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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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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下雪那天和解之后,我和二哥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二哥还是温文俊雅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偶有淡淡的忧郁,待我却是一如既往。二哥说,等爹爹三年孝服一满,我们就成亲。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语气温柔,我的心却被突然生长的荆棘缠住,失去血色。
二哥非常认真地处理公事,就连很细小的事情都会亲自过问。遇到问题时与三位堂主互有商量,提出的解决方法也极有见地。两个多月以来,麒麟门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切都无懈可击。
而在平静表象之下隐藏着的却是未曾停息的潜流暗涌。
唐门表面上似乎没什么动静。但是麒麟门旗下有数处商行被破坏,镖局被劫了几趟镖,在一次重要的买卖中,麒麟门最出色的杀手之一死在了唐门的毒砂下。
房门轻轻地响了几下。
我正在案前翻看卷宗,说:“进来。”以为是送茶的丫鬟,一看却是二哥。
“夜儿,我明天会去永州剿灭赤鹰门。”
“二哥一定要亲自去吗?”
二哥点头:“夜儿,我要当好麒麟门主,这一步是始终都要走的。”
我默然。是啊,二哥已经很努力了。他很勤奋,每一晚都批阅麒麟门的卷宗到深夜,常常天还没亮就起床练武。他在尽他所能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事。爹爹,看到这样的二哥,你会很开心吧?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我垂下了头:“二哥,我担心你。”
“夜儿,从这里去永州不过一天路程,我很快就会回来。”二哥温言道。
“嗯。”不敢抬头,怕他看到我眼中的泪水。
“夜儿,”二哥似是有点犹豫,“听你身边的丫鬟说,你每天睡得很少,用餐不定时,饮食清淡,用量也日渐减少……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愕然抬头,二哥问我的丫鬟?我还以为,二哥表面上再温柔,心里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关爱我。心中又酸又甜,勉强一笑:“二哥别听她们乱讲,夜儿很好。”
二哥低低叹了口气:“那夜儿早点歇息吧。二哥明早就走,你多睡会儿,别起来送了。”
永州分坛是秦子岳的管辖范围。我们有两趟走红货的镖被劫,后来查到赃物是在赤鹰门手上。三堂堂主一致同意以其开刀,杀一儆百。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按理说,在秦子岳管理的地盘上发生的事情,应该由天禋堂先出人马解决,解决不了才会交给总坛。秦子岳因年事已高,外出执行任务基本都是交由属下来做,而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秦子岳的两个得力手下一个生病卧床不起,一个回了老家省亲。在二哥与三堂堂主商议此事时,秦子岳、曲遥二人暗示二哥新任门主,应趁此机会树立威信。我想,二哥大概也知道他们用意何在,但不去便是示弱,因此即使明知道此行凶险也要去。
二哥辰时出发了。而早在丑时,我安排了四十个杀手先赴永州布置。二哥这次带走的一百多人都是精兵,在永州分坛还可以获得约二百人的支援。但是我估计,永州分坛到时必有变故发生,二哥便会面临人手不足的危险。
二哥走后的第二天,我派人召秦子岳来总坛,说是有事相商。不出所料,秦子岳称病拒出。我亲率三百人赶赴天禋堂。当所有人都以为我将对天禋堂有所动作时,叶宁允顺利地擒拿了曲遥及其正妻、二子一女,当时他们在赴岳父寿宴的路上,身边只有十余名亲随。一见到叶宁允派来报信的侍从,我便途中折向天祚堂。天祚堂的人知道堂主被擒,非常乖顺地交出曲遥其余的家人,并且表示从此听从总坛的命令。
