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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   满山霜叶红于花。
      斜倚石壁,独坐崖边,身旁是云雾缭绕的深谷,在夕照下神秘而壮美。
      身后响起空灵幽怨的箫声,如泣如诉,却是这些天来听得惯了的《青衫泪》。
      一曲既罢,天地重归寂寥。

      初来到这深山茅屋时,也是傍晚时分。
      杜轻雷深得其父真传,掌力雄浑霸道,虽然他心系杜浅雪的安危,落掌避开了我的要害,但我在毫无防备之下硬受了他一掌,又激发了经脉旧伤,待得沈羽百转千回,避过麒麟门线眼带我来到这里,我几乎已经力竭神危。
      沈羽竭尽所能保住了我的性命,伤势却一直不见好转。经络中的真气日渐减弱,胸口痛楚呕血之症不时发作。肩上那青黑色的掌印,任凭沈羽用尽内服外敷之药也不能消除。
      沈羽和我于前事均绝口不提,便如二人本来就生于此,长于此,亦将终老于此。精神稍好些我便会出门,在山间到处行走,沈羽不即不离地跟着,待我坐下歇脚,他便取出长萧,吹奏一曲。
      箫声呜咽,翻来覆去只是这曲《青衫泪》。
      有时在山间某处坐下,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躺在了床上。昏睡的时候渐渐比清醒的时候多,慢慢地,饮食都难以下咽。如此四十余日,眼见秋意渐浓,我连行动也觉得费力了。

      定定看着手中锦囊,不觉暮霭已深。
      “小姐,此处风寒露重,你伤势未愈,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却不动:“先生心中有疑,为何从来不问?”
      沈羽轻叹:“沈羽也没什么瞒得过小姐。”
      “朱夜每次把玩掌中锦囊,先生都会露出不解之色。”我淡淡一笑,“先生为朱夜疗伤时曾经从朱夜怀里取出锦囊,”轻轻搓动指尖的黑色细末,“先生当然想到里面装的是什么。想必先生见了它,就怀疑朱夜早料到那个赌局的结果了,是吗?”
      沈羽点头:“沈羽察颜观色,已知小姐看它时所思所忆的并不是少门主。小姐若非已认定会离开,怎会舍得把纪念的物事付之一炬,再将灰烬带在身上。”
      “先生不解朱夜何以认定自己会输?”
      “沈羽原以为小姐心中尚存一线希望。”
      我良久不语。再开口,声音微颤:“朱夜定下赌局前,就已知道此局必输。对先生说的一番话,全是托辞而已。朱夜那晚无意中在二哥房中看到一幅画,画的是杜小姐,还题了一首诗。”思绪不觉飘远,“诗中有一句是‘三生苦短何时见’,可见二哥对杜小姐思念之切。朱夜伤心欲绝,却又丝毫不觉意外,才知道自己其实从来不曾全心信他。”转头看向天边的一痕新月,心中波澜已平,“推己及人,朱夜可知二哥亦从来不曾全心信我。”
      沈羽喟然道:“少门主与小姐彼此有情,当无可疑。”
      我全身都透着疲乏:“彼此有情,却并非彼此相爱。倘若相爱,必然相信;既不相信,谈何相爱?既不相爱,何必强留?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因此朱夜决心跟随先生离开。”
      沈羽俯身将我抱起,向茅屋的方向展开轻功。我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那晚在崖边受了寒,当晚就发起高热,始终不退。数天后热度退去,接着开始咳嗽,缠绵月余,竟成咳血之症。沈羽说那是肺部旧伤被引发之故,正所谓“虚者风烛,百疾易攻”,便不再让我出门。我也不反对,于是天天靠在躺椅上,透过窗户看那时节变迁。

      这天沈羽从山下买回日常所用之物,不多时就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清粥,放在桌上。
      我对他笑笑:“多谢先生。”想要从躺椅上起身,却发现全身上下不能稍动。心下大惊,看向沈羽,却见他眼中突然生出焦虑,快步上前,手指搭上我腕间,同时点了我的昏睡穴。

