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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卷 向来缘浅(七)    这场 ...

  •   这场据说很难得的影展举办在市内最大的那家书城。段译和林邈到达的时候,已经有了不少观展者。入口处拉起的条幅上赫然写着:国际名摄影家林臻故乡首次影展。
      林邈看到那个名字震惊不已,去看段译,段译却忙着看别处。
      那些被人们称颂的名作一幅幅看过去,林邈的心情非常紧张。只是可能缘由和别人有些微出入。十六年来,从没有亲口提及过,却烙印在心上的那个人此刻也许就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下一秒可能就会迎面遇上。脑海里莫名回荡着昨天在街上无意听到的那句歌:“多少次我忍住胸口的泪水只是为了告诉自己我不在乎。”
      很多时候,你以为你不在乎了,却在面对的时候,莫名失去了勇气。就像此刻的自己,林邈想。
      感觉到段译握着自己的手,林邈吸了口气。决定勇敢去面对任何期待已久却又猝不及防的相遇。
      却没想一整场影展下来,都没有遇到那位名摄影家林臻。林邈心里的石头落下,不禁吁了口气,心情却好像又有些别扭的失落。
      不管怎么说,平淡的日子还在继续。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或者应该说,是还没来得及发生。

      画展回来后,林邈看着很平静。
      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罗小欧奋战了好几个课间时间的数学怪题也被她分分钟就解决了。一切都好像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状态好像更好了。
      但是林邈自己清楚,自己其实并不在状态。
      好多次恍惚想起那日段译对自己说的话,在脑中来回游荡,行迹飘忽却又痕迹扎眼。

      “邈邈,他会在国内呆上一个月左右,如果你想见他,我可以帮你。”
      “我不怕爷爷怪我,我只希望你开心。”
      “邈邈,问问自己的心,这么多年了,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一点都不想问个究竟,一点也不想那个人?”

      段译的眼神还是那么柔和贴心,却翻滚着一些绚丽的色彩在一片墨色中。粼粼波光,晃人心神。
      林邈闭上眼。
      妈妈,你那么深爱的人,那么奋不顾身的爱,我作为被你遗忘甚至说是抛弃的女儿,我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慢悠悠荡回家,林邈却在阿姨口中得知外公因为心绞痛发病已经送往医院急救。林邈连忙甩掉脑海里那些不着边际的思绪,急急赶往医院。
      好不容易赶到医院,找到正在对外公进行抢救的手术室外,一眼就看见舅舅段厉,舅妈甄珠还有段译三人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舅妈甄珠第一个发现林邈的到来,原本很是保养得宜光彩照人的一张脸,此刻也只是朝林邈勉强的笑笑,神色有些藏不住的焦虑。林邈走近段译旁边,段译闻言抬头,神色却有异,莫名的一脸严肃。林邈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呼吸不过来了。刚刚疾步跑过来因为紧张,屏气凝神忘了喘气,此刻却好像连呼吸都不会了。
      段译察觉了林邈的异状,连忙扶林邈坐下,用手不停给她顺气,一边安慰,“医生已经在抢救了,先别急,爷爷不会有事的。”
      林邈不停点头,眼眶却红了,抓住段译的手,苍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段译看着不忍心,扭过头去看墙上的手术时间牌。
      段厉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抱着头坐在那里。已经51岁的男人竟然像个孩子一样无助。舅妈挽住他的肩膀,想安慰他,却不知自己的脸色其实也好不到那里去。

      怕把段译捏痛,林邈抽回自己的手,两掌十指相握。却如何都止不住它们微弱的颤抖。段译看得分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某一处,有些好似震惊过度的呆愣。
      不知道时间到底如何走过,大家只是觉得一阵特别特别漫长的等待,手术室的灯终于暗了。医生们走出来。舅舅段厉没有动。舅妈甄珠维持着挽着他肩膀的姿势,眼神却急急看过来。段译拉着林邈迎上去,医生们安抚的笑笑,取下口罩。
      “病情已经稳定,你们不用担心。”
      “不过,老人年纪大了,又是素来便有心绞痛的疾病,以后的日子只能静养,切勿激动受刺激,否则下次便没有这次这么幸运了。”医生一脸严肃地交代。
      听到这里,林邈忍了半天的眼泪哗啦啦的流。
      段译连忙问,“我们可以探视病人了吗?”
      当前的医生看了眼林邈,点点头,“不过不可多打扰,病人需要绝对的静养。”说完便走了。
      段译转身走到段厉面前,冷静开口,“爸,爷爷已经没事了,你和妈先回去,这里我和林邈照顾就好了。
      段厉放下胳膊,抬头,看了眼段译,什么也没说。起身和甄珠走了。林邈看着舅舅有些迟暮的脚步,眼泪落得更急了。
      林邈从来不知道,那个对自己从来不苟言笑,言语缺缺的人,倒下的时候,自己会这么难过。早该明白,自己的亲人只剩这么几个人了。如何还能经得起这般生死的恐吓。

