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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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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儿,你说最喜欢大哥,是真的吗?”
“夜儿,为什么你要亲自来找我?”
“夜儿……”
“大哥!”我从噩梦中惊醒,枕衾尽湿。梦中,大哥又一次离开了我。
这样的噩梦,每晚都会重复。我每天都睡得很少,那是因为我害怕睡眠。在睡眠中,我要反复地温习失去大哥的痛苦,反复地温习二哥伤我的悲凉,反复地温习大肆杀戳的恐惧……
今夜无月。满天星辰如同撒在黑色丝绒里的晶莹珍珠,发出明亮而柔和的光芒。微风轻轻抚过垂柳,摇曳生姿。
走在空荡荡的长长回廊上,耳边响起白天和沈羽的对话:
“小姐,你腑脏损伤得比沈羽想像中严重得多。食欲不振,稍碰油腻腥荦就会呕吐,这是脾胃衰竭之像;胸口剧痛,呼吸心跳时时停滞,这是心肺衰竭之像。日后再与人动武,像这样的剧痛还会发作……再这样下去,恐怕……”
“先生,这些本是意料中之事,朱夜早有准备。”
“虽然早知答案,但沈羽还是想问一次……小姐此时可愿放下一切,随沈羽离开,寻个僻静之地好生静养?若小姐愿意,沈羽可以保你十年平安。”
“多谢先生好意。只是先生必也明白,朱夜此时无法离开。若朱夜能安然撑过两个月……到时若先生仍愿意,朱夜必会跟随先生离开。”
“沈羽当然愿意,但……但愿如此。”
才穿过庭院的拱门,就瞥见花树下那一个素白的身影。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我停下脚步。二哥闻声转身。
我们便隔着这短短的距离,遥遥对望。
二哥,你又在想你的浅雪了吧?不想再多停留一刻,不想再看到这个人——脑中浮起的,尽是那日他们缠绵入骨、黯然销魂的离别场景。
二哥却走近我:“夜儿,今天在天禋堂发生了什么事?”
“我杀了秦子岳。”
“为什么?”二哥的眼中现出痛苦之色。
我淡淡一笑:“因为他想对麒麟门不利。”
“我是问你为什么这样说!”我终于见到了二哥怒气勃发的样子,“秦子岳明明是自刎而死,你还差点被他杀了,若不是叶宁允替你挡了一刀,我……我……”
“那重要吗?反正他已经死了,是被我逼死的,和我杀的又有什么分别?”
“当然重要!当然有分别!”二哥失控地抓住我的臂膀,用力捏紧,“夜儿,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不这样说你也会这样想。”无尽的委屈霎时间充满了整个胸腔,我挣开二哥的手,“二哥,夜儿双手都染满了无辜人的血,很脏。你还是不要碰的好。”
“夜儿,对不起。”二哥的眼眸好亮,是有眼泪在里面吗?
我的二哥,为什么你总是在我绝望的时候给予温存,而在我怀着希望的时候又给予打击?夜儿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如果注定没有爱,夜儿宁愿从来都没有,也不愿有了再失去。
二哥突然地抱紧我:“夜儿,我知道了你没有杀曲遥的家人,你只是用药把他们迷倒……我本不应该那样想你,我本该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原谅二哥好吗?”
二哥,我还是无法抗拒你的温柔,纵使明知那是穿肠毒药……我在二哥怀中潸然泪下,点了点头。
叶宁允外伤虽重,但并没有伤及内腑。对于练武之人来说,并不是很难复原。将养月余,待伤口结了疤以后,行动就会基本无碍。在他养伤的期间,我每天都会去看他。他不多话,只是总会握着我的手,一贯阴沉的脸上有淡淡的笑,像是洒满了和煦的阳光。
这次误会之后,可能是因为心存内疚,二哥待我又更好了几分。有时他会做一些亲密的动作,那是过去从来都没有的。但二哥看我的眼神却让我觉得,在他心里我始终只是妹妹。
可是,纵然明知二哥的温柔只是镜花水月,也是甘之如饴吧?
用过晚饭,二哥拉着我的手在庭园中散步,边走对我细说这段时间麒麟门各地分坛的情况。其实二哥天资很高,只要他能用心,麒麟门在他手上绝对不会比在爹爹手上差。爹爹啊,其实麒麟门不一定需要夜儿这个女主人,你要的也只是夜儿为二哥清除掉所有绊脚石吧……
呆呆地想着自已的心事,手中突然一紧:“夜儿在想什么?”
