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夜话》千風

2、第二话 你别忘记我

　　陈笙打着哈气从卧室里出来，随手打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
　　“……昨日本市遭遇13年未遇暴雪，主要城区出现今冬首次积雪，部分城区积雪达20厘米以上，市内部分公交线路停运，请居民们出行注意安全，做好防护措施……”
　　陈笙含着满嘴牙膏沫，一手拿着牙刷冲到卧室的电脑前。
　　“路况信息、路况信息……”陈笙两眼扫视着电脑屏幕，“哈！”
　　他高兴地冲回卫生间飞速刷完牙，又跑到卧室拿起手机。
　　“喂，乔老板。我这边公交停运了，今天可能没办法去上班了。”
　　乔远书听着陈笙声音里无法掩饰的喜悦觉得好笑，“嗯，既然如此……”
　　陈笙：“恩恩，您说。”
　　“既然如此，我去接你上班。”
　　“……”
　　电话那头沉默数秒钟，乔远书忍着笑等着陈笙的回答。
　　“哦。”
　　不好玩。乔远书皱皱眉，应该气急败坏才对，“那我到你家再给你电话。”
　　“哦。”
　　乔远书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笑了。
　　气陈笙，十年少。
　　那边，陈笙使劲把手机摔到床上，“混蛋！”

　　清晨的阳光白得刺眼，雪停了，空气清新却又冰冷。
　　乔远书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吸一口，然后抬头吐出一个圆圆的白色烟圈。
　　“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真冷。”还是坐车里等吧。
　　他手刚扶上车门，就看见陈笙缩着脖子向他跑来。
　　“快走快走，冻死我了。”陈笙绕到车的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
　　乔远书掐灭烟随手扔到一旁，跟着上了车。
　　“你还真快。”陈笙手在车上按来按去找暖风的开关。
　　“你别乱动。”乔远书拍开他的手打开暖风，“吃饭了没？”
　　“没。”陈笙闻言扭头眼巴巴瞅着乔远书，“乔老板，来点员工福利吧。”
　　乔远书白他一眼，“没吃饿着。”
　　陈笙撇嘴“嘁”一声，向后靠到椅背上闭目养神。
　　路上原本积雪厚重，经过往来车辆的碾压，路面像是结了层黑冰，乔远书一直开得小心翼翼。
　　陈笙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汽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他不防备一头磕上玻璃。
　　……
　　陈笙忍着眼里疼出来的泪花腹诽：这些人一定是嫉妒他的脑门长得好看。
　　“下车，坐后面去。”
　　陈笙抬头看看外面，有些迷茫，“干嘛？”
　　“一会儿小郑要上来。”
　　“那我为什么要做后面？”
　　乔远书不耐烦道：“要么坐后面，要么自己走，你自己选。”
　　陈笙不情不愿地拉开车门，小声嘀咕，“明明是你自己要来接我的……”
　　后车座的皮套还没经过人类体温的温暖，凉得冰屁股，陈笙脱下手套，把两只手垫在屁股下面。
　　暖点了。
　　小郑出来的时候，乔远书放下车窗冲小郑招招手：“坐前边。”
　　“乔总好！陈哥好！”小郑看上去神清气爽，两颊泛着冻出来的红晕。
　　乔远书点头微笑。
　　陈笙抽出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这人模人样的，变脸变得真快。
　　陈笙平时就看得出来，在一帮新人中，乔远书最欣赏小郑。小郑有上进心，头脑聪明做事认真，虽然毫不掩饰自己赚钱升职的欲望，他曾经跟自己说：“陈哥，我不信别的，只信钱，即使有钱不能使鬼推磨，也会是最强大的力量。”
　　这个观点跟乔远书的很像，金钱至上。
　　物以类聚？
　　陈笙看着后视镜里乔远书依旧含笑的脸，摇摇头，不全是。
　　“……陈哥？陈哥？”
　　“啊？”陈笙回过神来，看见小郑转过身喊他。
　　“我跟乔总去买早餐，你要吃什么？”
　　“嗯……拉面。”
　　“呃，我们要去KFC。”
　　“炒粉。”
　　“……KFC没这个。”
　　“那炒面？”
　　“……”
　　乔远书：“我知道了，你不想吃早餐。小郑走吧，不用给陈笙买了。”
　　陈笙扑上前拽住乔远书的胳膊，目光恳切：“别别别，油条豆浆就行。”
　　乔远书挑眉扯开他的手，“小郑，下车。”
　　“……”

