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黄》北初

4、第四章 还不待战事

　　云淡风且轻。

　　还不待战事结束的消息透出来，池尚已布好了接人的局，单等着向晚那边的消息以防变故。这单生意算是做成了，可也要全身而退才算做好。越是到了最后的节骨眼上，愈是要沉定下来。

　　风也有了春意，一个人在自家西苑里倒背着手踱着步，心底生出几分难言来。在外奔波一年多的心劲似乎今儿一气儿的耗出来了，池尚叮嘱着自己别轻心，可委实还算是个孩子，直到走过了池子不经意的被蹿长的柳枝拂了面才回神按下了那股乏劲。念着还有几单生意，换了衣裳，跟千照交代了几句便出了门。

　　正是三月初，回着暖，众人卸了厚衣改了春裳街上来往着。辰时将过，街上正是上人的时候，转了弯，进东街街头，去了相熟的别鹤居。布置没变，倒是添了个新伙计。刚要迎上来招呼池尚往中庭入座，眼尖的老伙计忙不迭地跑来把人转请到二楼，“记下，池少爷是常客了，以后都请到二楼左里靠窗那桌。”池尚笑笑，也没多说，转身上了楼。余下的小伙计愣了愣，大半年来自己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位常客？

　　“池少爷，您的茶。慢用。”老伙计早摸着这位少爷性子了，也不多言语撤下了。

　　左臂曲起撑着下颌，放下茶碗，望着窗外车水马龙，茶香浮动，浅碧色的茶汤明亮曳光。微微仰首闭了闭眼。脑海浮现的是装着“剪水”的木匣，双剑不成双怎么能成，可“飞花”至今无迹可寻。一想到这，童年旧事又浮现出来。自己幼时尚不经事，性子又乖张，和叔父们顽闹嬉耍的画面恍如昨日，彼时无忧天真多乐事，想起的，还有那张，多年未见的脸……

　　拉弦，能听到弓身弯起的声响。手至耳后、满弓，定定的站着，端然不动，屏息凝神。空旷的场院里呼吸声反衬的更加压抑。微风声声咆哮，尘砺点点翻腾。“嗖——”三指放弦。

　　“程严，杜祜他们到哪了？”转身走开也不看射出的箭，扭头看着刚进场里的人问道。

　　程严看了眼那些正中靶心的箭矢，回头答道：“这时候该到曾州了，他们到珞安也不过半月。”

　　把手里弓递给程严，向院外走去，双目迎着阳光折射出烈焰光芒：“恩，等岐域这儿结束，我们改走水路去。”心下盘算着汇合日程和其他人马行程，总觉得像是有什么浮出水面般急切。

　　程严前走几步执弓，箭筒取箭：“秦越，这单人家会接吗？”搭弓拉弦。

　　“他会答应的。因为，”肩峰平阔，目光安详难得温柔，“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程严箭出，直钻红心。

　　重新睁了眼，茶香随热量消散而浅淡，目光却被窗下街上一车胭红引了过去，这才惊觉再过半月便是双灯日。去年那时自己远在政州正和薛家斡旋呢，忽的，池尚低头一笑，双灯日幼时的自己可是每年不落啊。那时的夜里东街上灯火如昼，人头攒动。江边烟火艳盛，船往如织。曾在那个男人的肩头看着焰火游东街，江岸上和含烟扯着男人蹲着数过莲灯，戴着兽面和含烟在甲板上追闹，身后也还是男人爱怜的目光。记忆中，不夜天里火树银花声乐喧闹人潮拥挤，自己在左，含烟在右，男人各牵一手，宽大、厚实、有力、坚定、温暖并安心。

　　街上旌旗飘荡，店肆林立，人往车梭。别鹤居二楼左里靠窗那桌已是人走茶凉，少的，可不只是人，还有桌底夹缝里那封暗信。

　　一场雨不知催生了多少笋芽生发，新竹夹着嫩绿衬茫茫竹海。千叶在野外一孤店前停了车，店后也是丛丛竹林。旗子微微飘漾几下，摆在外面的桌上略略沾了层几不可见的灰。转回身细细打量店铺，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没有人招呼，千叶眼神黯了黯，余光扫了眼周围，懊恼自己还是晚了步。进了店门大概掠了一眼，桌椅整齐不见翻动的痕迹。

　　柜台、后厨、桌凳、窗台、顶梁、酒室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有想要找的东西。莫非东西已不在了？千叶心底暗忖不妙。

　　苦寻无果，皱了眉，心底压了火，反身便离了店。

　　走出几步将要上车，忽来阵风吹，万竿斜斜，竹涛涌响，酒旗荡动。

　　天地畅爽，千叶回头一瞥，蓦地眼中精光一闪，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旗杆前，手指顺竹竿节节敲打起来。“嗵嗵！”声音钝了。嘴角勾笑，手指细摸旗杆，指腹感受着微微的凹线。手上轻轻使力，一块竹片脱动了些，拿匕首扎了竹片出来，伸手掏出竹节里藏的东西。千叶这才松了空气，展开眉头。

　　树欲静而风不止。竹涛阵阵，桌上还是浅浅尘，酒旗斜斜招展只无人踪。

　　“姐，这大半天也不见你出门，难道饭也顾不上吃了？”池尚推门而入，窗台暗格花棂斑驳了阳光。

　　含烟抬头，粲然一笑：“还能记挂着我啊。你回来这几日可没闲着，也不嫌累。”

　　几步走近，笑说：“有你和千照他们我怎么会累得着，”池尚随手拾起桌上一册文卷，眉间微蹙，“怎么又多了这么些？”

　　窗外枝桠抽新绿，桌上厚厚一摞文书，有几份眼熟的。

　　放下手中的笔，看了看池尚手中那卷说道：“相国这边算是告一段落，总该收拾一下好好清算。向晚那边消息灵通也不必担心，只是怎么处置卫献还未定下来，鹿龄这次回来可得好好安排。”

　　翻动着手里的文卷，池尚眼睛开始微微眯起，“鹿龄这次我准备好了，”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姐，再过半月便是双灯日，何不去青江上游游，去年没去成真是可惜了呢。”

　　合上桌上的书册，颔首回答：“好啊。难得这次人算齐，都错出时间来散散吧。”，蛾眉轻挑，明眸含笑，又抽走池尚手里的那本，“我记得，小时候常去玩，那时的双灯日比如今又热闹了。还记不记得你有一年在船上逗弄那只八哥，你要它说话它却偏不听差遣，追了满船还叫嚷着要把它扔江里去……”

　　“姐，能不能别老提那些陈年旧事啊，当年你不还……”枝桠颤动，风声吞没话语。

　　窗外风有灵。

　　叶生自作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