我轻声问:“二哥,你真心愿意当这麒麟门主吗?”
二哥的声音透出坚定:“是。以前我总想着自己将来只需要辅助大哥,从来没想过有天要执掌麒麟门;后来当上了门主,我深知处境不妙,以为自己很快就会退位,让有能者居之。可是现在我不会再想着轻易放弃……因为,我知道夜儿为我坐稳门主之位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二哥,那你当这麒麟门主会快乐吗?”
二哥的手一震,随即微笑道:“夜儿,麒麟门主是我自己愿意当的。既然自愿,我便会尽力让自己过得快乐。”
我心中一凉,脑中浮出二哥在赤鹰堂时不要命地厮杀的画面。脸上却是微笑:“二哥能这样想,夜儿就放心了。”
天祫、天禋、天祚三堂人马暂时被收编入总坛,堂主之位仍然空缺。原本由堂主处理的事情有一部分让爹爹留下的亲信分担了,另一部分则压在二哥身上,二哥变得更加忙碌。
这晚我端着碗雪耳莲子羹推开了二哥的房门,二哥正站在窗前出神。见我进来,他明显地愣了一下。
我把碗放下,案上有一个装裱精致的卷轴,轴头是鸡翅木的如意头,花纹秀美。我看向二哥,微微一笑:“二哥在想什么?”
二哥的眼神似乎有点空茫:“夜儿……”
“二哥,你喝酒了?”闻到淡淡的酒香,我皱眉道。
“嗯……”二哥甩了甩头,“夜儿找我有事?”
“二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麒麟门的事情。”我看着二哥的眼睛,直到确定他清醒得足以明白我的话才缓缓地说,“我想废除四堂。”
“原因呢?”
“旧制不除,四堂分管麒麟门众,尾大不掉,始终是总坛的隐忧。”
二哥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曾这样想过。但若不分四堂,偌大的麒麟门要靠门主一人掌控……却着实为难。”
“夜儿正为此事而来。”我认真地说,“夜儿想要二哥设立副门主一职,由叶宁允出任。”迎向二哥略有疑惑的眼神,我接着说,“除了调动人马的权力,二哥的其他权力都可分给他一半。”
二哥略略想了一下,点头道:“好吧。以资历而论,目前麒麟门也确实没人及得上他。再说他舍命救你……”二哥淡淡笑笑,“我也正想好好地赏赐他。”
我微微一怔,二哥的笑里似乎有点什么不同的东西。看着二哥黯淡了很多的脸,知道他这些天定是过得很累,怜惜之意顿起,柔声说:“二哥,你也别太劳累了。那雪耳莲子羹是我特意熬的,二哥喝了早点歇息吧。夜儿告退了。”
“夜儿别走!”我疑惑地回头。二哥上前几步,捉住我的手,低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夜儿,陪我。”
陪你?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带了隐约酒香的气息就夺去了我的呼吸。
“夜儿……你这里为什么有道疤?”
我闭目不语,任凭心头酸意渐渐蔓延。
“夜儿……别哭,对不起……二哥……再不会那样对你……”温柔的唇吮吸掉我咸涩的泪。
如果真的有神祉啊,请你告诉我。我此时此刻所搂住的,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还是个美好的梦?
“夜儿……二哥答应过的……我会一辈子待你好……”
呢喃的细语渐渐低沉……
我紧紧地抱着他,低声说:“我爱你,素粼。”是素粼,不是二哥。请你,不要再把我当成你的妹妹。
极致激动中的男子,颤抖着贴上我的肩窝:“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幸福,重得用我的整个生命都难以承受。
却转瞬让我的整个世界轻至飘忽:“……浅雪。”
默默起身,缓缓穿衣,收拾停当,轻轻下床。
清冷的月光照映着熟睡的账中人那张疲惫深深的脸。我对自己说,朱夜,那是你一生中最沉重的罪孽。
关上我的房门,我背贴着墙慢慢滑落到地面。娘,你让我要坚强,你说漫长的夜终会过去,可是,到底要什么时候,我才能等到天明?
睁开眼,看到沈羽的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羽温言道:“小姐,你生病了。”
送早饭来的丫鬟发现我倒在地上,急忙找来沈羽。沈羽说,我睡了一整天。
沈羽熬的药我刚喝下就一点不剩地全吐了。沈羽无奈,想用针灸。我却扯紧了被子不让他碰。沈羽一愣,目光如炬地扫了我的颈脖一眼,已明其理,皱眉不语。良久才道:“小姐,如果你心中难受,可以对沈羽说。”
我凄然一笑,声音嘶哑:“先生,真正难受,又岂是说得出来的?”