      手术后的一切都被段译安排的很妥帖。段老爷子被送到一间舒适的单独病房。林邈默默跟着。等段译都忙完,才发现林邈脸颊上的眼泪还在流,不由失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眼泪这么多,都快淹死自己了吧。”
      林邈撇嘴,段译又哄,“好啦,爷爷没事了,醒来看到你这样又该伤心了。”
      林邈抬起手袖胡乱擦一擦,不想原本白嫩嫩的脸蛋此刻一片红,眼睛还很肿,特别吓人。段译看不过,便去病房洗手间拧了手帕给她轻轻地擦。林邈也温顺地闭着眼睛任他轻拭。
      半响听到段译问,“邈邈,你是不是吓坏了?”
      林邈睁开眼,眼波清澈。段译却突然用手覆上。
      “邈邈,别怕啊,哥哥在呢。”口气却有些慌乱的沉重,使整句话听来不知是安慰林邈还是安慰他自己。
      段译的手心并没有贴在林邈的皮肤上,隔着微弱的距离,用力覆盖住。
      掌下的林邈的脸,维持着刚才睁眼的表情,好一会才“嗯”了一声。就像因为太感动了忘了回应。
      段译放下手,把林邈的外套一一扣好。然后便把她往外推。
      “明天还要上课,赶紧回去,其余的不用担心。”
      林邈再看了一眼外公,点点头,乖乖回家了。

      段老爷子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在医院观察了个把星期便遵循医嘱回家静养了。林邈却很少服侍在近前。舅舅段厉和舅妈甄珠经常拿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往老宅跑,其余便是段译和保姆阿姨照料了。
      还是每日认认真真的上课,考试。放学后也只是呆在房里温习功课。自从外公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林邈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平静了。

      那次和段译一起无缘见面的林臻,林邈没有告诉段译,自己上个星期在学校遇到了。那天中午吃完饭,林邈觉得有些累,正趴在桌上假寐,听到同学说,教导主任找,便起身朝主任办公室走去。
      到门口敲门,看到办公室里除了主任,还有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铁灰色风衣,个子很高。听到敲门声两人都朝林邈看过来。
      林邈有些疑惑走向主任,“主任,您找我?”
      主任满面笑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着林邈靠近那个男人,语调兴奋,“林大师,这位就是我们学校的艺术尖子生了。叫林邈。每年替我们学校拿过很多荣誉回来。而且还是我们市艺术大家段荆飞的外孙女。”语气里满是自豪。
      莫名其妙被这么热情地介绍给一位不认识的人,林邈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
      男人嘴角噙着一抹笑,仔细看了眼林邈的脸,“果然和段老爷子长得很像,想来肯定也是造诣非凡的。”
      林邈有些疑惑,和外公长得像就肯定造诣非凡?什么理论?
      又听到那男人说,“其实我起初也是学画的,但是没有什么天赋,后来便改投摄影了。”虽然对于艺术家而言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但是这位所谓的林大师口气很豁达。林邈不由又看了他一眼。
      主任还是笑,“那是因为上天注定就是要让您学摄影的,要不然也不会有如今的成就呀。对吧,林邈。”
      迎着主任殷切的眼神,林邈木然点点头。
      后来,主任又和那个男人聊了一会,发现这次接待的名人林大师貌似对林邈不是很感兴趣,便又挥挥手让林邈回去了。
      于是林邈莫名其妙的来,只好又莫名其妙的走。

      傍晚在放学必经之路的那个路口,再次见到了这位主任口中的林大师。因为个子和装束的原因,在人群里很远就能看见。而这次,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他只朝着林邈的方向,笑容真挚而亲切。
      林邈慢吞吞走近,没有主动问好,却也没有无视后逃离。
      林臻想,这已经是最好的相逢状态了。
      至少她是知道自己,认得自己,也愿意面对自己的。