这三个多月来,我派出的暗探明查暗访,终于地成功地取到了天祚堂近十年的真实账本。
本来,根据曲遥表面上所做的账目看,在爹爹暗中派人之麒麟门争夺生意之后,亏损的数字与爹爹计算的相差并不太远。但是账房先生出身的司徒凡告诉我,江南各地水平不同,天祫堂所掌握的生意,收益本低于天祚堂,其差约为每年二三万两白银。而在杜长风私吞大量公款后,天祚堂的收益也只不过比天祫堂多了数千两白银,其账目必有古怪。
从这些账本看来,曲遥私吞的财富远比杜长风要多得多,只是他为人低调,处事稳妥,又表现得忠心耿耿,爹爹的注意力就放在了锋芒毕露的杜长风身上。曲遥的心机深沉得可怕,天祚堂中根本找不到他私敛的数十万两白银。
我原以为贪财的人必然惜命,因为没命的话,再多钱财也是枉然。但曲遥改变了我的看法。他很硬气。刑堂里所有刑罚都用过了,还是撬不开他的口。他也不像杜长风那样口出恶言。我去观看施刑过程的时候他只是阴狠地盯着我,就像地狱里的厉鬼。我也不能施太重的刑,以免当真把他弄死了。
因此,我只好从他新收的第七房小妾开始,问一次,他不说便杀一个人。一直杀到只剩他最宝贝的小女儿时,他终于崩溃,哭着说出他那笔钱已经用来培植了一批人,准备日后反出麒麟门,自当一方霸主,不必再屈居于人下。
我心中恨极,当年爹爹和他一起打天下时,曾舍命救他,如果爹爹还在生,得知他如此背叛,必定是刺在爹爹心头最狠的一刀。我毫不犹豫地就割断了他的咽喉。
二哥回来了。
我派出去的四十个杀手却只回来了二十六个。在二哥即将与赤鹰门开战的时候,秦子岳那回老家省亲的得力助手在永州总坛放了一把火,要增援二哥的人几乎全军覆没。回来的杀手说,二哥厮杀时,就像不要命一样,使的大都是只攻不守、两败俱伤的招式。死去的十四个兄弟里,有七个是为保护二哥送的命。
我去看二哥的时候,他半躺在床上,沈羽正在一旁忙碌,见我进来,略一皱眉,颔首道:“小姐。”
“让沈先生费心了。”我走到床边,二哥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见到我,挤出个笑容:“夜儿。”
“二哥。”我的眼光落在他裸露的右腿小腿上。铜钱孔大小的柳叶镖,伤口周围的肌肉呈紫黑色,有明显的圆形边廓。应该是唐门的得意杰作“修罗柳”。我给二哥备用的解药里没有药可以根除这种毒,只能暂时压制,如今已错过了最好的解毒时机。
我看着沈羽,说:“先生以为如何?”
“必须用内力逼出,否则毒性会随血四走,危及性命。”
我点头,便在床边坐下,双手搭上伤口的上下两端。沈羽却一把按住我的肩,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一愣,沈羽低声说:“此番运功比剧斗更烈,还是让沈羽来吧。”我顿时明白,肢体不动而用真气发力自然比有所动作时更艰难。我经脉皆损,如果只是静坐练功或单纯动武,运行真气都不至让经脉难以承受,但是现在要静坐之下全力摧动真气急剧运行,很可能会伤及自身。但是沈羽用毒医术虽精,武功却并不十分高明,他为二哥逼毒只能是勉力为之,对自己必有损害。
我心下感激,微笑说:“多谢先生关心,朱夜已经很久没练……”突然猛地省起二哥在旁,改口道:“先生不必担心。”
沈羽无奈:“小姐切勿用力过急。”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双手握紧,催动内力。这柳叶镖入肉甚深,我连运了两遍力道,它只是微微地抖动了两下,伤口却又渗出了黑色的血。我心下暗道不妙,只怕毒血顺流,闭上眼睛,加大力道。沈羽轻呼:“不可!”却听得啵的一声,毒镖弹出,钉入对面墙壁,一缕黑血从伤口中激射而出。我屏住呼吸,胸口和双臂因剧烈疼痛而轻轻发抖。沈羽把手掌贴在我背后,缓缓地输入真气引导我疏通内力。直到黑血转红,我才松开手,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声说:“多谢先生。”
沈羽帮二哥包扎好伤口便告辞而去。
“夜儿,”二哥也不看我,就好像对着虚空说话,“你杀了曲堂主一家?”
“是。”
“为什么?”
“他背叛麒麟门。”
二哥终于缓缓地转过头来看我:“我是问,为什么要杀他的家人!”
