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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话 活人与死人 ...
对于此时的陈笙来说,世界上只分两种人——上医院需要排队的人和不用排队的人。
他扫了眼一对刚被医生亲自领进去的母子,将病历本递到一脸倦容态度恶劣的护士手中,转身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坐下,等待叫号。
昨天晚上临睡前他拿热毛巾敷了敷脖子,算是做了紧急处理,又在屁股底下垫了个软垫,一夜将就着睡了过去。
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陈笙不由自主打了个颤,皱眉搓搓鼻子。
若非害怕尾椎骨真摔出骨裂来,他可不想来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熟悉到让他厌恶。
医生护士明晃晃的大白袍,长到没有尽头的病房走廊,熙熙攘攘面容憔悴的病人和家属,这一切仿佛都在催促他快点逃离这里。
六个月,算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但在医院的六个月,却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光。
眼睁睁看着母亲日渐衰弱,嘴角却还挂着温柔而无力的微笑。
“从这里看去,夕阳还真美啊。”母亲靠在病床上,含笑望着窗外。
但他只觉得那夕阳碍眼、可恨,又沉重的可怕。
活着,大概不是件容易的事。每个人承受痛苦的方式不同,有人坚强,有人脆弱,但总归活着就是好的。
活着就是好的。
“陈笙?”护士叫道。
“诶,来了。”
医生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戴着口罩和手套,一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架势,简单询问了下病情,上手便去捏按陈笙的脖子。
“疼疼疼疼。”陈笙急忙嚷道。
医生不屑地白他一眼:“别嚷。”说着手一下没停,边捏边问陈笙的感觉。
陈笙老老实实地回答,内心颇有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没事,”医生终于停了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就是扭着了,贴几天膏药就行。”
陈笙点点道好。
医生写完抬起头,冲陈笙扬扬下巴,“去里面,把裤子脱了。”
陈笙愣了下,“啥?”
医生站起身走到里面的病床旁,“你不是还把屁股摔了?还是说你想在外面脱?”
陈笙看看门外的护士和一大群病人,默默跟着医生走了进去。
他解开腰带,犹豫了一下:“那个,要脱到什么程度?”
医生铺好一次性床单,转身冷冷看着他:“我对你的屁股没兴趣。”
陈笙一口气给噎了回去,下身脱得剩了条内裤趴上床。
这医生高傲冷艳狂霸拽的。
那手又没轻没重地捏上了他的屁股蛋,陈笙把脑袋埋在胳膊里,直觉得臊得慌:丫这简直是羞耻play。
按到一个地方,陈笙没忍住大叫了一声,医生那手顿了顿,然后接连又在那地方按了几下。
陈笙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医生。那儿疼。真疼。”
“嗯,我知道。”医生淡淡道,接着按。
“……”知道就别再按了!
“行了,起来吧。去拍个X光,尾椎可能有点骨裂。”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是闹哪样?
陈笙把X片递给医生,乖乖坐在椅子上等待宣判结果。
“骨裂没错,不严重,拿药先回去养养,年后过来复查。”医生翻翻桌子上的台历,又道:“2月17号过来吧。”
……为什么又是这数?
“呃,一定要那天吗?改天吧?”
“那天我正好有班。”医生冷淡的目光直视着陈笙,把病历本递给他,“护士,下一个。”
陈笙就这么稀里糊涂给赶了出去,边走却还边感叹:这医生虽然高傲冷艳了点,倒还真负责。
公交车爆满,车内正在生产人肉贴饼。
陈笙左胳膊下夹着装着X光片和药的袋子,忍着脖子的疼痛,右手吃力地抓住斜上方的扶手,身体和地面都快成75°夹角了。
一姑娘被挤在陈笙和车座之间,回头瞪了陈笙一眼。
陈笙欲哭无泪,姑娘,我真不想碰你,可这车就这么挤这么晃我有嘛法?