      林邈低着头什么也没说,这一切都太别扭了。明明是血缘至亲的关系,却因为从未相见,有些难以适应的空落和迫不及待的亲密。
      而林臻只能看着林邈头顶的发旋微笑。
      “一起走段路?”林臻尽量平稳的邀请。
      林邈没有回答,却还是调转方向,和林臻并肩,开始踏步。

      春天已经铺天盖地,即使已经是落日时分,到处一片勃勃的生机。树枝上的嫩芽比前几日要长大许多,同学们的羽绒服棉袄也已经基本都换成了简便的春衫。
      林邈第一次发现回家的这条路如此漫长。
      林臻一路并不多话,好似就真如他所说只是一起走段路这么简单。而林邈的性子更是不可能主动开口的,原本遇见他便是意外。虽然清楚的知道对方这段时间就在自己生活的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却好似从未想过要相见。
      林邈记得自己曾经偷偷想过和林臻相见会是个什么场景。
      如果是五岁的时候,林邈想自己一定会扑上去嚎啕大哭,如果是十岁,自己也许会扁着嘴发牢骚,“你怎么现在才来。”如今十六岁,不想自己却是这般扭捏的样子。即使懊恼自己的没用,可是林邈此时此刻依然无法成功思考出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好在林臻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温文尔雅且成熟妥帖。
      段意蓝的眼光总归还是有些出处的。林邈乱七八糟的想。
      “你和意蓝长得很像。”林邈听到林臻突然说。
      愣然抬头,看到林臻笑容清淡温柔,陷入追忆时的标准表情。
      林邈莫名有些惆怅,“眼睛却最像你。”
      林臻很惊讶,看着林邈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却全部化为嘴角一抹认可的淡笑,“是啊,真的很像。眼神却更像意蓝,你的妈妈。”
      林邈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年少记忆里的那个女人,却发现没有什么具体的映象,便摇摇头。
      林臻意识到自己的话题有些沉重,便转开问,“你现在是高二对吗?听说书法和国画已经很厉害了。”
      因为对方一句话里的两个问题南辕北辙,林邈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头。看得林臻一阵好笑。
      接着又是一段无言地并肩走路。气氛却明显缓和了许多。
      快要到段宅的时候,林臻突然停下来,“就送你到这里了。”然后又掏出自己的名片,“其实我不知道你到底愿不愿意见我,这次是我自作主张。这是我的号码,如果,如果你想找我,可以随时打电话。”
      林臻的口吻很卑微,林邈听得鼻子有些发酸。最后还是接过名片,在兜里妥帖放好,朝林臻摇手,然后一个人朝段宅走去。
      林臻久久看着林邈即使穿着冬衣却依然有些单薄的身影,面目沉痛。
      意蓝,人生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可除了傍晚有些凉意的微风,什么回答都没有。
      人生许多事情,本就没有答案。

      林邈回到家,老爷子坐着轮椅在壁炉旁看报。旁边置了一个小红木桌子,段译正在上面专注的泡茶。
      听到开门声,见是林邈,便招呼:“赶紧上楼放好书包,下来洗手。晚上有你最爱吃的几样大菜。”
      林邈随意“嗯”了一声朝老爷子微鞠一躬就上楼了。所以并没有看到老爷子看过来的眼神。
      段译将泡好的茶杯递给老爷子,姿势考究,面容沉静。老爷子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伸手接过。

      走过了春,迎来了夏。专属于学生们的平静岁月滴答答走着。林邈安置在抽屉底层的那张便条一直没有动过。老爷子的病已经大好。段译开始专注忙活公司的事情了。
      林邈和老爷子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话。就连舅舅段厉和舅妈甄珠都察觉不对,纷纷过来问段译她最近是不是和外公吵架了。被段译含糊推开。林邈感激的笑笑,段译却一脸担忧。

