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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   那夜,大哥没有惊动爹爹,只是偷偷找到沈羽为我疗伤。我安静地躺了两天,对爹爹说是偶感风寒。
      但我一直没再见到大哥。问起爹爹,他才告诉我,大哥已经去了绍兴。据说有线索显示唐门和绍兴的某个门派互相勾结,或许就是江南的那股神秘势力的源头。大哥带人前往暗中查探。
      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一阵失落。

      爹爹突然病倒了。我觉得爹爹的身体衰弱得奇怪。本来像他这样的练武之人,花甲之年理当身壮力健,如他手下的杜、秦、曲三位堂主就还十分硬朗。沈羽却告诉我,黑血神针毒性霸道,爹爹体内的余毒一直无法除尽,对身体本有损伤。而他又身居高位,长年劳神费心,失于调养,近年更是忧虑伤怀,情况不容乐观。
      我心下黯然。从我六岁进入麒麟门,已经快十年了。爹爹待我如何我心里很清楚。对我这样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他的疼爱绝不比他对两个哥哥少。他不仅仅是宠爱我,还全心信任我。从他这一年的举动看来,他是打算把麒麟门交给我们兄妹三人的。这样的恩情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
      二哥闻讯回家看望爹爹时,爹爹还在熟睡中。我们在爹爹床前默默站了一会儿。当我正想退开,让他们父子单独相处时,却看见爹爹慢慢张开眼。二哥忙扶起爹爹,让他靠着被褥半躺着。
      爹爹的脸上呈现出我从未见过的疲倦之态。我心中酸楚,低头说:“爹爹,夜儿去拿碗参汤给你。”便想走开。爹爹却说:“夜儿先别去,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粼儿。”爹爹缓缓开口,“你在杜家一年,杜长风管理的金钱往来,账目可清楚?”
      二哥点头:“非常清楚。每一笔均有据可查,交易时间、地点、人物、事由记录详细,毫无遗漏。”
      “那盈亏如何?”
      “亏多盈少。据杜堂主说,近两年来,与麒麟门作对的那股神秘势力抢走了麒麟门的很多生意。”
      爹爹凝神深思,半晌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二哥说:“爹爹,你怀疑杜堂主不可靠?”
      爹爹笑了:“粼儿,杜长风是跟我可是过命的交情。”话中隐隐有责备之意。
      “是。孩儿不该胡乱猜想。”二哥低下头。
      爹爹却向我看过来,说:“粼儿,你喜欢杜家小姐吗?”

      你喜欢杜家小姐吗?爹爹的声音不大,却如一把铁锤重重地砸在我的胸口。我不信地看向爹爹,他却转开了眼。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急又重,快要冲破我的胸腔。
      二哥久久没有说话。我在心中狂喊:二哥,否认吧,否认吧,说你不喜欢她,哪怕只是骗骗我也好……
      却听得二哥轻声却坚定地说:“喜欢。”
      我缓缓地转过头。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我怔怔地看着二哥,他的眼神是那么温柔,让我想起了笄礼那一幕。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二哥对待我的心里,从来没有我想要的感情。
      从来没有。
      他给我的温柔,他给我的宠爱,他给我的宽容……只是给了他的妹妹。
      娘临死之前,他对娘说我是他的亲妹妹,他会一辈子待我好。

      爹爹点点头,说:“好,粼儿先出去。我有话跟夜儿说。”
      二哥关上房门后,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寒冷。
      我好冷,爹爹。我真的好冷。不然我怎么会全身发抖?
      爹爹深深地看着我。他没有说话,却朝我伸出了手。
      我摇摇头,退开一步,冲出喉咙的声音沙哑而干涩:“爹爹,你是故意的,对吗?”我使劲眨着眼睛,可不争气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爹爹一言不发。他看着我,目光中有难言的隐痛。
      “爹爹,告诉我,为什么?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你一直都很疼我,不是吗?为什么?爹爹!”
      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地哭出来。我说:“爹爹,我很难过,爹爹,我真的很难过……”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哭累了。从我懂得记事以来,我从来不曾这样放肆地哭过。只要我一哭,我身边总有人会安慰我,娘,大哥,二哥,他们都舍不得我哭。可是我终于发现,当我真正难过的时候,我只能一个人面对。我只有我自己。
      擦干了眼泪,我走到爹爹床前跪下,说:“爹爹,对不起。”
      爹爹怜爱地看着我,轻轻抚摸我的头。“傻孩子,这句话,本该由我来说。”
      我抓住爹爹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手心。“爹爹,二哥从来就不喜欢我。”
      “夜儿。”爹爹的神色凝重起来,“有一件事,爹爹要跟你说明白。”