裤袋里的手机忽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陈笙身子一僵,脸都快绿了。他裤兜正好贴着人家姑娘的屁股,这手机一震动——简直是活生生的猥|亵。但他现在要是松了扶手去掏手机,一准失去平衡直接扑那姑娘身上,那可就直接成袭击了。
此刻他只能盼着手机识相点赶快安静下来,谁知这电话好像偏要跟他较劲儿,锲而不舍地震个不停。
那姑娘转过头来又狠狠瞪了陈笙一眼,连带着送了个大白眼,手肘不动声色地往陈笙肋条骨上撞了一下。
真疼,这姑娘劲儿还不小。
丫到底是谁给他打电话,他都给人当成色狼了,诅咒那个人上大号忘带厕纸!
这时公交车停车到站,陈笙当机立断,从人缝中挤下车,气冲冲地接起电话:“喂?谁啊?”
“呃,”对方被这气势吓了一跳,“陈哥,我小郑。”
原来是他个倒霉小子,“有事?”
“嗯,乔总说让我通知你明天出差去B城。”
“B城?怎么这么突然?”
“乔总说那边的项目出了点问题,要过去处理一下。”
“出什么事了?”
“乔总说他已经发邮件给你了。”
“……”乔总说、乔总说、乔总说……烦不烦。
陈笙一个没忍住开口问道:“你现在在公司陪乔远书加班?”
“嗯,对啊,”对方理所当然地答道,陈笙左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却又听小郑道,“今天公司忙得不行,好多人过来加班,乔总也在。”
他松了口气,又听小郑羡慕地道:“陈哥你多好啊,获乔总优待不用周末加班,我们都快忙死了。”
陈笙内心升起一股小小的优越感,嘿嘿调笑道:“不好意思,谁让这是我当初来公司的条件呢。你好好给你乔总工作啊。”
“是……”小郑蔫蔫挂了电话。
等一下……
明天出差不就等于加班吗?陈笙你有什么好优越的?
陈笙呆呆盯了会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大字,黯然把手机塞回兜里。
果然是乔扒皮。
地主阶级剥削好手。
路旁一辆汽车呼啸而过,顺势卷起一个破塑料袋糊到了陈笙后脑勺上。
……
陈笙一把扯掉塑料袋,默默环顾了一圈四周:“……我这是在哪?”
昨夜,阿鬼在陈笙面前消失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陈笙呆呆的表情,觉得傻傻的有点好笑。
如果要问他,为什么能在陈笙面前隐去身影,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就像他无法回答为什么陈笙看得到他一样,只能说:鬼的本能?
他看着陈笙回过神来,拿着钥匙的手穿过了自己的肚子去开门,又急匆匆跑过自己的身体进了屋。
唉,这种感觉,阿鬼恨死了。
空虚、无力、零以下的存在感。
这就是他每每面对人类的感觉。
没人看得到,没人听得到,没人触得到。
人类、活人、死人,这些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他不懂,但他感受得到这种区别带来的痛苦。
他穿过房门,站在陈笙身旁看着他在纸上画来画去,看着他把画完的纸贴在窗子上,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是什么?
两只眼睛?
