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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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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无月无星。漆黑的天空布满厚重云层,充盈其间的滴滴雨泪,终于在一阵狂风的激荡下洒向人间。
明天,是我出嫁的大日子。
窗外风雨如晦,却有忽然有一阵淙淙流泉般的清丽琴音,伴着电闪雷鸣传入双耳。我心头一颤,凝神细听。初时琴音低微,如同朝露暗润花蕊,晓风轻拂柳梢,渐渐地,低音中偶有珠玉弹跃,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渐增,先如群卉争艳,继如百鸟齐鸣,彼鸣我和之声未绝,琴音陡然拔高,带着杀伐之意的铿锵之音跳出,温柔婉转顿时变为慷慨激昂,抑扬顿挫间音调越转越高,突然间铮的一声,琴音立止。
停顿良久,一声木头碎裂的急响在风雨声中格外清晰。
我缓缓闭上双眼,任凭泪水涔涔而下。
叶宁允当上麒麟门的副门主后,天祉堂就成了叶府。
此时,张灯结彩的叶府中花团锦簇,宾客如云。
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在今天动手。因为,要刺杀二哥,这个是最好的时机。
二哥来到陌生的叶府,身边侍从也不多,而当这满堂宾客的视线都被拜堂的新婚夫妇吸引过去时,便是杀戮的开始。
撒过谷豆,跨过马鞍,新娘子被喜娘搀扶着缓缓地踏上鲜红的地毯,迈着细碎的脚步,一点点地走近新郎。
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不是我。
我是站得离二哥最近的一个客人。
脸上覆着的精巧面具,是沈羽的杰作。堂堂唐门少当家能以沈羽的身份在麒麟门一住两年而没被人认出,当然已经易了容。
但是我没要求沈羽给我看他的真实容貌。我心里的沈羽,似乎本来就应该是那副清瞿的相貌。
我在等待着世间上最后一筒炼魂针。如果二哥避不了,那就由我来挡吧。
新郎与新娘并肩跪下。
“一拜天地——”两人面向天地神祗,同时叩首。
“二拜高堂——”两人转向空荡荡的高堂席,同时叩首。
“夫妻交拜——”两人缓缓转身,相对跪下,同时叩首。
“礼成——新郎新娘合卺交杯——”
正当此时,泛着蓝光的漫天寒芒从二哥左右两侧同时袭来!
竟然不是炼魂针,而是更加霸道的见血封喉!见血封喉,本来是毒药中的神话,中者立毙,分毫不差。
无药可解。无人可解。
四周的惊呼、张惶、混乱……在我耳边一片寂静,在我眼里一片空茫……我唯一感知的,是我眼前的男子,寂然而立,神色如垣,明眸清亮,嘴角噙笑……他就那样看着疾射而至的毒针,竟然连退一步的意思都没有。
从他宁静的目光中,我看到的是轻松和解脱。
他竟然一心求死!
被碾成齑粉的心化成热血从我的身体急速撤离,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狠狠一撞,取代了他的位置。
都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没有死。
当我从剧烈的痛楚中缓过气,睁开眼,我看到被削下了右臂的唐三当家和唐七公子,我看到易容为宾客的三十名杀手围着他们站了一圈,我看到易容为宾客的六位亲随手上各持着一件钉满了密密麻麻的幽蓝钢针的外衣,我看到被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用匕首贴着颈脖的——叶宁允。
叶宁允清秀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讶异,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刚被疼痛折磨完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抬脚,踏出——却有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夜儿?”
是二哥夹杂了惊疑和欣喜的嗓音。
我缩脚,回头,拨开他的手,缓缓揭下面具——它的下巴上鲜血淋漓。我淡淡一笑,猛地扬手,狠狠地扇了二哥一个耳光。
再不看这个人,我向叶宁允走去。
叶宁允开口,声音平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伸手拉开贴在他颈脖的匕首。他身边的红衣女子揭开霞帔,向我躬身施礼,退开几步。我淡淡一笑:“当我从绍兴回来之后。”
叶宁允眼中神色变幻不定,唇边却渐渐绽开一抹苦涩的笑:“那你竟然还在我身边呆了这么久?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怕我会害你?”