      周末,林邈忽然想出去走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外公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林邈到房里拿了一条薄毯给老爷子盖上。老爷子的眼睛却突然睁开,吓了林邈一跳。
      老爷子坐起来看了一眼林邈的装束,“要出门?”
      林邈点点头,正准备走,看到老爷子坐起身,朝书房走去。
      头也不回地说:“过来跟我谈谈。”
      林邈本能抗拒,被老爷子锐利的眼神一扫还是乖乖跟上。
      老爷子在书桌前落座,看着桌子对面低着头的林邈,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马上就暑假了,我已经和段译交代好让你进段氏学习。这次和年前的见习不一样。你将直接作为我的特别助理参与公司事项,给我好好做,多看多学习,知道吗?”
      林邈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不变,没有立即回答。
      老爷子对这样的态度很不满意,正想发飙,林邈缓缓抬头,看着老爷子的眼神坚定,“外公,我不想去。”
      老爷子皱眉,林邈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外公,我不想去。”
      段老爷子看着自己外孙女的脸,忽然觉得很头痛。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外孙女是个什么性子自己怎么会不知道。虽然平常看着总是温吞吞的,实际上倔的像头牛。
      老爷子缓下口气,语重心长道:“邈邈,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分得清哪些事情是必须要去做,不能由着自己的意愿的。”
      林邈刚才勇敢抬起的头又低下去,仿佛有些承受不住这番话。
      老爷子以为自己的劝说起了效果,接着说:“外公的身子你也看到了。我恐怕保护不了你多久了。外公现在能做的便是在剩下的时间里看着你,督促你,快点长大,长大到让我不用担心。外公才能安心。”叱咤名利场几十年的老人,一生严厉内敛。纵然情绪如何激动都没有这般敞开心扉软语叮嘱过。林邈眼眶热泪上涌,不停摇头。
      老爷子没想到自己都这么说了,林邈还是拒绝。气得拍桌子。还没说话,就抚着心口疼得弯下了腰。林邈伸手过去想扶,想揉,想帮忙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外公不痛。
      提着哭腔不停呢喃着,“外公,外公……”
      老爷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脏的部位还在绞痛着,就着林邈端来的水喝了药,摊在椅子上,力气尽失。
      “你是不是想去找你父亲林臻?”老爷子轻喘着气问。
      林邈震惊抬头。
      老爷子嘴角的讥讽十分刺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见面的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林臻他打的什么主意?我当年就是不喜欢他,如今依然不会允许他背着我做出什么鬼事情来!我能养你这么大,也能护着你到最后!要他做什么!我赔出一个闺女不够吗?”
      林邈被老爷子话语里侮辱林臻的言辞激得猛抬头,怒目而向。却又十分痛心。“外公,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承认您错了呢?”
      “你大逆不道,这是你对养你十几年的长辈说的话!”
      林邈突然觉得好累,积累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话再也捂不住了。“外公。当年如果不是您一意孤行,妈妈和外婆可能就不会死了,他们死了这么多年,您和我有孤独,这都不能让您认清楚自己的过错吗?”
      回首这十几年里只有自己知道的那些苦涩寂寥的日日夜夜,林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是不觉得委屈,不是不羡慕别人,不是不想哭。
      “外公,有些错已经铸成没有关系,我们更应该的是面对。为什么您就是不愿意呢。一个人独自背着这些痛不累吗?”
      老爷子却越来越愤怒。第一次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威胁,起身“啪”的给了林邈一巴掌。
      林邈兀自奔腾的眼泪被这一巴掌骤然打停了。
      有些情绪和泪水永远只有在被认可被疼惜的情况下才能流露。否则,情愿笑着坚强。
      林邈冷静下来,“外公,这次我不会听您的。真的,不会。”说完没有看老爷子的脸出了书房,径直朝大门外走。
      这所宅子里的空气都太压抑了,压抑的让人想远远逃离。

      可是出了宅子,林邈不知道往哪里去。想了好久,决定往右走。精神恍惚走了好久也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个记忆里的地方。已经许多年没有来过了。那些长满青草的山坡,还有那些说不出名字的树都没有了。这里被改成了一个公园。
      幸好那个湖还在。
      林邈找了个石墩坐下,对着一汪碧绿的湖水出神。
      那时候,段意蓝和钟叔叔都还在,还有钟墨,还有秦姨,还有孔馨。一大帮子人来这里野餐。大人们总在聊着自己的事情,好像总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而自己和钟墨他们便在旁边玩。钟叔叔总是叮嘱自己儿子一定要照顾好林邈,让旁边的秦姨非常不高兴。说是他干预自己儿子选媳妇的选择。然后大人们便都笑的东倒西歪。
      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有最鲜活的个性和笑容。如今却不知道散落去了哪里。而当年小小的我们也在分崩离析后慢慢长大了。就像那首歌词唱的,成长就是一场阵痛。岁月根本不经回首,除非成熟到无欲无求的时候,方能笑看回忆。