不是陈笙的双眼,但是看起来很熟悉。
也不是上次和陈笙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的双眼。
阿鬼盘着腿坐在餐桌上,注视着陈笙在房间里忙碌地走来走去。
陈笙被吓到的那天,他也是一直担心地紧紧跟在他后面。他看着他抽烟,看着他打电话给那个叫“乔老板”的男人,又听到那个男人愤怒地喊他的名字——“陈笙”。
那时他才记起,人都是有名字的,原来这个看得到摸得到他的人,名字叫做陈笙。
所以当陈笙给他起名字的时候,他开心地简直要死掉了。
不对,他本来就已经死了。
换个说法好了:开心地简直要活过来了。
有名字真好。
有人能叫自己的名字真好。
然后那天他跟着去了那个男人的家,听见陈笙躺在床上轻喃:“晚安。”
这是人们告别夜晚时所说的话,阿鬼在电影中看到过,也曾在深夜的人群中听到过。
当陈笙终于收拾妥当软趴趴倒在床上的时候,阿鬼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果然很疼,活人真是脆弱。
阿鬼虚空着手摸摸陈笙的后颈,然后俯下身去,在陈笙耳边,轻轻道了声“晚安”。
就如同那天,他站在那浸着月光的床头时一样。
今天一整天,阿鬼或是在黑暗的小巷里,或是在高楼下的阴影中,游荡徘徊。
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帮到陈笙。
旧城区的巷子狭窄幽深,只有晌午的阳光才照得进去,现下早已过了正午,阿鬼便自在地行在里面。
方才他记起,许久之前他在城内游荡时,曾在城东的老胡同里看见过一个老中医开的诊所,小小门面,每日却有不少人进出,当时他好奇,便去里面瞅了几天,有个把病人在老中医手下一通吱哇乱叫,爬起来却神清气爽,使劲握着老中医的手道谢。阿鬼想,陈笙疼的地方是不是也能让这老中医治好?
因为那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他在胡同里摸索了半日,才找到那诊所门脸。虽然天色已晚,来问诊的人仍是络绎不绝,阿鬼走进去,在诊室里找了个没人经过的墙角,杵在那儿开始观摩老中医治病。
嗯,要用针扎。
咦,要把罐子在火上烧一下再砸到背上。
啊,还要把胳膊腿儿掰来掰去,捏捏揉揉。
……
阿鬼杵了个把小时,觉得,除了砸罐子那个,其他的都算简单。
他自信满满地飘回陈笙家,往他家里兜了一圈,没见到人影,便倚在门外的墙边等他来。
陈笙在下车那地方踌躇了会,发现街对面有一家大型超市,一时兴起就去超市里逛了一圈,想买点食物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身体和心灵。
可是一出超市门口他就后悔了,两大袋子食物跟两个保龄球一样重,一边一个拎在手上,以至于受伤的脖颈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果断放弃公交车,招了辆的士回家。等下了车,他站在楼底下艰难地抬头看看了楼上,开始深深地懊恼起来。
为什么他要买没有电梯的房子呢?为什么他要买没有电梯而且又在5楼的房子呢?为什么呢?
自作自受。
他深吸了口气,提起地上的两个“保龄球”开始爬楼梯。
阿鬼靠在门旁,仰着脑袋冲着天花板两眼放空。楼梯里传来咚咚沉重的脚步声,他眼睛亮了一下,赶紧趴到楼梯扶手上探着身子往下看。
刚才已经上来了一个遛弯回来的老头儿,一个送快递的小哥,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刚结束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女,就是没有陈笙。
一个黑黑圆圆的脑袋出现在楼梯拐角,头顶的发旋冲着上方长得极正,看起来有点可爱。
来人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见是他便笑了一下,冲他扬扬下巴:“太好了,快过来帮我。”
阿鬼冲下去接过陈笙手里的袋子,跟在陈笙屁股后面,有些开心的跟他报告:“我找到给你治病的办法了。”
陈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病?”
阿鬼拎着塑料袋的手抬上去捶捶陈笙的屁股:“你昨天摔的屁股和脖子。”
“……”
陈笙掏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沉默着开门进了屋。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啊。
吃了人家姑娘的豆腐,总是要还的。
陈笙在厨房归置买来的东西,阿鬼站在一旁看着他,略微有些局促,两人一时无话。
刚才让阿鬼帮忙,顺势就让他进了门,现在陈笙才觉出来有点不对劲:他请鬼来家里做客了……
鬼来做客,应该做些什么?
陈笙拾掇完,率先打破沉默,问道:“你说要给我治病?”
阿鬼闻言眼睛一亮,点头道:“你过来,我给你治,好不好?”
