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urjd

3、第 3 章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带着“哗哗”锁响的祭释抚起胸前舍利的时候，总会情愿或不情愿地想起十三岁的天空，清碧明亮的颜色，纯粹得一如燃灯或者如来的笑容，然后她就开始感到诧异：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漠然地面对一切，什么时候开始懂得面无表情，让时间洗去所有伤痛。

　　“臭老头，起来啦！”

　　祭释几乎带着哭腔在晃动燃灯的手。他已经有两天没睁开眼睛了。自从某一天他开始莫名地陷入昏睡，这样的情况便越来越频繁地发生。有时两天，有时一天甚至有时只是几个时辰。他只是那么安静地睡着，就和平时一样，恬静而略略带些忧伤。

　　那时，如来不得已暂时接下了燃灯的位置，变成那个无欲无求的佛祖，高高在上。

　　于是，如来可以和祭释在一起的时间变得很少很少，而他能做的就只有将趴在燃灯榻前睡着的祭释抱回房间—这样而已。有时候祭释偷偷地走回来，会发现如来在燃灯的榻前垂着头一言不发地静寞。那是异常孤独单薄的背影，会让祭释有想哭的冲动。

　　“来吧，阿释，过来吧。”如来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看……他身上的灵光又在减少了。”他说着双肩禁不住颤抖。“阿释，我很……害怕”他转过身来，长长的发丝遮住了眼睛，叫祭释无法看清表情。

　　“小来……”

　　她拉起他的手，握住那冰凉惨白的指尖却冷不防被他一下拥进怀里。疲惫与无助就这样毫无修饰地全盘释放。

　　“我怕……我们就快要失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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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臭老头，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睡！”

　　祭释拧干了毛巾递到燃灯面前。

　　“小丫头终于体会到自己的无知了吧！”

　　他伸手接过来，瘦削的脸上绽放出微笑的表情。

　　“还叫人家小丫头！”

　　祭释在他的榻前趴下来不满地嘟囔。的确，她再不是当年那个被他收留的可怜小孩了。窈窕的身资，绝世的容颜，以及六片完全成长后及地的长羽，绽放开来，便成为最最雍容的白牡丹。

　　燃灯却眨眨眼睛笑起来“跟我比呀，你永远是小丫头，小丫头！”他说。

　　“臭老头！”

　　祭释一把夺过他递还的毛巾--嗯，手指有点凉。她想了想，转身自壁橱中又多拿了床被子轻轻铺在他身上。

　　燃灯似笑非笑地斜倚着塌阑，瞧着她东扯扯西拉拉，“……小丫头，不要麻烦了，以后……也不要麻烦了。”片刻后他开口说：“来，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祭释皱皱眉头，听出话中的异意，她疑惑地看了燃灯一眼，照他的话坐下来。

　　“呃……小来在忙吗？”他向周围看了看问。

　　“刚刚派人去通知他了。”祭释伸手揶了揶他腰间的被角回答着。

　　“这样啊……真是辛苦他了。”燃灯眯起眼睛给自己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小丫头……你喜欢小来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让祭释一时发怔。

　　“怎么……问这个，你不是说身在佛门不要起色心吗。”

　　“可是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不折不扣地照做过？”

　　“这……”

　　祭释脸上一阵发烫，不知如何回答。

　　“那么说，你果然喜欢小来的吧。”燃灯叹口气“别怕，我也说过，如果是纯粹的感情，佛也不会阻拦，你们都是纯洁的好孩子，我知道。只是……小丫头，你有没有想过，若那佛是小来的话，你要怎么办呢？”

　　“小来……是佛？”

　　“嗯，总有一天会是的。”

　　“那又怎样，纵使做了佛，小来还是小来啊。”

　　“但不会是祭释的小来了。

　　做佛，很辛苦。因为他必须要很无私，要很公平地把他的爱分给世间众生。佛没有爱人而万物又都是佛的爱人。所以，小来或许不能只喜欢你一个了。小丫头，你懂吗？”

　　“我不懂！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你来做佛，小来和我都可以帮你，这样大家都能比较轻松不是吗！呐，你快点好起来，然后我们像从前一样好不好！”祭释用力晃着他的衣袖，眼里似有泪光。

　　“真是傻丫头。我……根本就不是什么佛祖。真正的佛祖，从来都只有小来一个。在他成长到可以接下这个位置之前，我先代他保管着。使灯长燃而不灭，以迎我佛。这，便是燃灯的意义。一切根本就早有安排，都是天意，天意难违呀，小丫头。”他伸出手揉了揉祭释的头发说

　　“如果小来成了我佛，你……还能对他好吗？”

　　“臭老头，你今天的话好奇怪！”祭释听着燃灯的话越来越感到不安起来。

　　燃灯却丝毫不理会她越来越浓的惊恐，笑容依旧悲悯而温柔。

　　“小来是个不会心疼自己的孩子，我把他拜托给你，好么？”

　　“不好不好！你自己心疼他就好了。为什么要拜托我！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不要！”

　　祭释猛地站起身来，一步步退向房门，一下子撞到了急奔而来的如来。她掩着脸转身向门外跑去，却被如来一下子拉住了手。

　　“阿释……”

　　他刚想开口问什么，祭释却用力挣脱他的手逃开了。

　　“也好，就先由她去吧。”

　　燃灯像是自言自语地轻轻说着。

　　“燃灯！”如来回过神来向他的榻前走去。“你……”待他走近后，脸色却突然变得惨白—

　　燃灯的灯火终于还是要燃到尽头了。

　　“怎么了小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笑着，却等不到一脸阴郁的如来答话。于是他只有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已经将一切都传授给你了。所以，现在的如来，一定没有问题的！”

　　“可是，如果你不在了，一切，没有半点意义。”如来跪下来，伏在他怀里，双肩轻轻抖动。

　　“定数，天数，劫数；
　　皆缘，随缘，奈缘；
　　天遂，天逆，天意；
　　其来，其往，其去。

　　小来，我以为你早已明白。”燃灯试着抬起手抚一下如来的长发，却终是没有成功。他无奈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帮我向小丫头带个话吧……”

　　如来就只有伏在他怀里静静地点点头。

　　祭释在沙罗双树间停下紊乱的脚步。她抱紧因抽泣而颤抖的双肩坐下来，命令自己不要去想燃灯那几近消却的光芒。然而，一个温柔的声音却兀地自风中响起：

　　“小丫头。”

　　是那么熟悉的语调。

　　“再见了，小丫头。”

　　祭释跳起来向四周张望，却只能看到沙罗的落英随风飘荡。她突然间就后悔起来。自己为什么要逃开，明明是该陪在他身边的。

　　可是当祭释急急地合拢六翼推开燃灯房门的时候，呼啸而来的冷风便吹乱了如来金色的长发。

　　“阿释，晚了一步呢。”

　　他微笑着转过身来，脸上犹有泪痕。

　　“燃灯托我带话给你：

　　‘小丫头，请记住要幸福……’”

　　祭释只觉得眼前一黑，便陷入了一片冰凉的忏悔。

　　臭老头，你为什么不肯等等小丫头呢？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如来抚着胸前舍利的时候，总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想起祭释蓄泪的双眼，想起燃灯最后的表情。那时，他的头慢慢垂下去，声音随着凛冽的风一道破碎开来，他说“小来，若有来生，希望我们都能为自己绽放笑容……”

　　然后，如来就有想要落泪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