      林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很多东西在穿梭,却什么也抓不住。不久旁边的石墩上也坐了一个人。黑红格子的衬衫,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我发现我想不起你小时候的摸样了。”还有那张我曾经认为最温柔的侧脸都一并记不清了。林邈的声音在炎热的下午竟然有些莫名的飘渺。
      钟墨笑了一声,“无非便是些呆呆傻傻的摸样。”
      林邈却不认同,“我却觉得那时候最幸福。”
      钟墨无言。

      过了好一会,钟墨还是开口说了一句,“小心段译。”
      林邈的动作没有分毫移动,却笑了,好似很开心。
      “钟墨,你认为对一个人好,是明着来好,还是暗着来好?”
      钟墨又不说话了。林邈嘴角的笑纹却更深。
      “墨哥哥,你知道吗?我觉得明着来更好。物以稀为贵从来便是真理。也许你懂,也许你只是选择了不懂。”
      “呵~”明明是笑,眼眶却红了。“因为你从来选择的就不是我。我早知道的。”
      钟墨听完好像很生气,骤然起身,拂袖准备离去。却被林邈抓住了手。
      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温热手掌,肤质细腻。

      “钟墨,我好像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谢谢。对吧。”
      “那次我掉河里,谢谢你奋不顾身跳下去救我。还有那次你帮我讲话解围,还有那次春游我走的那架危桥,你飞奔而来拉住我。还有……”
      钟墨好似感应到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钟墨,如果我一一谢过你,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两清了呢?”
      钟墨怒极反笑,“你真以为两个字就可以?你以为我们可以这么简单就两清了?”
      林邈却只是看着湖面,情绪平稳没有波动。林邈忽然想起那句老话说的是哀莫大于心死。
      “墨哥哥,我们就这么告别吧。”
      说完放开钟墨的手,起身离开。钟墨却怔忪在原地。

      林邈直接回了段宅。老爷子不在客厅。林邈回了房继续看书。
      又到了要期末考试的时候。又是一年盛夏要来了。

      等到段译知道林邈要去法国找林臻时,林邈已经在学校那里拿回成绩单了。依然是雄霸第一的好名次。段译还没来得及恭喜就听到林邈说,“段译,林臻已经帮我弄好相关手续,机票也给我寄来了。下个星期就走。”
      段译半天没反应过来。“走?走去哪里?”
      林邈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你说呢?”
      “爷爷同意了吗?爷爷怎么会同意呢?而且怎么都没有事先商量?”
      “有些事情爷爷他也没法阻止。”林邈对段译因为惊讶微张嘴的表情感觉好笑。耸耸肩,“反正事情就是这样子了。”
      段译还是觉得无法接受,想去找老爷子问问怎么回事。林邈并不阻拦。
      段译找到段老爷子,没想段老爷子比林邈还淡定。只是说了一句,“只要她出了这个门,我便当从来没有这个外孙女。”便继续低头写字。阵阵墨香。
      老爷子每次心绪不宁的时候便爱写字画画。

      段译无奈,只能再去做林邈的思想工作。却没什么效果。最后便耍赖,“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林邈搬了凳子坐在院里那颗香樟树下,热烈的阳光被茂密的香樟枝叶层层阻挠,余下一片清凉。林邈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不由微微闭上眼。
      段译泄了气,“原来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林邈闻言睁眼看过来,段译配合的一脸委屈。
      “段译,其实你的真心我时常看得很模糊。可是你给的温暖却很真实,真实的容易让人眷恋。可是外公说得对,我要赶紧长大。长大就好了。就不用这么迁就别人的心思,就不用用力隐藏自己了。也许我也可以和别的小孩一样,开心的时候放声大笑,疼得时候嚎啕大哭。再也不用这么憋着了。想想都觉得幸福。你觉得呢?段译。”
      段译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冷,“原来你未来的计划里从来就没有将我算进去,我还能说什么?你要让我说什么?”
      面对段译的质问,林邈只是又闭上了眼不愿多谈的样子。
      段译愤怒的很无力。
      最后林邈说,“哥哥,你答应我的还请你做到。无论我在不在,你都守在这里。”
      段译没说话。可是林邈笑的那么温柔,段译受了蛊惑点点头。
      我的放弃,我的成全,我的愿望,你都懂的吧。哥哥。