我心中一酸,低头避过他的目光:“我只是在赌一局。”
“你的赌注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半晌睁开,声音已哽:“你看我的眼神,很像大哥。所以,我赌你不会害我。”
“好,好,好!”叶宁允仰天长笑。笑声未绝,一口鲜血喷出,洒了我一身。
低头看看这身血迹斑斑的男子华服,已经分不出哪些血是我的,哪些是他的。
叶宁允,朱夜欠你的血,也终究会还给你。
我的声音冰冷,正如我的双手:“叶宁允,给我一个理由。”
叶宁允笑得凄凉:“好。”目光落在高堂席上黑黝黝的先人牌位,“你们所有人都以为,害死先父的是唐门。但事实上,害死先父的是麒麟门,是欧阳轩辕!”
没有想象中的哗然四起。众人皆摒息静立。
“早在七八年前,唐门就已经想要染指江南。它和江南一些小帮小派互相勾结,和麒麟门起了不少冲突。麒麟门和唐门本身在蜀地和江南的交界处就有些利益上的争执,如此一来更是火上加油。那时麒麟门正好吃了一个大亏,欧阳轩辕思来想去,觉得那件事是有内奸作梗。不知道他是怎么调查的,一来二去,竟怀疑到了先父身上。为了考验先父,他故意派先父去执行一个注定会与唐门发生正面冲突的任务。在任务中,先父中了唐门的暗器,后来不治身亡。”叶宁允目光变得凶狠,“先父用性命证明了他的清白,欧阳轩辕心存愧疚,让我接替先父执掌天祉堂。大概是想试探我的忠诚,他时常有意无意地派我去执行一些危险的任务。家母怕我步先父后尘,为我日夜担忧,最终一病不起,长卧床榻。我气恨已极,心想既然你无缘无故便疑心我背叛,我干脆背叛给你看!于是我主动与唐门交接,表面上对付唐门却是不遗余力。可笑的是,欧阳轩辕反而开始信任我。”叶宁允冷笑,“可惜我还是棋差一着,跌进了他的圈套。三小姐,剩下的你来说罢,也好让宁允死个明白。”
我黯然点头:“其实很简单。近年来兴起的与麒麟门作对的所谓江南神秘势力,其实是由爹爹一手操控。”
叶宁允面露惊异之色,半晌叹了口气,怅然道:“原来如此。想我当时还洋洋自得,暗以为老天助我,正在我与唐门往来渐增的时候,生出这么一股神秘势力,正好能够解释为什么唐门最近有能力越来越频繁地与麒麟门作对,掩盖了麒麟门中有内应的事实。”
“我娘遇害后,大哥率人亲赴唐门报仇,结果对方却似乎早有准备。那时起爹爹就已经知道内奸确实存在。爹爹怀疑是你,又不敢肯定,于是派人放出风声,说绍兴里有门派与唐门勾结。爹爹料想你心虚之下,必然会千方百计地制造假象,好让大家以为确实是神秘势力勾结了唐门,疑心不到你的头上。”
“这一招真是巧妙。本来我也怀疑过这是圈套,但当我见到欧阳轩辕竟然让他的亲生爱子亲自查探,显然不会是故意让人送死,我便下放心来。”
“其实大哥会亲自去绍兴也是爹爹始料不及的。”我心中一酸,低声道,“爹爹也是在赌一局,赌你为了证明自己有勇有谋,取得麒麟门上下的更多信任,到最后会带人去救大哥。你若找得到大哥,便证明真的是你出卖麒麟门,因为只有害大哥的人才知道大哥被困在什么地方。”我苦笑,“可怜天幽帮在你的诡计之下,遭到灭门之祸还不知道自己栽在哪里。想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擒住的是麒麟门的大公子。大哥说,他追查唐门的暗器去到天幽帮,那暗器当然是你指使人故意放出来的。可能在大哥进入天幽帮之前,你的人便已给天幽帮通风报信,说是有人想来窃取帮中秘密,所以大哥才会被擒住折磨成那样……那时你还提醒我说大哥有可能已经死了,其实你当时也并没把握大哥是不是还活着吧。”
