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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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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晨光从东方斜斜地铺展开来,穿过枝叶的缝隙,轻轻洒落眼前的小屋。
杜浅雪就住在这小屋里。
大半年来,二哥虽然派了人暗中保护她,却也信守诺言,从来没和她见过面。
二哥并不知道,杜浅雪身边的丫鬟就是我的人。
我推开房门的时候,杜浅雪左手握着个绣花棚子,右手拈针,正在绣一幅快绣好的鸳鸯戏水图。娇嫩的声音比那日多了几分清冷:“瑑儿,放下吧。”她以为是送早点的过来的丫鬟。
得不到应有的回应,她带着一丝愕然抬了眼,我捕捉到那飞快闪过的诧异,转瞬换了寒芒,如针如冰,脸上神色却是淡然。
我浅浅一笑:“鸳鸯织就欲双飞?”
她低下头,手中针线上下穿刺,空气中只有丝帛破裂的细微声响,不紧不慢。
我静静站立,不再开口。
绣图的最后一丝空隙也被翠绿丝线填满了。杜浅雪剪断线头,放下剪刀,慢慢站起。我略略侧身,让出房门。她微微昂首,款款而行,鹅黄色的裙裾在地面轻轻拂过,犹如桂落无声。
宽敞舒适的马车里,锦裀绣褥比目皆是,而坐在我对面的杜浅雪却是最亮的一抹颜色。
我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她伸手接过,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清澈无尘的眼眸中无喜无嗔,无傲无惧,只有宁静汩汩而流。
我淡淡开口:“杜小姐,朱夜此番有一事相求。”
她神色不变,望向我的目光却添了疑问。
“同为女子,杜小姐必定深知我对我二哥是真心爱慕。为了让二哥当上麒麟门主,我设下诡计,与他有了夫妻之实,借此逼他与你解除婚约,此事实在万分抱歉。这大半年来,二哥虽然对我温柔爱护,但心里一直不曾放下你。”
杜浅雪的眼神顿时变得温柔,浅红的唇轻轻抿起,梨涡浅现。
“我原以为我爱二哥,亦以为二哥爱我。有人对我说,只要和心爱之人相守,便是快乐之事。但我却觉得我不快乐,二哥也不快乐。无奈之下,我想你助我完成一个赌局。我敬重杜小姐,因此不想相逼,也不想相欺,今日要杜小姐到麒麟门一行,乃是相请。”
杜浅雪轻轻点头。
“这个赌局,赌的是二哥信不信我。二哥派去保护你的人已经被我用迷药迷倒,午时过后便会转醒。他们醒来,一发现你失踪,就会向二哥报告。若是二哥信我没伤害你,便算是我赢了,从此我与他终生相守,再不多心,二哥也得遵守诺言,对我一心一意;若是二哥对我有半分见疑,便算是我输了,从此我远走天涯,任你与他白头偕老,不知杜小姐意下如何?”
杜浅雪深深地看着我,半晌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杜小姐,你果然配得上我二哥。”我由衷微笑,“届时二哥来找我,无论发生什么事,还请杜小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杜小姐能做到吗?”
杜浅雪眉心微蹙,皓齿轻咬下唇,却是不答。
“杜小姐既明知朱夜断不会伤害二哥,又何必担心?”
杜浅雪定定看我,目光透着疑虑,仍是不语。
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怕我故意死在二哥手上,破坏你们日后的幸福?我轻轻摇头,正色道:“朱夜真心希望二哥能得到幸福,不会用些卑鄙的手段,杜小姐大可放心。二哥若不信我,我会引他动手,也会故意输给他,但那是为了让麒麟门的人从此臣服于二哥,以确保麒麟门不在朱夜离开后生出什么变故。”
杜浅雪点点头:“我答应你。”
“杜小姐,其实我刚才的话不尽不实。”看着她的眼眸中竟起了我从未见过的波澜,我轻轻一笑,“若是朱夜赢了,杜小姐可愿意留在二哥身边?”
杜浅雪唇角轻扬:“我愿意。”
“哦?”我的声音带了戏谑。
杜浅雪轻声说:“我只希望他快乐。”
一路无话。
马车停下来时,我附在她耳边轻轻说:“杜小姐,杜家葬身于火海的十九口人已经在衡州城外七十里的白鹿村开始了新的生活,无论这场赌局结果如何,杜小姐日后都可前往探望。”
两颗琉璃般的泪珠在我指间碎去,我微微一笑:“杜小姐,请。”说罢掀开车帘,轻轻跃下。
前厅的侍卫已尽数撤走。
正午的阳光明亮耀眼。
我轻轻抚摸手上的锦囊,里面重重包裹着的,是一把灰烬。
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我将大哥送给我的那箱小玩意付之一炬。
昨日种种俱已死。
大哥,你却是我唯一的留恋。
听到门外又重又急的脚步声,我把锦囊收入怀里。对上两道急切的目光,微微一笑:“二哥。”
好一会儿,二哥没有说话。无比熟悉的眉梢眼角,此刻却是无比陌生。
心一点点地往下沉,却没有想象中的痛楚。
“夜儿,浅雪是你带走了吗?”二哥问得缓慢。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脸上笑容依旧。
二哥优美的唇轻轻颤抖:“夜儿,浅雪怎么了?”
输赢已定。伴随胸口突然而至的剧痛,心头竟掠过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隐去笑意,我沉声问:“你认为她怎么了?或者说,你认为我将她怎么了?”
二哥的目光变得冷峻:“夜儿莫要忘了,当天是你亲口起誓,不会对浅雪有一指加害。”
我点头:“原来二哥记得这般清楚。”可惜你并不相信。淡淡地说:“那二哥想必也还记得,夜儿立誓之前,二哥也曾对我发誓。”
二哥的脸色渐渐苍白:“夜儿,我并没有违背我的誓言。”
可是你违背了你的心。我指向案上卷轴:“那二哥告诉我,这是什么?”
清冷的双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二哥身上似是罩了一层寒冰:“夜儿,你竟然——”
我冷笑:“竟然叫人监视你?竟然翻检你的东西?怎么不说下去?”
二哥字字悲愤:“你本该明白,她若死了我决不会独活。”
我深深地看着他,说得清晰:“我明白。因此杜浅雪如今生不如死,我却容不得你前去相救!”左掌向剑鞘拍落,在金铁激荡声中宝剑长吟而出,翩若游龙惊鸿,剑尖颤出千百点银光,尽数射向二哥周身大穴。
只有我知道,这让人看起来眼花缭乱的剑招没用上分毫内力。
眼见剑光逼近身前,二哥苍白的脸似凝霜雪,却是寂然不动。
我心中一痛,二哥,你果然也是在赌,你的鲜血,我的感情,都是你的赌注。
卸去手腕劲力,剑光在二哥身前一滞——
正当我不能前进,不及后退之时,蓦地从二哥身后闪出一道人影,只在呼吸之间,隐挟风雷之势的一掌就重重印上了我的左肩!
是我熟悉的掌力。与杜长风那一战里,我曾被它扫中数次。
我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般撞上坚实的墙,向前倾倒,却带跌了整架屏风。
“雪儿!”
“大哥!”
“夜儿!”
……
我用力撑起身子,看到从窗外飞入的小球在我面前炸开,迅速弥漫开来的浓烟阻隔了焦灼的脸。腰间一紧,身上一轻,便从窗户穿过,腾云驾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