“我要知道他私吞掉的……”
二哥猛地抓住我的肩:“夜儿,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挣开他的手,淡淡地说:“二哥好生休息吧。人我已经杀了,日后再领二哥的责罚。”
二哥的眼神渐渐变得冷冽而哀伤,他一字字地说:“夜儿,你手上染了这许多无辜人的血,不觉得脏吗?”
脏?我不由得想笑,又觉得胸闷得难受,一时间指尖冰凉,眼前发黑。勉力站起,淡淡笑笑,无言离开。
在总坛大堂等候的叶宁允见我出来,竟然愣在当地。
我呆呆地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样的反应。叶宁允轻叹一声,伸手抚向我的脸,却又在中途停住,改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我。我这才觉得脸上湿凉,伸手一摸,都是水渍。
接过手帕,我垂头低声说:“多谢。”叶宁允不答,只慢慢走近,轻轻地拥住我的肩膀。
我们去到天禋堂时,叶宁允先派出的四百余人已经把天禋堂包围了起来。至于从总坛带来的二百人,我让他们分别在天禋堂四个门口结成剑阵,加强防御,然后派二十名侍从闯进去劝降。
如此布置,皆因爹爹当时说过不愿意见到麒麟门的人自相残杀,大伤元气。如果我所料不差,天禋堂里的人大多会束手就擒,乖乖投降。
果然,不过顿饭时分,正门大开,天禋堂的侍卫高举双手而出,十五人一队,共有十九队。我暗暗估算,堂内的侍卫只剩下十余人。却见这十九队人之后有一个人被我的两个手下用刀剑押出,在我面前三尺处停下。那人大声说道:“秦堂主请三小姐一人入堂内亲见,与秦堂主公平决战。若三小姐有这等胆色,天禋堂众人便尽数归服三小姐;若三小姐不肯,堂主便和兄弟们在屋内自焚,以身殉难。”
我不由得暗暗称赞,秦子岳这老狐狸,这一手玩得可真漂亮。我若去了,孤身涉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若不去,他率全家和亲信一起自焚,死得轰轰烈烈,我在众人面前却威风尽失。眼前的二百余人虽然投降,心中却难免顾念旧主,若秦子岳自焚而死,众人必为之不平,即使这时不显露出来,也终究是日后的隐患。
我微微冷笑,朗声说道:“众位弟兄,秦子岳狼子野心,意图加害少门主。少门主今次赴永州剿灭赤鹰门,秦子岳设下毒计作梗,令麒麟门死伤众多,幸好少门主吉人天相,麒麟门避过一场大祸。”我环视众人,只见他们脸上的悲愤之色略有所缓,有人面露怀疑,有人双眉紧皱,有人若有所思。我说:“朱夜今天兴师前来,只为在永州死去的兄弟讨回公道,誓令秦子岳以血偿血。秦子岳虽然无耻,但他既然提出和要朱夜公平决战,朱夜自当奉陪到底。”我翻身下马,便要往大门走去。
却听叶宁允在身后大声说:“既是公平决战,叶宁允愿作公证人,请三小姐准许!”
我回过头去,微微一笑:“不知天禋堂众位弟兄可同意?”
众人哗然道:“请叶堂主作公证人!”
秦子岳曾用一柄紫金八卦刀杀得陕西黑白二道闻风丧胆。我进来时,他正用一条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他那柄宝刀。他的十余名亲信静静立在他身后。
听见脚步声,秦子岳也不抬头:“不愧是朱媚娘的女儿,机智过人,胆识亦过人。”
“谢秦堂主谬赞。”我在他面前站定,细细打量这个须发皆白的清瘦老人。凭良心说,我并不恨他。当年娘遇害时,秦子岳为保护爹爹和娘身受重伤,这番恩情我一直记在心头。但他既有加害二哥之意,我便不能对他手下留情。
叶宁允作揖道:“宁允见过秦堂主。”
秦子岳抬起头,唇边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叶堂主来作公证?”
