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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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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子就叫团子,天性善良的人就意味着软趴趴而无棱角,总是用怯怯的眼神紧张地观望着这个世界。
他虽然胆小,却也不是谁的话都听,团子只听纪柚的话,因为在他眼里纪柚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都是至高无上的权威。
所以纪柚说走,他就没有留的理由。
他哭了一路,冷水一吹,脸上的泪痕都能结成冰渣子。纪柚说你再哭我就卖了你,他终于艰难地收了声,抽噎着顺不过气来。
这一路曲曲折折,家深不知何处。
其实也没有人称它为家,即使他们在这里吃饭睡觉痛苦地等待长大。
纪柚管它叫贼窝。
贼窝是一座隐蔽的矮平房,方圆几里没有邻居,大门永远紧闭。墙外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灰黑墙体,墙根下长了一排叫不出名的植物,在这个冬天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墙内墙外都没有生机,和人心一样死气沉沉。
纪柚刚进门,只看见站在院子中央挺得笔直的水灯。
水灯比纪柚大一岁,也可能两岁,但谁计较这个呢。总之水灯比纪柚高,脸上已经有了少年人独有的叛逆倔强的痕迹。
他仰着脖子瞪着面前的男人,字字铿锵地说:“你打死我吧,不打死我下次我还跑。”
那男人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样子,或许更老,但是手臂依旧孔武有力,他伸手掐在水灯的脖子上,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把水灯摁在了墙壁上。
水灯被掐得喘不过气,面孔立刻涨得通红,手脚并用地挣扎,渐渐手脚不动了,气息微弱。
屋檐底下还站了四五个孩子,脸上是一种冷漠而麻木的惊恐,周遭是死一般的静默。
水灯确定自己已经感觉到死亡第一秒时美妙的晕眩,那一秒他觉得愤怒,不甘,怨怼,更多的却是释然。
终于可以死了,终于。
然而那双手就在临界点松脱,水灯像只沙袋一样瘫软在地上,重重咳嗽呼吸。
“想死可没这么容易。”男人松松手指筋骨,爆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忘恩负义的小混球!”
正要上脚踹,听见门边有人喊了一声:“七叔。”
这个被称为七叔的男人收了脚,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悠悠翘着腿坐到一把太师椅上抿着茶壶喝茶。
嬉皮笑脸的纪柚蹭上来,把口袋整个翻过去倒出一叠毛票子洒在桌上,纪柚往七叔方向一推,咧着嘴说:“这是今天柚子孝敬您的。”
这老头还当纪柚是空气,跐溜跐溜继续喝着茶。
纪柚眼珠子一转,又笑:“七叔您今天改喝茶了?那看样我特地给您买的那几瓶好酒是孝敬不了您了?”
老头嘿嘿冷笑一声,呼噜了一把纪柚的头发,顺手摸走了一桌的毛票:“就你小子鬼精灵,酒呢,赶紧的。”
纪柚对团子使了个颜色,团子倒还不算太笨,一溜烟奔出去了。
这老头爱喝一个牌子的酒,纪柚早有准备,在门外墙根下藏了几瓶准备应急用的,团子知道放在哪儿。
趁这空当,纪柚看看水灯,露出一脸无邪的表情:“水灯哥哥,你别惹七叔生气。外头有什么好,我们是贼,贼都是过街老鼠,走哪打哪,倒不如七叔对我们好,给我们饭吃养我们长大。”
水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安静地像死了一样。
纪柚真怕他已经翘辫子了,挪一步上去扶他,谁知水灯猛一抬头,呸地一声吐了口唾沫在纪柚身上。
“滚远点,哈巴狗。”
那口唾沫涂吐在柚子头发上,慢慢滑下来,流到脸上。
柚子的眼皮子狠狠一跳,下巴的弧度像弹簧一样猛得收紧。他没伸手擦,直愣愣站了一会,阴凄凄地笑了。
“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就想逃出七叔的手掌心了,猪脑子。”
老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纪柚,充满考量和赞赏的眼神。他手里的茶壶已经换成酒杯了,正有滋有味地砸吧着嘴。
他伸个懒腰进屋去了,甩给纪柚一条鞭子,简洁明了地说:“沾盐,抽,还跑不跑就看你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