      “还记得你娘临终前要我答应她的事吗?”
      我点头:“记得。”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说吗?”
      我疑惑地摇头。事实上,我事后也曾反复思量娘说的话,却总想不出个所以然。按照她的说法,我将来可能会要被迫做我不愿意做的事,甚至会想要离开麒麟门,爹爹却不想让我走。可是据我进入麒麟门这十年的生活看来,爹爹和大哥二哥都那么宠爱我,又有谁敢逼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尽管如今我很难过,可是也还不致于会萌生离开的念头。何况当年又有谁能预见到杜家小姐的出现……想到杜家小姐,我心中又是一酸,眼眶发热。
      “夜儿,媚娘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慧的女子。跟她在一起的八年,是我人生中最轻松惬意的时光。有了她,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我的担子都轻了很多。”爹爹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方,语音变得轻柔。
      想起娘的音容笑貌,我闭上眼睛,任泪水恣意下滑。
      “媚娘说她的心思瞒不过我,其实我的心思又何尝瞒得过她。尽管媚娘有意隐藏,我还是早就发现你是块良材美玉。你天资十分聪颖,学习任何本领都手到拿来;你从小就习得上乘的内功,他日在武学一途必有大成;你自幼经受种种磨难,心性比普通人要坚强得多;你心地纯洁善良,懂得宽容体谅地为他人设想……从我发现这些开始,我便有意地栽培你。”爹爹把手按在我的肩上,一字字地说得无比清晰:“我需要你日后辅助祺儿执掌麒麟门,我要你当麒麟门的女主人!”
      我猛然吃了一惊:“爹爹!”
      “夜儿,你跟两个哥哥的感情,爹爹都看在眼里。你虽然从小就跟祺儿更亲近些,心里仰慕的却是粼儿。”我脸颊发热,想起和大哥二哥无忧无虑地厮混的日子,心中悲喜交集。
      “可是夜儿啊,祺儿他是真心地喜欢你。他从十六岁起走南闯北,见过的美貌女子不计其数,可他的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你笄礼那天知道了粼儿和杜家小姐的事,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把祺儿吓着了,那晚他一直在你房外守着你……”爹爹顿了一顿,声音中染上了丝丝苦涩,“第二天他竟来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祺儿一直孝顺,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发过那么大的脾气。见你难过他更是伤心,不知道如何面对你。绍兴之行颇有凶险,我本来不想让他去,可是他执意要走……”
      “别说了,爹爹,别说了,都是夜儿不好……”我痛苦地摇头。大哥啊,你的深情叫我如何自处?
      “夜儿,爹爹今天要把一切都说明白。麒麟门表面上风光如昔,其实已经岌岌可危。我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江湖中不少人都在暗中打着麒麟门的主意,就连四堂堂主也各有私心。夜儿,爹爹是自私的人,不愿意麒麟门落在外人手里。”爹爹的语气渐渐急促。“粼儿天性淡泊,不喜俗务,并不适合当一方霸主。麒麟门主之位我只能传给祺儿。但祺儿资历尚浅,很难控制住门中那些以元老自居的人,一旦即位,恐怕大变立生。四堂堂主之中,只有杜长风和曲遥各有个女儿,其余两个都只有儿子,但是曲遥的女儿是六年前才出生的。秦子岳曾经好几次表示想要和杜长风结成儿女亲家,意欲日后联手对付其余两堂。而杜长风一直以女儿年幼为由加以推托。其实他想将女儿嫁给祺儿,等到祺儿当上门主后,他和他的儿子就有机会掌握大权。他料想我衡量利弊,也会同意这样做,籍此让祺儿获得他的支持,巩固门主的地位。”
      我的心里似有闪电划过,隐约模糊的影子现出了清晰的轮廓。
      “本来杜长风的计谋必会得逞,毕竟祺儿身边并没有比他女儿更加合适的婚配人选。纵使明知日后会大权旁落,我也总不能让他兄弟二人立时陷于困境。”爹爹定定地看着我,“可是有了你,情况就全然不同了。”
      “爹爹,夜儿何德何能,得你如此抬举?”纷杂如麻的思绪终于抽成细线,一支一丝,条理分明。我的心中有万语千言,搅动翻腾,最终从口中吐出来的却只有这一句。
      面对我的怨怼,爹爹轻叹一声。“夜儿……”痛楚之情溢于言表。
      “爹爹说不出的,夜儿代你说。”我声音颤抖,“夜儿是欧阳家的女儿,自会竭尽所能,一心一意为欧阳家谋利;夜儿更无外亲,嫁给大哥,爹爹不必担心权柄落入外姓人之手;夜儿擅于用毒,他日与唐门开战,有夜儿在便多了胜算……”我轻轻一笑,心中空落落的, “二哥与杜家联姻,杜长风掌握不了实权,却不得不全心扶助大哥……爹爹,你的算计当真无比周全……”
      爹爹直视着我,眼底生出坚决。一瞬间,我感觉到眼前这个衰迈的男人燃起了十年前初见时的逼人霸气。他傲然一笑,说:“夜儿,丈夫行事,理当如此。你娘聪慧过人,当年就已经预见到今日之事。我给她的承诺,决不会反悔。如今你明了一切,怎么选择,我绝不相逼。是走是留,你自行决断。”

