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话 你祖宗贵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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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噜噜噜噜……
一连串闷闷的响声从下方传来。
陈笙和阿鬼都愣了一下，两人扭头看着对方。
“噗嗤。”阿鬼别过头去把嘴捂住。
“你……”陈笙捂着肚子往一旁缩了缩，“别笑！”
“噗……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阿鬼却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陈笙。
“……”陈笙掐自己手背一下，警告自己要清醒，“你是被按了什么开关吗？”
阿鬼疑惑：“嗯？什么开关？”
“……没事。”没开开关的话，怎么从刚才起就一直笑得那么顺眼？
“你饿了。”阿鬼盯着陈笙的肚子，“人类会饿。”
“嗯，会饿。”陈笙看着阿鬼沉默了一下，又道：“你是鬼，就是以前是个人，也会饿。”
“‘以前也是’…… 大概吧。”阿鬼揉揉自己的肚子，“饿是什么感觉？”
“呃……”陈笙摸摸下巴思考着，“肚子里感觉很空虚，有时有点酸酸的，会像我刚才那样咕噜咕噜叫，然后，最重要的是——想吃东西。”
“吃东西？”
“嗯，吃东西。没见过吗？从这里吃。”陈笙指指自己的嘴。
“见过，我知道饿了要吃东西。吃东西是什么感觉？”
阿鬼抬手伸到陈笙嘴边，拇指在陈笙唇上轻触。
又是冰凉的触感。
陈笙脑袋下意识地往后仰，侧头躲开阿鬼的手指，“吃东西的感觉很幸福，你不懂。”
阿鬼呆呆地收回手，低下头，“嗯，我不懂。”
糟糕，说错话了。
陈笙偷偷去瞄身旁的人。
不过，没关系吧，他已经是鬼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陈笙敷衍地拍拍他的肩，当作是安慰，对方抬头冲他笑笑，似乎是对他随意的亲切感到满足。陈笙回他个微笑，转头望向窗外不再看他。
又是乌漆墨黑的夜，路上车少，公交车开的很快，路灯一根接一根地飞闪而过，陈笙非常怀疑公交司机开的超速了。
这里是限速多少公里来着？
想不起来。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开过车了。
公交车司机听得到自己说话吗？是不是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会不会是被吓到了，所以才开的这么快？
哈哈。
唉，身旁这个“鬼”除了体温之外，明明比自己还像个人，怎么会没有人看得到他？太奇怪了吧，这算鬼吗？
而且，鬼又为什么要坐公交？这难道就是鬼片里常说的“怨念”“执念”之类的？
想到这里，陈笙好奇地回头去看阿鬼，谁知阿鬼正睁大黑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吓死我了，你干嘛？”
阿鬼笑道：“没事，就看看你。嘿嘿。”
嘿你个头。这种时候怎么反倒像个鬼了。
“你一直在坐这部公交？”
阿鬼点头：“只坐末班车。”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必须要坐。”
“你什么也不记得吗？做鬼之前的事。”
阿鬼摇摇头，“不记得。”
“那么，我帮你猜猜吧，看你能不能想起来什么。”陈笙摸摸下巴，努力调动脑细胞，“说不定是你生前喜欢217这个数字？”
陈笙期待地看着阿鬼，对方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没什么感觉。”
“那你生前身高2米17……的可能性好像不大。啊！”陈笙的屁股在车座上弹了一下，兴奋地握拳，“你一定是2月17号死的！”
“……”
“……”又说错话了。
阿鬼垂下头，摇摇脑袋，“不知道。”
“抱歉。”陈笙抓抓头发，眼睛看向窗外，“我不应该把这件事当猜谜一样来玩。”
阿鬼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摇头：“没事，我本来就是个鬼。谢谢你帮我想。”
“什么也没想起来吗？”
“……嗯。”
空气有点沉重，陈笙觉得自己渐渐受不了了。
死亡太沉重，而要小心翼翼地去对待死亡，实在是不合他的性格。
他也不喜欢去参加葬礼，不是讨厌悲伤的气氛，而是讨厌面对哭得呼天抢地泪如珠掉的人们，内心升起不屑和怀疑的自己。
洒下的那几把热泪，谁知道是真是假？
陈笙叹一口气，觉得又想抽烟了。
公交车像是知晓了他的心思，适时地停了下来。
到站了。
陈笙站起身，拍拍阿鬼的肩：“我走了，再见。”
阿鬼抓住陈笙放在他肩上的手，攥了攥，不舍道：“再见。”
陈笙目送着公交渐渐淡出自己的视野，回身紧了紧衣领走进小区：“冷。”
这个公寓是陈笙去年就看上的楼盘，因为离市中心远，房价相对便宜不少，但搬到这儿来，陈笙就为图个静。
这里有高层也有旧居民楼式的低层建筑，陈笙要的7层低层的5楼，没有电梯，所以可以强制自己爬楼梯锻炼身体。虽然是低层，因为阳面正对着一片花园，没有被高层遮挡住，视野很开阔。