　　陈笙看着窗外两人的背影，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乔远书的时候。那时乔远书是陈笙原来公司的一个客户，陈笙正好负责他的项目。合作结束的那天，乔远书把陈笙约出来，说：“你想要的，我能给。”
　　陈笙迷茫地眨眨眼——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
　　当时他没听懂乔远书这句话，只是因为后来乔远书开出的薪酬和待遇都比原来好，陈笙就决定跳槽了。
　　合作项目那会儿，陈笙印象中的乔远书是一个彬彬有礼成熟圆滑的成功男人，等相处的久了才发现，这家伙对熟人实在不咋样。
　　冷血毒舌，不留情面。
　　太坏。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陈笙枕着手臂把腿翘到乔远书座椅靠背上，“不复还呐。”

　　陈笙最后还是吃到了早餐——豆浆油条。
　　到了中午，天空又开始飘雪花，乔远书找了几个主管开会，给气象局打了个电话，半个小时后作了决定：“明后天大家可以不用来公司上班，在家办公即可，各项目负责人注意掌控进度。”
　　下午5点半，陈笙收拾出了一堆资料，又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原来装大白菜的塑料袋，把那堆资料塞了进去，准备撤退。
　　小郑看见了道：“陈哥，你这样拿可别把资料弄丢了。”
　　陈笙指指塑料袋右下方的小红字，“看见没？‘10kg’，绝对破不了。”
　　“……陈哥慢走。”
　　陈笙扛上塑料袋，脚步不禁有些轻快，今天终于能准点下班了。
　　路过总经理室，却发现乔远书正靠在总经理室的门上低头看他，“你在干嘛？”。
　　陈笙干咳一声：“……呃，下班。”
　　乔远书上下扫视一遍，然后冲他勾勾手指。他凑上前去，悄声问：“怎么了？”
　　“进来，顺便把门关上。”
　　“……”

　　陈笙憔悴地从乔远书办公室里出来时已经十点四十多了，乔远书又交了项目给他，两人开了半天小会，临出门乔远书叮嘱他好好带小郑。
　　旁边小郑的位子已经人去桌空，陈笙忿忿地往塑料袋里装乔远书给他的新材料。
　　差别待遇！
　　拎上大袋子，陈笙走到墙边关掉灯，临走前转身看了眼乔远书的办公室，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唯一一线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惨白又孤单。
　　这个人不知道又要加班到什么时候。别人羡慕乔远书年轻有为，却不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他常向乔远书抱怨自己加班太多，但他知道公司里最后一个离开的永远是乔远书。
　　陈笙叹一口气，对着那扇门悄声说了句再见，转身出门。