沈羽轻声说:“沈羽会一直都在小姐身边。”
我感激地看着他,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待到黄昏,热度略退了些,喝了点清粥,便想出去透透气。刚走过廊门,听见一个阴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夜儿。”
“二哥有何吩咐?”我站定,却不转头。
二哥走到我面前,目光幽晦如夜:“今天我会见麒麟门中首领,宣布了废除四堂之事,并任命叶宁允为副门主。”
“嗯。”
“当着那许多人的面,叶宁允向我提了个要求。”
“哦?”
二哥的声音突然变冷,“他要我将你许配给他。”
我看着二哥从未有过的阴郁表情,冷静地问:“那二哥怎么回他?”
“一点儿也不意外吗?”二哥冷笑,“夜儿想二哥怎么回?”
我默然。气息渐急,一阵阵的晕眩潮水般汹涌而至。
“说话啊!”二哥恨声道。
我淡淡地说:“那就请二哥准了他吧。”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二哥的目光突然变得锋利,“难道说,你真的是早有预计?”神情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愤怒,“难道说,叶宁允帮你对付杜长风他们,并不是出于忠心护主,而是你们私下做的交易?”
心中酸楚让我双足发软,却答得坚定:“是。”
“那你用什么做的交易?仅仅是个副门主之位吗?只怕口说无凭。”二哥盯着我,双眸慢慢地蒙起阴霾,不敢置信中混和了鄙夷与不屑的目光从我的脸上落到身上:“怪不得他连刀子都可以舍命帮你挡!”
胸口是刀割般的痛,痛得我无法呼吸。眼前一阵金光闪耀,什么也看不清,我紧紧地按着胸口,弯下了腰。
二哥颤声道:“夜儿,这就是你所说的一心一意?”
使劲咽下翻腾而出的咸腥液体,我无力地开口:“二哥扪心自问,真能做得到对夜儿一心一意,再也不想旁人半点吗?”
瞬间冷凝的空气中,有刺鼻辛酸慢慢升腾。
一点点地直起腰,我笑:“既然做不到,夜儿跟着二哥也是无趣,嫁给叶宁允岂不正是个好归宿?”
二哥盯着我,半晌大笑:“好!好!”挥手狠狠地扫落墙边木几上的美人花觚,瓷片飞溅,“那二哥便恭喜夜儿找到个好归宿吧!”拂袖大步而去。
呆呆看着零落一地的香玉牡丹,听着渐渐远去的重重脚步,一口血再也咽不下含不住,全部洒在了前襟。闻声赶来的丫鬟瞪大了眼,张口欲呼。我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作声,快扶我回房……”
叶宁允的聘礼摆满了我的卧房。龙凤锦匣里的精致首饰熠熠生辉,描金箱子里的绫罗绸缎花色繁多,红漆木盒里的金银锞子整齐锃亮……我放下书写了迎娶吉日的大红贴子,拿起那张刚才从信鸽腿上绑的竹筒中取出的纸条,仔细地,再看了一遍。
上面只有四个字:三,七,初六。
我把纸条放在灯火上,看着它变黄,卷曲,化为黑色的灰烬。
一阵风轻轻吹过,灰烬四下散去。
二哥,一切就快结束了。当夜儿像这灰烬般消失后,你的幸福就会回来。
你知道吗?夜儿是多么、多么由衷地,为你高兴。
指尖轻轻划过沈羽送过来的珠镶凤冠,金绣霞帔,我淡淡地说:“先生,我收到属下死士的消息,唐门的三当家、七公子已经在五月初六出发,赶赴衡州。”
沈羽不置可否地看着我,神色平静。
“先生想必知道,朱夜对意图伤害二哥的人绝不会手下留情。”我微微一笑,“先生不想对朱夜提个要求吗?”
沈羽轻叹:“小姐聪慧,既在沈羽意料之中,又在沈羽意料之外。”
“多谢先生夸奖。朱夜只想和先生坦诚相待。”
沈羽深深地看我:“沈羽自问从无破绽。敢问小姐是何时得知的?”
