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眼泪》娄蓝

3、第一章·昨日单纯

　　父母和自己在南方小呆了几天，和他们分别的时候还没什么不舍，但远远看着父母走进候车大厅，过了安检，找到可以看向外面的落地窗朝她招手时，林玥之还是悄悄的湿了眼眶。这一别的开始，是长久分别的序幕，日后的每一天，父母会慢慢淡出自己的视线，慢慢放手任自己去飞翔，去划破翅膀，任眼泪和汗水打湿来路。
　　她最后和父母挥挥手，转身，朝扶梯走去，慢慢地，慢慢地随着扶梯消失在地平面，去挤拥挤的地铁。

　　“我真佩服你，玥之，和父母分开这么远，居然可以不哭。那天我爸妈走的时候，我们三个抱头痛哭估计都影响市容了。”方菡一边说，一边整整肩章，“天阴成这样，等会儿估计还得下一场，暑假时候网上学长学姐发的什么，希望学弟学妹，你若军训就是晴天，今年可真不如他们所愿了嘿嘿。不过我们宿舍4号床没来，只有三个人，闲暇时间做什么都比其他宿舍冷清了一些，哎，还不如军训时候热闹呢。”
　　林玥之背对着方菡，苦笑了一下，也许是复读这一年的摸爬滚打让自己早一点学会了适应没有父母在身边的日子而已。
　　“可能那孩子去复读了吧，哎，都已经考上咱们学校了，居然不来报道，也许是个心气很高的女孩。不过话说啊，这南方的天气，我可算领教了，下雨果真是桑拿天。我们家那边，今年夏天温度始终都不太高，下一场雨，都能把地上的热气浇灭。”林玥之擦了把汗，带好军训帽，把额前的碎发朝左拨拨，照照镜子，拽一下过于肥大的海蓝色外套，“走吧，到点了。”
　　南方的夏天，对于北方人来说，只能呜呼哀哉，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短短几天的训练，尽管还多半是在避雨中度过，林玥之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不知不觉的披上了一层名叫“晒黑了”的纱。
　　“玥之，晚上一起去图书馆吗？”同室的另一个女孩，傅佳音，一边下楼一边问道。
　　“你这么早就去过图书馆啦？”方菡抢先一步，好奇的问道，“我们到现在只是路过图书馆的状态，你太高端了啊佳音！”
　　“我只去过两次，书太多了，不太会找，所以今天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借来看的。”傅佳音，驻扎本地大学的南京女孩，身形小巧，皮肤透白，大眼睛忽闪忽闪，一边下楼，一边仔细拨拉自己的齐刘海，然后轻轻地把帽子戴起来，笑笑说：“我们学校的藏书真的很多呢，上次去感受了一下，拜服了，呵呵~所以今天也要去看看~”
　　“嗯，军训完再定吧~可能练完一心想着回来冲澡了。”林玥之催促道：“快走快走，小心迟到。”
　　果然天气阴沉，云压的比往日更低，路上成群结队的军训服，都朝着特定的训练地走去，每走一步，好像做过半小时的剧烈运动般，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皮肤开始哭泣，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身体的弧线往下淌。黏腻的感觉，就像体内的油脂也跟着化成汗滴往下滑，每个人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宿舍！我要冲澡！我要吃冰棍！我要吹空调！
　　可惜，这些都没有。于是女孩们规规矩矩地站着准备军训。
　　“啊呀！下雨啦下雨啦！”还没正式开始军训，队伍里就爆出了这么一句话，果然，雨淅淅沥沥的下起来，虽然不大，但是细密如丝，飘飘洒洒，沙沙地落下来。
　　“解散！”
　　这句话从教官嘴里一出，学生们都知道，休息时间又开始了。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若有若无的聊聊天，从躲雨的屋檐下看过去，果真是南方的景色，虽说气温让人受不了，可眼前的姹紫嫣红真实而夺目，在烟雨迷茫中，那些静止的花草活跃起来，那些沉睡的枝蔓抖动起来，为大地平添了生机活力。