叶宁允微微冷笑:“我是想激你下命令将天幽帮灭门,来个死无对证。当时天幽帮里一定已经布满欧阳轩辕的线眼了,就算我不带你去天幽帮救你大哥,他也肯定会被别人救出来。”
我摇头:“这你却料错了。天幽帮禁卫颇为森严,当时麒麟门只混进了一个人,如果我们没去,单靠那人之力不可能救出大哥。他只能是发出信号,让麒麟门的人从外部攻入。所以大哥……仍是身处险地。”
“欧阳轩辕听到你大哥失踪时,那副急火攻心的样子装得还真像。”
“他运内力浅震心脉,让自己晕厥过去,好让你深信不疑。”
叶宁允的目光缓缓落在我右手:“我在绍兴向你解说此事与慕容世家无关时,在你心里,我便如跳梁小丑般可笑吧?”
“当时我并不知情,对你是全心信任。”
“那你大哥呢?”
我点头。
叶宁允眼中有释然一闪而过,又马上换成了微微戏谑:“你大哥甘心将自己置于险境,只怕不仅仅是为了诱我入彀吧?”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声音里有一丝嘲弄,“难不成是情海翻波,不惜以命相赌?”
心头痛楚又生,怔忡过后对上叶宁允带了怜意的眼,登时了然:“叶宁允,我这样对你你何必——”
未说完的话被柔软的双唇封了回去。叶宁允轻轻地扶着我的肩,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会轻易破碎的瓷娃娃。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两鬓。
周围纷纷响起喝声:“放开三小姐!”叶宁允恍若未闻。
松开手,叶宁允退后一步,脸带微笑,眼底却有绝然的傲意:“三小姐,你动手吧!”
我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移到他腰间微微隆起处,心中凄然:“你为什么不动手?如果你放出它,我绝不会闪避。”
“欠下宁允的,三小姐打算这般偿还吗?”叶宁允微笑未变,声音却透出凄凉,“三小姐,其实宁允也只是在赌一局。宁允从一开始就并不相信你当真愿以终身相托,但宁允还是想赌一赌。可自从那天见到你泪流满面的样子……宁允就已知道自己并无胜算。后来……你允了婚事,宁允喜欢无限,只道你真的被感动了……”
我紧握双拳,指甲刺入掌心,丝毫不觉疼痛。
叶宁允深深地看着我:“三小姐,你若想还我,便再陪我赌一次。”他的脸上竟又好像洒满了阳光,“你知道吗?宁允已经下了注。”嘴角竟沁出一丝红线,声音却是低了,“这一次,宁允想赌你这辈子……会一直记着我……永远也忘不了……”身子渐渐软了下去,“你说,宁允这次……可有一分胜算?”
我伸手抱住他,顺势跪坐在地面,心慢慢地绞起,模糊的眼前是他一身蓝衫,胸前尽紫的模样。怆然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叶宁允勉力抬手,我伸手握紧,他的眼中突然生出光彩,嘴角沁出的血滴却是越落越急。
快要裂开的剧痛煎熬着我的胸膛,宁允啊,你服下的穿肠之毒,虽可解却不可解,朱夜既能解也不能解……
痴痴地凝望的眼睛光彩渐黯,强撑着张开的眼帘终于无力地垂落。我轻轻放下怀中神色平静的人,漠然站起,茫然四顾。碰到二哥渐渐接近的怜惜目光,我淡然转开眼,终于寻到从角落中走出来的沈羽。
我心中一宽,身子微晃,沈羽快步抢上,出指如风,在我张口之前疾点我的睡穴。我微微一笑,靠在他肩头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