　　外面依然是鹅毛大雪，陈笙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转身去保安室要了两个塑料袋套到脚上。
　　在积雪上踩了两脚，陈笙满意地自言自语：“防水防湿，不错。”说完自己就笑了，这不是赫敏常给哈利施的魔法嘛。
　　初中读第一本哈利波特，之后陈笙追了它十年。完结本出来的时候，他刚开始工作没多几年，向公司请了半天假，凌晨爬起来去书城排队买书。
　　细想了下，这大概算是他这三十年做过的唯一勉强算得上疯狂的事。如果当初乔远书没有找他跳槽，他大概会在原来那个公司一直干下去，当然前提是公司不倒闭。
　　思维一路走神，等走到公交车站才想起早上新闻说公交停运了，陈笙皱眉摸摸下巴，不知道现在运行没有。街上几乎连辆车都没有，更不要说的士了，要不然和昨天一样搭乔远书的车回去？
　　不对，他昨天是坐得公交。
　　等下，好像又是搭得乔远书的车。
　　到底是公交还是乔远书？
　　脑袋有点痛，陈笙揉揉太阳穴，难道过了三十人就开始衰老了？记忆力下滑也太严重了。
　　脸颊有种被冻裂的感觉，陈笙双手捂上脸，有些想念家里那瓶老妈给的蛇油膏。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城市的灯光反射在上面呈现出暗黄色。
　　雪花纷纷，对面的橘色街灯突然闪烁了一下，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街对面，缓步走来。
　　这个场景，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陈笙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表，11点20分。
　　这个时间，怎么也有些熟悉？
　　那个人影越走越近，高挑修长，陈笙渐渐看清了他的脸。
　　那双漆黑的眸子闪着喜悦的光芒望着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好，真的又见面了。”
　　看着那双带着莫名的熟悉感的黑眼睛，陈笙疑惑地歪歪脑袋，“……呃，我最近记忆力有些下降，冒昧问一下，我们以前见过吗？”陈笙忽然想笑，这是什么老套的搭讪用语。
　　那人眼中喜悦一瞬消失化为失望，慌忙上前凑近陈笙：“你不记得我了？”
　　陈笙正沉浸在自己的笑点里，没注意到那人的反问。
　　那人看到陈笙顶着红彤彤的脸颊神游般傻乎乎冲他笑，急忙伸出手贴上陈笙的额头，语气焦急：“你病了？”
　　那只手掌心冰凉，贴上陈笙额头的瞬间，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颤，他抬眼撞上对方近在咫尺的黑瞳，猛然一阵寒气迎面袭来。
　　“啊……”陈笙呆了呆，抬手握住额前那人的手腕，同样冰凉，“我好像想起来了……你是昨天……那个鬼。”
　　对面的那人吓了一跳，猛然大力甩开陈笙的手，防备地后跳一步，“你、你说什么？”
　　陈笙揉揉被甩疼的手腕，有些无语，责备地看着那人：“吓一跳的应该是我好不好？”
　　对方无措地伸手想要碰陈笙手腕，却又戛然停住，僵硬地收回。
　　一阵尴尬的沉默，陈笙侧头看着路的尽头，那人的黑眼睛则直直盯着脚下的地面，突然那人开口问道：“你害怕吗？”
　　陈笙点点头：“害怕。”语气却仍然淡定。
　　那人偷瞄他一眼，喃喃：“可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
　　陈笙转回头，抬头盯着这个比他高多半头，看上去却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一样垂着脑袋的“鬼”：“人的恐惧不一定会表现在表面上。”
　　那人头垂得更低了。
　　不远处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一辆217正好停在两人前方，陈笙道：“今天公车好像迟到了。”说完便抬腿迈上前门台阶。
　　那人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下车来，“你不可以上这辆车，它不会到你家的。”
　　陈笙闻言扭头去看驾驶座上的司机。
　　但是没有司机坐在那里，只有一团朦胧的黑雾，黑雾当中有一个巨大的白色球体在上下浮动。
　　像是感觉到陈笙的视线，那个白色球体一点一点从黑雾侧面钻出来，正对着陈笙。
　　竟然是一只巨大的眼珠！
　　手里的塑料袋啪一声掉在地上，陈笙的腿开始微微颤抖，面前那东西突然发出一种诡异的叫声！
　　“不要看！”
　　那人猛然把陈笙按进怀里，一手环着他的腰转了个圈，挡在了陈笙身前。
　　陈笙靠在那人冰冷的怀里，头埋在他胸前，下意识地闭上气。
　　那叫声持续了几十秒才停止，然后陈笙听到那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走吧！我们不乘车！”
　　轮胎转动在雪地里发出吱呀声，公交车开走了。
　　陈笙张嘴猛吸一口气，推开那人，膝盖一软却跪到了地上。
　　对方赶忙蹲下身去扶，却被他握住了手：“别，让我坐会。”
　　陈笙慢慢调整了下姿势，伸直腿坐在地上，“妈的，吓死我了。”
　　那人安慰似的紧紧攥住陈笙的手，那双原本冰冷的手不知为何竟传来了舒心的温度。
　　陈笙沉默地坐在那里，那人则握着他的手默默蹲在身前。
　　过了一会儿，屁股底下传来一股湿意，吓得陈笙猛地跳起来低头查看。
　　原来是雪化了。
　　陈笙暗骂一声：“艹，我以为我尿裤子了。”
　　那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捏捏陈笙的手：“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一股火从陈笙心底冒起，他甩开对方的手，“不是你我能吓成这样？！”
　　那人收敛了笑容，低下头愧疚道：“对不起。”
　　陈笙看着那人的委屈劲儿更觉得窝火，拍拍屁股捡起掉在地上的资料转身就走。
　　“对不起。”那人在身后跟了几步，见陈笙越走越快，便停了下来，他不舍得冲陈笙的背影喊道：“下次我还能跟你打招呼吗？”
　　陈笙头也不回地回嚷：“不能。”
　　“可是我只认识你一个人类！”声音更大了，“只有你看得到我！”
　　“……”陈笙顿了下脚步，但又立马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回头嚷道：“不行！”
　　“你不要又忘了我！”那人好似没听见陈笙的话，跳起来挥挥手，“再见！”
　　陈笙抬起手臂，头也不回地随便晃了晃，“再见！”心里却默念了句：再也不见！
　　陈笙连走带跑回到公司楼下，却见楼上已经黑了灯，广场上乔远书的车也已经不见了。
　　“……我可怎么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