“先生的确从无破绽。”我的目光透过沈羽清瞿的容貌,落在远处,“可是朱夜怀疑已经很久了。我娘是孤儿,自幼与师父在深山生活,几乎从不与外人接触。她十六岁参加毒王大会,一夜成名,过后不久即身陷囹圄,在江湖上行走的日子甚是短暂。先生既说是我娘的故人,朱夜却从来不曾听她说起,是以朱夜认为先生与我娘交情不深。但是我娘临终时又放心让先生照顾我,说明先生与我娘相处虽有限,但先生所作所为却让我娘深为信服。而先生对用毒所知极博,因此朱夜猜测,先生也是参加毒王大会的人,在大会上认识了我娘,两人比斗毒技,互相钦佩。”
沈羽静立不语,平静的神色转为黯然。
“但是朱夜真正想通,始于先生对朱夜解说《损补录》时。《损补录》之名在江湖上从无传闻,我娘从她师父处学得这门功夫,也只是一知半解,可见这《损补录》是某个门派的绝密,外人无从知晓。但是先生却知之甚详,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连一丝涩滞也无。”我看着沈羽,轻声说,“先生为朱夜解说时,说了一句‘练此功者,大都练到第三层为止。……对于要和毒物长期打交道的人来说,已经十分足够。’先生可还记得?”
沈羽点头,深邃的目光带了一丝赞许。
“先生的话让朱夜知道,练这门功夫的人其实不少,而且都是要和毒物长期打交道的人。放眼江湖,朱夜再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门派符合这样的条件。”我正色说,“先生学识渊博,深沉睿智,处事得体,气度不凡,因此朱夜估计先生在来麒麟门之前是个位高权重之人。”我轻轻一笑,“先生,朱夜说得对吗?”
沈羽淡然笑道:“小姐所料不差。只是小姐既然早知沈羽身份,又为何能放心让沈羽在麒麟门待了这么长时间?”
我看着沈羽的双眼,认真地说:“先生此言差矣。先生当然知道朱夜为何放心。”
沈羽的眼眸流泻出浓浓悲哀,默然良久,缓慢而低沉地说:“第一次见到媚娘时,她只是个清丽纯真的簪花少女……毒王大会的参赛者大多苦练了数十年毒技,不是中年便是老年,像媚娘这么年轻貌美的女子,一进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记得那天她穿了一身翠绿的衣裙,俏生生地站在台上,不足一炷香的时分就解了‘百毒老人’伍如晦连下的五种厉害毒药。台下呼声雷动,媚娘只是浅浅一笑……”沈羽看着我的脸,喟然道,“小姐长得虽像媚娘,可是沈羽从来没见过小姐有那般美的笑……那是最纯粹的笑容,沈羽相信见过那媚娘那一笑的人,一生一世都无法忘记。”
我的眼前渐渐模糊,是的,娘啊,你那美丽纯粹的笑容,夜儿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也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有。
“媚娘与我比试那一场,是当年毒王大会的最后一场比赛。我和她各胜两局。第五局时,我解不了她下的毒,她却破解了我的黑血神针……跟我一起去的师伯师叔指出她这种解法并不能根除毒性,要求再比一局。可我知道媚娘的解法已经是最好的解法……因为唐门自己所制的解药,也一样不能根除黑血神针的毒性。”沈羽微微一笑,“在我的坚持下,大会的公证人判定媚娘胜出,是那一届的‘毒王’……媚娘对我笑了,她的声音甜美婉转,如同空谷春鹂,她说:‘少当家雅量,媚娘终生不忘。’”
沈羽悠悠出神,好半天才接着说:“那时候我对她倾慕非常,恨不得立时与她结交,可是大会一结束,我就被会场上那些想攀附唐家的人缠得脱不了身,眼睁睁地看着媚娘翩然离去,却无计可施……好容易摆脱了那些人,想去寻找媚娘,我的师伯师叔却又拦住了我,说是这次大会没能顺利取得‘毒王’之名,家父必然大怒,我应该早日返回蜀中,向家父请罪……无奈之下,我只能跟随他们离开。在回去的路上,我听到有人说看不惯媚娘那目中无人的轻狂样子,得好好教训她一下。我皱眉不语,暗想,媚娘年纪尚小,阅历不深,比赛得胜了也不知道该当谦虚客套几句,大约有不少败在她手上的人会心怀怨恨。”
沈羽叹了口气,痛悔之色溢于言表:“我很想跟她说,江湖上风波险恶,她一个娇弱女子,要小心提防别人的暗算;我很想跟她说,我喜欢她,想要跟她在一起……可是我终究没有勇气违抗长辈,什么也没做就返回了唐门。