三个月前交的钥匙，陈笙忙活着装修、置办家具，屋子里基本上都是按他自己的想法布置的，而他最满意的地方，是客厅里大大的落地玻璃窗。白天看出去，不管近处还是远处，都是一片冬天的树，这是在市区里看不到的。
搬进小区的新住户不多，也许亦是因为已近午夜，小区里除了散落着的几户孤独灯光，就只有蜿蜒小路旁的幽幽路灯。
真安静，如果是夏天，应该听的到虫鸣声。
今晚他第三次见了鬼，竟然还给鬼取了个名字。
有意思。
说真的，如果只有阿鬼这一个勉强称得上鬼的傻愣愣的东西，他还真不害怕。三次了，基本已经适应了，除了看见“大眼怪”那天有点“激动”的感觉，还有偶尔触碰到的冰冷肌肤提醒自己身旁有个鬼外，阿鬼对于他，基本上就是个恰巧坐同一辆公车下班，然后彼此交流有点困难的，呃，“车友”。
这种事有点像青春期犯中二病，每天妄想着自己成为拯救世界的王时，突然路边的树抖了一下，落了片叶子在你头上，然后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告诉你，这是这棵树的意识在跟你说话，还说，这个世界确实是个存在魔法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玩意的奇幻世界，你很兴奋，很激动，很紧张，然后，然后……
然后从那天起你每次路过那棵树时，它都会抖一下，落片叶子到你脑袋顶儿上，证明给你看：这真的是个魔幻世界！
每次、每次、每次都有一片叶子落下……
除了这片叶子，世界什么改变也没有。哦，有一个，你的中二病治好了。
现在每次经过那里，你已经能够淡定地拿下头上的破叶子，扔到脚下，抬手冲那棵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开……
所以说，这件事还有什么兴奋点值得他激动的？
陈笙不由轻轻笑出了声。
“你在笑什么？”耳侧突然响起低沉的男声。
陈笙吓得浑身一激灵，身体下意识地往反方向闪去，没一步却被路阶绊住，双脚来不及捣腾，仰面倒了下去。
小路两侧原本是绿地，种着不少树木，表面用草丛铺满，但现在正值隆冬，夏日茂盛油绿的小草们，全成了又黄又短的扫把头，没有一点当减震垫的潜能。
陈笙就这么直直朝着这地面倒了下去，屁股着地的时候，他视线朝上正对着方才那声音的来源，眼前一个高挑的男人正焦急地伸手去抓自己。
原来是阿鬼啊。
怎么又是他啊。
他肯定够不到的。
千分之一秒间，好几个念头从陈笙脑子里冒出来，双手却下意识地迎了上去。
手腕猛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使劲往前拉去。
上半身成功止住了倒下的趋势，脑袋却随着惯性生生往后仰去。
“嘎嘣儿”一声脆响。
“哎呦！！！！！我的脖子！！！！！！！”陈笙痛得嚷道。
阿鬼忙伸手扶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目光焦灼地看着他：“怎么了？断了？”
陈笙又疼又急又气又好笑，都快哭了：“断了我就死了！快扶我起来！”
“哦哦！”阿鬼刚想把他拉起来，又觉得不对，双手穿过陈笙腋下，一支手扶住后颈，像抱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陈笙从地上提了起来。
陈笙顾不上抗议这种屈辱的姿势，无力地指指路前方的单元门，“去那儿。”
阿鬼换了个姿势，搀着陈笙挪了过去。
“谢谢你又搞了个兴奋点给我，”陈笙悲伤地扶着自己负伤的屁股，一瘸一拐地缓慢移动着，阿鬼也谨慎地跟着他的步伐，“虽然不知道你祖宗贵姓，但我现在真想问候他们你知道吗？”
阿鬼听不懂陈笙在说什么，只紧了紧揽在他身上的手臂，没有做声。
陈笙现在连悲叹的心情都没有了。
上天这是成心打击他接受新事物的积极性啊。
刚觉得这鬼还能处个朋友，就来这么一出，这家伙不是鬼而是衰神吧？
陈笙抬眼去瞅上方阿鬼的脸庞。
对方一脸的懊恼，眉头紧皱，双唇紧抿，双目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昏暗的道路，那眼神无比认真又无比严肃，仿佛是怀着什么珍宝去闯刀山火海一样。
陈笙心里软了一下，满腹的抱怨突然不知道被抛到了哪个角落。
这样的神情，真是让人想去依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鬼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你刚才下车后，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开走的公交车。我以为，你还有话想对我说，就追过来了。”
他扯扯因紧张而僵硬的嘴角，笑道：“我不该追过来的，害你疼了。”
陈笙张嘴想说你傻啊，我那叫目送啊目送，是礼貌啊好不好，但想想他估计也不懂，转脸又看见阿鬼满脸的沮丧，不忍地安慰道：“没事，又没摔坏，最多青一块，过两天就不疼了，脖子也就扭了一下，不碍事。”心里却给自己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明天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吧。
