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梦喂马》嗜梦貘

6、第六章

　　团子是被捂住口鼻活生生憋醒的。
　　他睡眼朦胧里听见纪柚在他耳边说：“穿衣服。”
　　黑暗里的少年悄无声息推开房门，被风雪扑了满怀。
　　外面没有想象里的冷，小小的脚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随着一束小小的手电灯光遥遥指向远方。
　　团子吸吸鼻子，空气里有雪花和黑夜的味道，他追上纪柚，问他：“柚子哥，你是想去救她吗？”
　　纪柚捏捏拳头，冰着一张脸说：“我去收尸。”
　　肯定是不能活的了，团子眼睛水光一泛，又要哭出来。
　　因为大雪，他们走得很慢，其实心里都怕，怕黑、怕鬼，怕未知的一切，但纪柚一直没有停下脚步。夜晚越来越深了，团子摔了两个狗吃屎，纪柚看不下去背了他，这样磕磕绊绊的相扶让半小时的路程变成了一个小时。
　　之前的红砖墙上已经堆了一圈白雪，那张破席子也未有幸免，两人急忙去拂，纪柚胸口心跳如雷，从未有过的紧张。
　　但他仍然是团子眼里无所不能的纪柚，至少表面看起来仍然冰凉如雪，毫无惶色，连伸出去的手都没有抖。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连一个成年人也未必能够承受这么多，纪柚就是以这种速度快速成长，人间一天，心上三年。
　　当纪柚揭开草席，他呼吸停了停。
　　她死了。
　　猩红色襁褓里的小小婴儿一张青紫的脸，双眼紧闭浑身僵硬，像一具小小的僵尸已经没有半点热乎气。
　　团子哇的一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嚎啕大哭。
　　纪柚心口狂跳，犹豫再三伸出手去，将那团小小的襁褓捧在怀里。
　　正在此时，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纪柚手一抖，差点把她扔出去。
　　妈的，诈尸啊！
　　她浓墨重彩的瞳仁在波光潋滟里转了转，然后小嘴一瘪，嘤嘤嘤地小声哭了起来。
　　她好像是在埋怨纪柚：你怎么现在才来。
　　柚子脚一软，跌坐在雪地里，团子已经止了哭，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小婴儿。
　　这个一岁左右的女孩满腹心机，即使撕去了胶布仍然不肯哭出声音让别人发现她，仿佛命中一种笃定，笃定纪柚会折返，会心软，会来带走她。
　　天降大雪，玄机皑皑，这女婴不是人，是妖怪。
　　好在树枝尚未让雪湿透，两人拾出一个火堆，黯然天地间慢慢亮起了一团温暖的篝火。四周万籁俱寂，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一妖。
　　烤了火，三张青紫的脸渐渐恢复血气，被火堆映得红彤彤的。小婴儿饿得奄奄一息，嘴巴一蠕一蠕的，然后团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纪柚从怀里掏出一个冷馒头，化在刚暖好的热水里，因为没有勺子，自己含了一口含温了，这才喂给她。
　　如此反复几次，她吃得满足，眼睛眨了眨，闭上又睁开，闭上又睁开。
　　她是困了，可是好像怕纪柚又跑，不肯睡。
　　柚子翻翻白眼，凶巴巴地威胁她：“长得丑就得多睡觉。”
　　嘴上这么说，左手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拍了几下，她得到安抚，终于沉沉睡去。
　　看来以后一定是个大麻烦啊。
　　团子怯怯地问纪柚：“为什么她的爸爸妈妈不要她？”
　　纪柚说：“因为她是女孩。”
　　团子哦了一声：“可我们是男孩怎么也没人要我们？”
　　纪柚看着小婴儿的脸，不知人间险恶地睡得香甜，他抽出手拨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点，让每个人的身上更暖一些。
　　“放屁。”纪柚说，“记住了，是我们不要他们，因为他们根本不配。”
　　团子点点头，半知半解地把这句纪式名言写进人生的小本本。
　　天际开始艰难挣扎出光亮，纪柚叹口气，是时候该好好想想这个新生命该何去何从了。他大概已经忘记了，零点一过的新一天，是他十岁的生日。
　　他在十岁那年，捡到了一个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