“再次出门已经是大半年后了。家父派我到江南办事,我趁此机会,沿涂不断打听媚娘的消息,却发现她几个月前就已经不知所踪。我担心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却又安慰自己,也许她是遇到了喜欢的人,双宿双飞,恩爱过活去了……我回到唐门,从此绝了寻找媚娘的念头。偶尔想起她,心中惆怅,却真心希望她此时过得很好很好……
“又过了六年,我听到江湖上的传闻,说媚娘成了麒麟门主的夫人。我心下难过,唐门和麒麟门近年来势成水火,也许我此生和媚娘还有缘再会,但到时必定是兵戎相见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了师伯和家父的谈话,才知道他们一直在骗我。”沈羽苦笑,“小姐可曾听媚娘提到过她师父是谁?”见我摇头,沈羽说:“媚娘的师父叫沈飞卿,是我的母亲。”
我震动了一下,恍然大悟:“原来先生是‘圣手医仙’沈清明的外孙,怪不得医术如此精湛……”
沈羽点头:“小姐过誉了。外祖去世甚早,家母也在我七岁那年病逝……我的医术,不过是从家母留下的医书中学来……谁知道那天师伯却说家母是被逐出了唐门,还提到了媚娘。我惊怒交集,前去质问他们,他们无可抵赖,终于告诉了我真相。”沈羽的声音变得虚浮,“家母精于医道,出于医者仁心,救治了不少伤在唐门毒药下的人……如此一来,便触怒了唐门的长辈,要取她性命。家父虽是大当家,却也无能为力,只得偷偷安排她隐居山林,却说她已病逝。在毒王大会上,我师伯师叔看出媚娘解黑血神针之毒的手法跟家母一模一样,知道媚娘是她的传人,担心媚娘会和唐门作对,便起了杀心……但是按你所说,其实媚娘根本就不知道家母的身份,更不知道家母和唐门的渊源……媚娘遭人暗算,其实是唐门中人下的毒手。他们以为媚娘已经死了,却不知道她最后会被人救走,囚禁起来……”
沈羽颤声说;“我从来不曾像那一刻般痛恨自己,如果当年我坚持去找媚娘,也许一切都会不同……我跟那些长辈大吵一场,公然叛出唐门。我对自己发誓,要为媚娘做点什么事……就算是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想每天偷偷地看她一眼,知道她过得好好的……可直到快要离开的时候,我才知道唐门已经派出了一批人到衡州刺杀麒麟门主。知道媚娘精于解毒,他们这次带的是唐门的镇门之宝——仅剩的两筒炼魂针中的一筒!”
我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想到了两年前那不堪回首的一幕,泪水迅速汹涌而出。
“我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来衡州,跑死了好几匹千里马。可是……当我终于来到了这里,媚娘却已经……”沈羽声音猛地哑了,目光里有掩藏不住的绝望,两行清泪沿面颊滑落,湿了衣襟。
“先生,朱夜真的感谢你。”我拭了眼泪,微笑着说,“不单是感谢先生为我娘所做的一切,更感谢先生虽然关怀我、爱护我,却从来不曾强劝过我什么,而是始终支持我做我想做的事。”
“小姐,沈羽明知你所作所为于己有害,却是不能阻止。沈羽自知并无资格评价什么是对小姐好,什么是对小姐不好。”沈羽转了脸,望着窗外辽远的天,“小姐何幸,在这个世间,至少还有一个人,让小姐能够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事,无怨无悔。若没有了这个人,任凭你有通天彻地之能,移山填海之力,千变万化之术,也永远都填不满心中的空虚……”
良久无言。
怅然叹了口气,我轻轻开口:“先生,朱夜胸怀并不宽广,却也知道仇恨太重,压得断数代人的脊梁。麒麟门与唐门的仇怨纠葛是时候该作个了断了。”
沈羽深深地看着我,忽然对我施了一礼。
我忙裣衽还礼:“朱夜不敢当。”
“小姐当得起。”沈羽喟然道,“唐门满门须眉,竟无一人能及巾帼胸襟!”
“先生太过抬举朱夜了。”我自嘲地笑,“朱夜只是不想让二哥将来独自面对这些仇账恨债,原是为了一己私心……”
沈羽轻叹道:“那小姐想让沈羽怎么做?”
“朱夜想先生协同设计擒下唐三当家,唐七公子,以此为挟,邀唐门谈判利益归属,签订和约,歃血为誓,此后往昔仇怨,一笔勾销;井水河水,两不相犯。”
“沈羽愿效犬马之劳。”
“朱夜谢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