      “事已至此,先生不妨直言。”再次清醒过来,仍然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心里反而觉得平静。
      “世间身病皆可医,唯心病无医。若心结不解,纵全身无病亦无处不病。小姐手足原本无恙,僵瘫之症全因心灰而起。若再不起求生之念,一旦心尽而神竭,便归司命之所辖。”
      “朱夜不知生而何欢,死而何苦。”我淡淡一笑,“先生或能教我?”
      沈羽定定地看我,眼底凄怆尽现。
      “先生可知朱夜为何虽早已了无生趣,却仍然苟延残喘?”我轻声说,“先生看着朱夜,见到的却是朱媚娘。朱夜本想成全先生心愿,陪伴先生十年,却未料天不从人愿。”
      沈羽眼眶微红,仰头不语。
      “天命难违,朱夜自知已离大去之期不远,却不能忍受自己这副僵瘫模样。请先生让朱夜手足自由,心无挂碍,笑赴黄泉。”
      沈羽哽声道:“沈羽做不到。”
      “先生做得到。”我缓缓地说,“当年我娘中了炼魂针,先生还能让她安然清醒一炷香的时间,靠的必定是‘圣手医仙’独步天下的金针渡劫之术。”金针渡劫,能刺激人体内的潜能在短时间内发挥至极限,此术一施,无论患者有多重的伤病也能有一段时间恢复常态,只是时间长短各异,后果也各有不同。
      “但依小姐眼下情形,若施金针渡劫……”
      我淡淡打断:“先生知我,亦如我知先生。”
      沈羽颤声道:“小姐不悔?”
      “不悔。”
      沈羽双泪齐落:“那便如小姐所愿。”

      又见细雪飘飞。
      歧路处,我朗声道:“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层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
      沈羽亦朗声道:“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虽渊、云之墨妙,严、乐之笔精,金闺之诸彦,兰台之群英,赋有凌云之称,辨有雕龙之声,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
      彼此欠身为礼,同时挥鞭,两匹骏马背向而驰,溅起点点冰屑。

      在那些日子里,我曾化身为翩翩公子,于青楼里狂歌痛饮,为花魁争风;曾化身为绝代佳人,在画舫上抚琴弄墨,引蜂蝶互殴;曾化身为少年侠客,结交偶遇英雄;曾化身为林间隐士,闲看风起云涌……
      “心尽神竭,青丝成雪。”沈羽如是说。于是,在最后的一天,我摘下面具,策马奔向想要永远停留的地方。
      分别时,沈羽没问我要去哪里,却说:“小姐,我们有缘再见。”
      我知道,沈羽会来送我最后一程。

      当我踏上山路的时候,我看到不远处的天空有红光冒出,随即生起滚滚黄烟。
      一怔之下,随即坦然,仍是快步前行。
      山腰开阔处,一座气派高华的陵墓肃穆庄严,正中石碑上八个鲜红的大字,是我熟悉的爹爹的行书。
      “爱子欧阳玄祺之墓。”
      大哥,你可会嫌夜儿来得太迟了?

      碧绿松针上犹缀满白玉碎屑,天边彤云却渐渐散开,隐约透出红色霞光。
      时辰快到了。沈羽,你还不来吗?
      你是朱夜想见的最后一个人。
      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轻扶墓碑站稳。一阵悠扬纯净的箫声从林间逸出,丝丝缕缕,温柔如织,仍是那曲《青衫泪》,却不复往日苍凉。
      我微微地笑了。

      又是一阵晕眩。血气逆行之感更剧。定睛一看,面前却多了数人。
      为首那人,飘飞的白衣裹着瘦削的身子,面容俊逸依旧,却是憔悴深深。
      我的二哥,不过数十日间,是什么让你凋零如斯?你的浅雪不是回来了吗?你的幸福不是回来了吗?
      清亮眼眸中惊疑不定,声音微微颤抖:“夜儿,你的头发……”
      “二哥,”我轻轻地笑,“夜儿本没想过会再见到你。”
      “夜儿……”二哥茫然地向我缓缓走来,“跟我回家,好吗?”
      眼前又是一阵乱晃,我强忍胸前烦闷,微笑着摇摇头:“二哥,夜儿回不去了。”
      二哥竟似失魂落魄:“你离开之后,我才知道,我心里真正爱的人……其实不是浅雪。”他定定地看我,眼中蒙了水汽,“夜儿……我们重新开始。”

      我已经不爱之后,你才知道你爱我?
      我快结束的时候,你却要重新开始?
      我仰天大笑。我看到好美的天,好美的晚霞。
      一道青影飞扑而至,接住我软倒的身子,让我半躺在他怀里。
      我感到有热流从喉中不断涌出,呛得我无法呼吸。迎向黑纱后的熟悉眼眸,我用尽气力说:“沈先生,朱夜想……看你……最后一眼……”
      沈羽慢慢地摘下黑纱斗笠。是陌生的清淡面容,一头乌丝踪影全无。明净目光中并无哀伤,只有深深的谅解和释然。他低声说:“贫僧法号了空。小姐一去,沈羽便尘缘尽了,万事皆空。”

      目光转向缓缓跪倒的二哥,已无气力再说一句话。
      二哥,你知道么?对于不知珍惜的人,上天定有惩罚。
      这种惩罚,是世间上最为残忍的酷刑。
      它的名字叫做失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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