      那是个晴空万里,难得的好天气。林邈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行李包。没有一个人送行。老爷子不知道在书房还是卧室,就连段译都故意跑到公司开什么会,不愿意来送行,别扭的样子真是十足的孩子气。
      林邈走到大门口停住脚步,还是朝老爷子书房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利落转身,走出生活了十六年的宅子,头也不回。

      林邈时常想起那次老爷子在病房里醒来,林邈紧紧握着老爷子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察觉到老爷子的动静,瞬间惊醒抬起头。看到插着氧气的老爷子朝自己笑的一脸和蔼。林邈瞬间红了眼眶。握在手中那个满手老茧的手掌对着林邈的手心轻拍了两下,安抚林邈不要担心。那一刻,林邈觉得老人这一辈子对自己的疼爱都含在里面了。沉甸甸的压得林邈透不过气。
      外公,我只要您的疼爱就够了。其余的都没有关系。只要您不要再为我生病,健康的好好的活着,我就开心了。以后不在您的身边,我却并不担心。因为段译会照顾好您的。我相信他。请您也相信。因为只有相信了,才有可能成真。

      因为第一次坐飞机,林邈心里也没底。一个人东看西问,仔细了解了流程以及注意事项就坐在候机室里等。林臻知道具体到达的时间,表示会准时来接。林邈有些无聊,便拿出包里带的唯一一本书开始翻看。
      是小时候段意蓝给林邈买的一本童话书。讲的是一条美人鱼最后化为泡沫的故事。明明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段意蓝却读的很温柔。小林邈听后哭了,“妈妈,那个王子太坏了。美人鱼好可怜,最后还化成了泡沫。”
      段意蓝笑着擦女儿的眼泪,“宝贝,你还太小,不懂美人鱼的快乐。追逐自己心中的爱,为爱的人奉献一切本身便是一种快乐的过程。即使最后结局在别人看来像是得不偿失,但是其中的幸福只有自己去体会。”
      小林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妈妈,你的幸福我如今依然无法体会。因为被你独独漏掉的我,一直过的太不快乐。如今再回忆起来,就像是你拥有了过程,而我承受了结局。这如何能让我平静。
      可是我已经慢慢长大,我也学会为了爱,为了爱的人隐忍付出。可是我又太小,能做的事情也太少。就做到这里吧。以后只为自己活,如果没有这份希冀,我已经累的不知道怎么走下去了。也许您会骂我自私,可是怎么说呢,我觉得您没有这份资格。

      林邈握着故事书的手默默收紧,广播里的声音传来,通知乘客们检票登机了。林邈正把书收起来准备放进包里,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自己面前。
      是段译.
      林邈没有理会,拎起包准备去检票。可是段译固执地挡在自己面前。已经长到比自己高大N倍的身影,将林邈的去路完完全全堵住了。林邈有些无奈的笑,“段译,你不是想拉我回去吧。”
      段译原本不善的表情立马惨白了几分,却还是堵住林邈的去路。挣扎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去掉所有掩饰,两人早就彼此了解。那些隐忍,那些算计,那些无奈。统统都知道。也正因为都明白,才更无法开口。
      “邈邈,等我几年,我会去接你回来的。”段译最后挤出一句话,底气却并不足。自己只是一个养子,要强大到保护自己和林邈太难,之前是自己太自不量力了。林邈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方面是为了成全自己,其实也是知道自己的承诺太难实现了吧。
      果然,林邈听完笑的更厉害了。笑声却维持了仅两秒就戛然而止。
      “段译,不要难为自己。我们已经两清了。”林邈说完便转身朝检票口走去。
      段译又一次望着林邈的背影。
      明明只有十六岁,明明那么瘦弱,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么决绝的走。段译想不通便停在原地一直想,想第一次遇见,想这十年的点滴。
      段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好像很难得可以停一会发次呆。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的简单。自己却第一次拥有。突然听到飞机起飞的声音。轰隆隆的。从机场落地窗看过去,一道漂亮弧线正引领着林邈朝远处的天空飞去。
      林邈,如果这是你要的自由,我祝福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上卷 向来缘浅(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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