　　林玥之望向远方，尽管看不到太远的地方，可还是看呆了。也许，选择了这个城市，这个学校，会比当初复读时心心念念要去陆冉意的所在地好的多。
　　有一些风吹过来，她摘下帽子，任风拂过她的刘海，带走一丝暑气。长长的眼睫毛扇住圆圆的大眼睛，不算笔挺的鼻子带着一丝小俏皮，浅粉色的嘴唇，不薄不厚，安静的合拢在一起。淡淡的一层绒毛，给林玥之小小的脸增添了可爱的味道。
　　“玥之！”方菡从厕所跑回来，在林玥之旁边的石阶坐下，手自然地挽过她的胳膊，很粘人，很小孩子气：“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假期和我说过的那个男生，陆冉意？”
　　方菡看着林玥之，眼睛里的好奇都快满溢出来，发卷垂在肩头，浅浅的发色，把整个人衬得越发像精致的江南女孩，温婉却不失活泼，淘气兼具端庄。“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你们以前是同班同学吗？”
　　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为什么呢。
　　好像也是这么一个飘着细雨的日子，烟雾迷蒙成淡灰色的记忆。
　　“真倒霉，骑车刚走了五分钟就开始下雨，折回去和来学校路程也差不多了，所以淋着雨来了。”林玥之一面拿着纸巾擦满头满脸的雨水，一面和上楼正巧碰到的张雅言抱怨。
　　张雅言也是一脸不愉快：“公车还不是一样，人挤人都快臭死了，好多座位还被雨打湿了，根本不能坐。”走到楼梯拐角，她拍拍林玥之：“我不是昨天和你说，我们班转来一个男生嘛，超帅，像金范！等今天下午大课间的时候你来我班门口，和你仔细说。快上课了，走了！”
　　有多少小说电视剧里，会有那样一个纨绔不羁的高富帅，在对的时刻，转入女主角的班级，成为女主角的同桌，和女主角发生很多反目成仇因恨生爱的故事。林玥之撇撇嘴，望着为了陪她说话而绕道的张雅言拐回自己的班级去，哎，和张雅言从儿童时代就是打打闹闹、乐乐笑笑的邻居，对对方的生活习惯、秉性喜好一清二楚，一路走来，她的夸张早有领教，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某个男生用了一个明星曾经喝水用过的类似的杯子，她就会很诡异的很眼光独到地发觉，哇，连他被水呛到的样子都有那个明星呕吐时候的神韵呢！
　　现实生活中哪有那么多高富帅，每天没事就等着转学遇到女主角啊！林玥之人生中唯一一次做女主角，还是幼儿园大班时候参演了三只小猪中的一只，而且还不是最勤奋的那只。不是最勤奋的那只也就算了，三只小猪能不能被称为女主角还得另当别论。
　　于是林玥之对此毫无一点期待，张雅言在理科班，根据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或许还有做女主角的潜质，而放眼过去，然后走进自己班---女主角过多的文科班。看看满屋子的女主角，一个个埋头苦学，眼镜框都能把鼻子压的凹回脸里，哪里有小说电视剧的高三风韵？是啊，高三了，还有不足一年的时间，就要披荆斩棘，走上高考考场，一决生死。
　　“嘿，林玥之？过来下！”角落里的同学神神秘秘地喊她一声。
　　林玥之微笑着小跑过去：“啊？什么事？”
　　“政府的职能是哪几条来着？”同学推推滑落的眼镜，手里忙着换新的笔芯，手下压着政治习题，主观题黑压压答了一片。
　　“。。。。。。”
　　“好的，谢了！”
　　“不谢。”
　　。。。。。。
　　高三的每天就是这样过去，好像大家的聊天内容只有嗨，黄赤交角如果变动了会怎么样？啊呀，太平天国后期有多少多少战役？哦！要答主观题千万别忘记国家性质啊！特别重要！最少给两分！高考，一分就是一操场的人！两分就是一大操场的差距！
　　疲累的学习了一天，大课间到来，晕晕沉沉从书本间抬起头来看看表，林玥之果断起立，出去找张雅言，也许和她鬼扯一会儿回来的状态会好一点。