“真的？”阿鬼停下脚步，双目明亮，“真的没事？”
陈笙不禁笑了，点头道：“真没事，只要你不问我疼是什么感觉。”
阿鬼如释重负，竟然还听懂了陈笙的玩笑，笑了一下：“放心，我不问了。”
“你住在哪里？”
“这里五楼。”陈笙拿出钥匙打开面前的单元门，指指里面。
阿鬼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到陈笙身前背对着他蹲下，“我背你上去。”
“啊？”陈笙惊讶地张开嘴，“你说什么？”
阿鬼扭头看向他：“我说我背你上去。”
“……”看来他没听错，“不用，我没事，自己能走。”刚才被提起来的时候已经够丢脸了。
“你疼，我背你。”阿鬼语气坚定。
“真不用，”陈笙原地小跳一下来证明自己四肢健全，努力无视屁股传来的隐痛，“你看，一点事也没有。”
“我背你，上来。”阿鬼丝毫不动摇，态度甚至算得上强硬。
陈笙有点被吓到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阿鬼除了呆、吓人之外的表情。
“上来。”又一遍，阿鬼紧紧盯着陈笙。
“哦。”
陈笙终于屈服了，弯腰趴到阿鬼的背上，圈住他的脖子。
肩很宽，但是很瘦，骨骼硌得陈笙有点疼。
阿鬼抱住陈笙的双腿，稳稳地站起身上楼。
“话说，”陈笙有点紧张地紧了紧手臂，“我一直想问，你明明是鬼为什么却能碰到我？鬼不都是碰不到活人吗？”
“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也是第一个我能碰到的人。”
“这样啊……”陈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看过《人鬼情未了》吗？”
“什么？”
“电影，是部电影。男主角被人害死，变成了鬼留在了人间，徘徊在自己的妻子身边。”
陈笙顿了一下，看着阿鬼的侧脸怀疑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是电影？”
“这个我知道。”阿鬼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
“……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好奇怪。”
“……”
“算了，没关系。那个男主人公就什么也碰不到，只有愤怒爆发还是努力用意识什么的才能碰到东西。”
“是爱情片？”
“算是吧。”陈笙已经不想去惊讶阿鬼脑子里神奇的知识体系了，“还有，你不是必须要坐公交吗？为什么能中途下来？”
“想下来就下来了。”
“……”
陈笙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不要问阿鬼为什么，因为他永远不能解答你的疑惑。
阿鬼一步步走得很稳很慢，耳侧的头发随着身体的晃动而轻轻摆动。明明只有五层楼，陈笙却觉得和他说了好多话，趴在他背上，竟慢慢感觉出了一丝温度。但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体温传到了阿鬼身上，还是……
阿鬼突然停下了脚步。
陈笙赶忙道：“啊，右边那个门。”
阿鬼小心翼翼地把陈笙放下，陈笙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阿鬼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记不住你的脸。”
阿鬼温柔地笑笑：“我也记不住我的脸，因为镜子里照不出我。”
陈笙凝视着阿鬼的黑眼睛，用心描绘着眼部的轮廓。
阿鬼回望着他，虽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是看着陈笙认真的表情，他觉得他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也配合地站着不动。
“呼~”陈笙眨眨眼微笑，“应该记住了。”
阿鬼莫名的歪歪头，也跟着笑了。
近在咫尺的这双眼，此时如波光。
陈笙后退一步挪开视线，道：“谢谢你。”
阿鬼笑着点头：“再见。”
“再见。”
今天，能让人中二病复发的事发生了。
陈笙发誓他绝对没眨眼。
阿鬼，在他面前，瞬间失去了踪影。
但是陈笙顾不上回味这神奇的一幕，迅速冲进家里拿下放在冰箱顶上的便利贴，又去卧室拿了一根碳素笔，坐在餐桌前唰唰画起来。
小时候，母亲可能是想把他培养成一个艺术家，他现在还记得当时母亲骑着自行车接送他上下辅导班的情景，美术、钢琴，甚至还有舞蹈……现在一回想起当时混在一群小丫头片子中间下腰、压腿、扭来扭去，他就恶心的直冒鸡皮疙瘩。
简直是人生污点。
所幸最后只有美术持续了下来，一直学到了初中毕业后母亲去世。
一张左眼。
一张右眼。
陈笙撕下便利贴，把两张纸并排贴在了客厅落地玻璃窗的正中间。
做成拼图的话，总不会忘了吧？
陈笙心情舒畅地举起胳膊，伸了个大大地懒腰。
嘎嘣儿。
“哎呦！我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话 你祖宗贵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