报平安。后来,大哥向杭州发出信报,随即与五名探子同时失踪。
这些天来,麒麟门锁定了三个最可疑的目标,分别是海沙派、百合门和九龙会。但这三个帮派背后的靠山都是慕容世家,与之敌对就等于向慕容氏宣战。麒麟门毕竟是江南第一大派,行事须也讲究一个“理”字,三个帮派,大哥只可能失陷在其中一处,一旦开战,对其余两处应该如何处理善后,是个让人头痛的难题。
叶宁允来绍兴之前曾与其余三堂堂主商量过,他们一致表示全权交由我与叶宁允处理。摒退众人后,叶宁允单独和我商量对策。
“三小姐,你的意思怎样?”叶宁允停止踱步,看着我问道。
我缓缓转动手中茶杯半晌,下了决心:“我们兵分三路,把三个门派一起挑了。爹爹若是怪罪下来,全在朱夜身上。”
叶宁允轻轻摇头:“我觉得今次大公子失踪,事有蹊跷。”
“愿听叶堂主高见。”
“大公子没留下遇险时就会发出的暗号,说明他并不是突然被人暗算的,而是他主动进入某个地方。”
我点头:“正是。”
“大公子武功高强,五名探子亦是一等一的高手,能让他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失踪,对方的实力必定很雄厚,也许甚至超出了我们估计。”
我盯着他,皱眉不语。
“大公子失踪之后,我们的人去找他曾经查探过的地方,发现留下线索非常明显,几乎都指向归附慕容世家的地方。我们之所以锁定海沙派、百合门和九龙会,是因为这三个帮派是其中势力最大的。”
“叶堂主的意思是……”
“若唐门要染指江南,麒麟门与慕容世家都是它的障碍。我们和慕容世家虽然一向没什么交情,但也从来都两不相犯。”
“如果我们这次贸然动手要人,麒麟门势必与慕容世家结怨,后患无穷。”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我缓缓点头:“若唐门的目的在于挑起麒麟门与慕容世家的争斗,那大哥必定不在慕容世家手上。”
“绍兴城中不以慕容世家为靠山的大帮派,只有一个。”
“天幽帮。”我霍地站起,“叶堂主,我们马上出发。”
叶宁允却摇摇头:“三小姐且慢。大公子失踪已有十天,对方扣押大公子不放,可能性只有两个:一就是想以大公子为人质,用来要胁麒麟门;”叶宁允看着我,“二就是因为仇怨,根本没有打算让大公子生还,”他犹豫了一下,“甚至……”
“唐门!”我的怒气瞬间勃发,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啪”地一声,手中茶杯被我捏得粉碎。
叶宁允吃了一惊:“三小姐!”上前几步,拉过我鲜血淋漓的右手,轻叹一声,取出匕首,仔细挑出嵌在伤口的碎瓷。想到大哥可能遭遇不测,我心中痛得要裂开一般。漠然看着叶宁允为我包扎,我对自己发誓:如果大哥当真遇害,我必倾今生之力,将唐门灭族!我一字字地说:“叶堂主,血洗天幽帮,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幽帮是江南的一个大帮,从它在吴地却不以慕容氏为靠山这一点看来,就知道它的实力不容小觑。它的大本营依山而建,地势雄奇,隐于林间。四周树林看似平静,实际上藏着无数暗哨,护卫森严。
我们兵分三路向之进攻。最先开路的人马负责清除外面的守卫,叶宁允从正门攻入消灭帮中主力,我则从后门攻入寻找大哥。整个行动需要十分迅速,叶宁允下了格杀令。
我带着六十余名好手,从后门攻入。一进门,我们就遭受到猛烈的抵抗。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识这样的混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景,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那有多么恐怖。我使出的第一剑便取中一人的咽喉。我看着飞溅而来的血染上衣襟,胸间竟一阵烦恶,恨不得就此抛剑呕吐。
我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用力回想大哥的脸。朱夜,你要救大哥。我告诉自己。却听见惶急的呼声:“三小姐!”
我猛地睁眼,一道身影飞扑而至,在我面前停顿、倒下。我定睛看去,是一名麒麟门人为我挡下了趁我分神而袭向我的一支袖箭,正中心胸,没入大半,眼见是活不成了。
我心中大恸,悔恨交加。再次出剑,迅猛狠辣,剑光过处,当者立毙。耳边的厮杀呼声渐渐地变弱,眼前的血腥画面也渐渐地变淡。我的剑已经不随思考而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大哥,我不要你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