　　“小言子，今天你走运了，给你十分钟，赶快把你想讲的都说完。”林玥之经过了长长一段的走廊，都有些小喘了，才见到张雅言。她谄媚地小跑出来，两人缓走几步，停在栏杆处，背倚栏杆，顺便看看班里的动静。
　　“他。。。”
　　蓦的，张雅言不出声了，她悄悄捅了捅林玥之的腰，使了个眼色。
　　顺着眼色看过去，一个足以使雾霾散去，雨霁天晴的男生正走来，很随意的薄外套被标志的身材架起来，一条厚实的浅灰色的运动裤显然不能完全遮盖住他修长的腿，隐约露出一点点乳白色的袜子，白的在雨天都没有污渍的大号运动鞋。他在两人的目送中向教室去，林玥之反应过来看长相时候，只看到他略有些黑的皮肤，干净的侧脸，鬓角不长，但足够扎得人心里痒痒的，高挺的鼻梁，让整个侧脸的立体感顿时显现。他有些乖也有些坏坏的气质让人觉得捉摸不透。
　　“金。。。金范？？”空气凝固了五秒，从窗户看到他完全坐回座位，林玥之浑身一激灵，冲口而出。
　　“看吧，不用我特别指了吧。”张雅言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等待林玥之由浅入深的发癫，五官里跳跃着一句话：小样儿我还治不了你！
　　“哇！我。。。。哇！！！哇！！！”
　　“别哇了，怪傻的。他，就他，叫陆冉意。据说他爸是西区的桥梁总工程师，西区！你懂的。”
　　陆冉意，成了林玥之高三生涯中庸人自扰的名词。可是她不知道，不是每个男女主角都会相爱，又或许，她并不是可以和男主角相爱的那个女主角。
　　“呃，不是同班同学，他是理科特优班，我是文特优班的。”声音开头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很快恢复了一种淡然的语调，仿佛，林玥之在讲的是别人的故事。
　　“还有呢，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喜欢上他？”
　　“好吧。”林玥之瘪瘪嘴，流露出淡淡的尴尬：“我承认刚开始是为了接触帅哥，我是外貌协会。”
　　“那之后又为什么呢？”
　　“之后。。。”她转头看着方菡，直直的盯着，心思却穿过她的脸，慢慢飘远，“之后，我的好朋友，张雅言，和她是一个班的。她帮我打听到了陆冉意的□□，我费尽心思的加了他，和他逐渐聊起天来。那时候，尽管白天学习累的要死，可每天晚上回家以后我都会悄悄把门锁起来，打开电脑和他聊天聊到半夜。”
　　是啊，那些日子，林玥之回到家，饭都不吃几口，就躲回房间悄悄上网，等待陆冉意的头像亮起来。等待是焦急的，她会翻出两人的聊天记录，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的，一遍又一遍推敲，为什么他会用这个词？为什么他会因为那句话而笑？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说，你是我认识的女生里最特别的？每一句回复，不论多少，都像数学题，头疼，但是还得解下去。等他的头像亮起来，她会处心积虑地想，今天以什么不唐突却不会让聊天无疾而终的话语开头？但最后，林玥之才发觉，才醒悟，是自己想多了，那些被研究过无数次的回复，都是陆冉意想到什么就发的什么，根本没有附上那么多暧昧神秘的如熏香烟雾般的隐藏意义。
　　林玥之顿了顿，“我们逐渐熟悉起来，我知道他好像是和熟人很开朗，和生人比较冷漠。我发现我们聊天，他渐渐和我愿意开一些玩笑，好像我们也有一点点暧昧。不过每次发短信打电话都是我主动，他回复的很少。几乎整个高三一年，我每天都会和他聊天。他睡不着，我就一直醒着，他睡了，我再反反复复看他的空间，看遍他的过往。”
　　“玥之啊。。。这种感觉，曾经我也有一点。”方菡静静的把头靠在林玥之肩膀上，轻轻一叹。“他喜欢你吗？”
　　雨淅淅沥沥，林玥之轻轻咬了嘴唇，沉默了半晌，周围安静的有些死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