叶宁允说:“是。”
秦子岳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却透过我,看到了遥远的回忆:“我第一次见到朱媚娘,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夜,我们追杀唐门的二当家唐非,去到一个山头,那唐非被我们杀了,门主却中了他的黑血神针,并且很快就毒发。正当我们六神无主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秦子岳陷入对往事的追溯,声音渐低,像是自言自语:“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虽然荆钗布裙,浑身湿透,却依然风姿绰约,仪态万方。她说:‘我叫朱媚娘,可解黑血神针之毒。’后来她成了门主夫人。协助门主处理公事时,她见微知著,洞若观火,见解非凡,手段高明,丝毫不让须眉,着实令我佩服万分。”他微微一笑,“那时我就知道,门主一定会悉心栽培你这个女儿。”
我不禁微微发抖,叶宁允轻轻扶上我的肩膀。
“三小姐,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朱媚娘泉下有知,必定以你为荣。”秦子岳抛开手中丝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秦子岳原知难逃今日。”
我的心头不禁升起一丝怜悯之意。
“三小姐无须抱歉。老夫确有不臣之心,可惜功亏一篑,今日落难,理所当然。”秦子岳沉声说,“三小姐既然敢走进这天禋堂大门,老夫便已经一败涂地。愿赌服输,老夫无怨无尤。然而临死之前,老夫有个请求。”
“秦堂主但说不妨。”
“老夫想与三小姐比试一场,只判高下,不决生死。倘若三小姐得胜,我身后这十三位身负绝艺、智勇双全的兄弟就死心塌地地终生效忠于三小姐;倘若老夫得胜,还请三小姐高抬贵手,放过老夫的家人。”秦子岳目光炯炯,“无论战果如何,老夫都会自刎谢罪。”
我郑重点头:“朱夜答应秦堂主。”拔出腰间长剑,先使一招“凤点头”,剑尖下指,以示礼敬,随后便行云流水般向他攻去。我从心里尊敬这个老人,深知他决心要靠自己的能力来换取家人的平安。如果我故意容让,对他而言只会是侮辱。因此我便全力以赴,招招均是辣手。秦子岳年纪虽大,但是身手依然非常敏捷。紫金八卦刀十分沉重,他却使得圆转如意,时砍时削,数次荡开我的长剑。一时间剑气森森,刀影重重,激起阵阵罡风。
斗到百余招时,我惊觉自己竟然内力不继。想必是刚才为二哥逼毒耗力太过所致,心下微觉焦躁,便想速战速决。忽见秦子岳左肩有个破绽一闪而过,举刀便向我头面劈来。我略略侧身,左手上格,挥剑直取他左肩的中府穴。
正当此时,一阵剧痛毫无先兆地袭向胸口和两臂,我呼吸一滞,长剑登时脱手,左手也软软垂下。心知这是经络受损的恶果,心下一片冰凉。但看着迎面而来的刀光,又觉得一阵轻松。
二哥,夜儿因你死在这里,倒也省却许多烦恼。
耳边响起惊呼,我闭上双眼。
却觉得身子被一个物体重重碰上,直撞得我横飞出去。我大惊睁眼,只见一个蓝衫人仰倒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胸前血流如注,正是叶宁允!
秦子岳呆呆地定在当地。
“叶宁允!”我大叫着急奔上前,运指如风,点了他伤口周口穴道。只见这一刀深可见骨,鲜血不断外涌,只一瞬间,胸前蓝布尽成深紫。只消再下得几分,便是开膛破肚之祸。泪水滚滚落下,我哽咽地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叶宁允神情却甚是欢喜,低低说:“不……不妨事……”勉力抬手握住我的手。回过神来的秦子岳等人匆匆取来金创药给他敷上,血流渐渐缓了。我心下稍宽,转头对秦子岳说:“秦堂主,朱夜已经输了,今后必不会为难你的家人。至于你这十三位义气深重的兄弟,若愿意留在麒麟门,朱夜愿以上宾之礼相待;若不愿意,便请自行离去。”
秦子岳凝重地施了一礼,横刀向颈间一抹,倒地而亡。我向他的尸身磕了三个头,对那十三人说:“秦堂主的家人还有劳各位妥善安置。”说罢便抱起叶宁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