陈笙看着那双写满期待的黑眼睛,颇为无奈。
这种小眼神谁能拒绝……
他按照阿鬼的指示走过去撅着屁股趴在沙发上,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阿鬼凑到他身边,先是在他身上轻轻地摸来摸去,然后就开始揉揉又捏捏。
感觉还真有点舒服,陈笙不禁从鼻子里发出“嗯”的一声,决定原谅他的吃豆腐行为。
揉了一会,阿鬼突然停了动作,转而抓住他的小腿,抬手就开始往上提。
如劈叉一般的疼痛从大腿根传来,陈笙“啊”一声惨叫,一脚往阿鬼身上踹去:“你干嘛?!”
阿鬼被狠狠踹了一脚却没一点反应,只不解道:“治病啊?”
“……”陈笙满脸黑线,“你从哪里学的这叫治病?”
“城东的一个老中医那里。”
陈笙眼睁睁看着阿鬼若无其事地把一只手伸进身体里掏了掏,然后攥着一把东西递到陈笙眼前。
“看,我还拿了他的针,一会可以给你扎。”
“……”
“呵呵。”陈笙干笑两声,不动声色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一只手伸向阿鬼,“给我看看。”
阿鬼乖乖把针放到陈笙手里,对方冲他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角,却突然转身奔向卫生间。
阿鬼急忙跟上去,只见陈笙一把把手里的针扔到马桶里,按下了冲水按钮。
咕噜咕噜咕噜……
……
阿鬼沉默地看着被冲的干干净净的马桶。
陈笙拍拍手,松了口气,边摇头边转身道:“相信你的我真是个笨蛋。”
他举起手指着阿鬼,反手勾勾手指,严肃道:“你,给我过来。”
阿鬼一声不吭按着陈笙的命令坐到沙发上,两手扶上膝盖,脸朝着正前方,对着面前陈笙的肚子。
他现在感觉很不好,比被人从身体里穿过的感觉还要不好。他把手放在左胸上,觉得那里有一种异常憋闷的感觉。
陈笙低头看着下方的脸,那张脸看起来沉静到面无表情,但他却好像能看到面孔下隐藏的东西。
不解,受伤,还有一丝隐隐的愤怒。
陈笙伸出手指,点在阿鬼的额头上,轻轻用力向后推:“抬头看着我。”
阿鬼的脸被迫仰了起来,一双黑眼睛对上陈笙。
陈笙心里无奈的叹口气,面上却绷着脸严肃地开口:“阿鬼。”
“嗯。”
“活人有活人的规矩,有些是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就同你告诉我我不能上那辆鬼车是一个道理。”
“……嗯。”阿鬼的表情有一丝松动。
“如果你还想和我见面,和我说话的话……”
阿鬼眼中闪过一丝不安,牢牢盯着陈笙。
“……从现在开始,就要听我的话,跟我学活人的规矩。”陈笙放下手,“可以吗?”
阿鬼没有一丝犹豫,慌忙点头答道:“好。”
陈笙又叹了口气,转到阿鬼身边坐下。他发觉自从认识了阿鬼,他叹气的次数和情绪失控的次数都出现暴增。
“对不起,你想要帮我我很开心,但是你那样做帮不到我,知道吗?”
看着阿鬼迷茫的摇头,他便耐心地解释起来。
阿鬼侧头认真地听着陈笙讲活人的规矩,心里却不住地冒出来两个词。
活人,死人。
活人,死人。
活人,死人。
你是活人,我是死人。
他突然伸出手,放到陈笙的手背上。
陈笙停下话头,疑惑地发现阿鬼又朝着他露出了那种难看的笑容。
阿鬼紧紧地握住陈笙的手,感受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声音沉沉:“对不起。”
陈笙张开嘴,话还未出口,手上的压力却骤然消失。
连面前那鬼,也没了踪影。
陈笙呆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
“笑得真难看。”
我。
没忍住。
又码文了......
所以就来更一次。
考试还没有到来。
下次更新依然不定.....
may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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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五话 活人与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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