      江南的深秋,亭树萧萧,渚冷汀黄。我倚着庭园回廊的栏杆,蓦地想起两句词:“楚山楚水秋江外,江北江南客恨长。”本以为这里是我的家,十年梦觉,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个过客。我仰天大笑,提起手中酒坛,猛灌一气。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落下,胸中的酸痛反而减轻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搭上酒坛。我侧身闪过,将酒坛抛到左手,右手一提一按,以指代剑,逼开眼前人影,又灌了一大口酒。那人退了一步,旋即揉身而上,双手分花拂柳,向我门面攻来。我微微一笑,并不接招,腰向后仰,右足踢出,凌空翻了个身,避过攻势,趁机喝了一口酒。那人一击不中,却不收招,借着余力向前一跃,反而落在了我身后。我并不回头,拧腰反手向风声袭来处格去,掌刀在碰中他手腕时迅速变为指抓,扣住他的脉门。所有的攻击在瞬间停止。我喝光最后一口酒,将酒坛随手抛入水池,松开手,缓缓转身:“二哥。”

      二哥微笑:“一年没和夜儿比试,夜儿的功夫进步得好快。”
      我也笑,却低了头,声音细若蚊呐:“没和我比试,却和杜家小姐比试了吧?”
      二哥笑出声来,摸摸我的头,说:“夜儿行过笄礼了,却还是小孩子脾气。怨二哥不在家,没人陪你玩闹了吧?浅雪不会武功的。”
      浅雪?我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转头看向天边夕阳,一时间自怜、嫉妒、伤感、迷惘诸般情绪纷沓而至,心中百味杂陈,无言以对。
      二哥却上前扳过我的肩,清亮的眸子里是深深的专注:“夜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开心?爹爹责备了你吗?”
      我沉默不语。
      二哥一贯淡定的脸上浮出罕见的焦急:“夜儿,你到底是怎么啦?以前你有什么事不高兴都会跟二哥说,说过就完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这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以前?我自嘲地笑笑。二哥啊,我们的以前,花好月圆,却只是夜儿的黄粱一梦……让夜儿沉醉于其中,不愿自拔,却不得不自拔……
      见我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二哥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你不说,我问爹爹去。”说着袖子一拂,转身便走。
      我呆立当地,定定看着他的白色衣角翩然消失在回廊转折处。突然回过神来,急奔而去,追上二哥,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二哥不要!”泪水滚滚而落。
      二哥站定,轻轻叹了口气,回身搂住我的肩:“夜儿别哭。二哥不逼你了。等你想要说了,就自己告诉二哥,好吗?”
      我把头埋在他胸膛,轻轻一点。二哥,这是我最后一次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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