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公主的誓言 ...
-
马儿虽然负伤，却一直向前疾驰着，终于在临近城门之时，完成了自己悲壮的使命。
冉翩孤独地立在城墙之上，看着余储光带着无数兵马，绝尘而去。
有微弱的阳光划破了那浓雾，照耀在冉翩冰冷的面颊之上，呈现出异常的庄重凝静之光。
不久，得到报信的余霸仙、余千仗，另有闻家的数人纷纷聚集到了城门。
很快，那划破浓雾的太阳便落了下去。
余霸仙立在冉翩的身边，也眺望了片刻，开口道：“公主，夜了，我着人先送你回府。”
“我想……再等等。”冉翩的喉咙很干，一说话伴着撕裂的痛楚，还有血腥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叫人突然间特别的清醒着。
冉翩扶了扶跳疼的额头，只听余霸仙道：“公主心里的疼老臣知晓，但是老臣心里的疼公主不见得能够体会。我只有黎贞一女，视为掌上明珠，即便如此，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杀敌报仇。”
“她们或许还……”活着，两个字仿若泰山，重的竟无法脱口。
余霸仙那原本已经浑浊的眼睛在这夜色中竟发出了微光，他那几近无情的声音响彻夜幕，“死，报仇。活，更要报仇。”
嘈杂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余千仗与闻家的四郎迎了上去，不知说了些什么，余千仗一拳打在余储光的脸上，他倒退了几步，没有还手，只是跪在了闻家四郎的面前。
数年之前，余家有女与闻家儿郎约定终身，不料因家中突生变故，婚约作罢。待余家之女二十有三，仍旧嫁于闻家有情郎，羡煞一片痴情怨女。
闻家四郎闻山便是那苦等余黎贞数年的有情郎君。
春风虽柔也伤人，又一阵风吹来吹干了冉翩将将才夺眶而出的滚烫热泪，吹得她如无根的嫩草，一撅在地。
·
如果可以，这一辈子再也不愿直面如此戳心的抉择。
一边是至亲的姐姐，一边是想要守护的女子。
原以为是情浅人不知，竟然是痛到根本无法割舍。
闻家的根在荆州，不曾像余谢两家一般在建康建府。夜晚的司徒府换上了白色的孝灯，仿若映的半个城池亮如白昼。
余家的大厅里设了一大一小的两副空棺，小小的闻赫睡眼惺忪地跪在那里不住垂泪。
余储光赶到的时候，通天的火光已经掩盖了所有的罪恶，死去的人们不论是哪一方的皆已化作了灰烬，无迹可寻。
除了余千仗的那一铁拳，没有人对他指责一言，可藏在心底的愧疚并不会因此而减轻。
负责城中防务的人是他，心知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的是他，可是没有坚持阻拦的人也是他。
余储光跪在空棺之前，不发一语。
余千仗将昏厥的冉翩送回了卧房，得到消息的史达安早就等候在那里，为她号脉开药方一气呵成，又思虑片刻，还是决定越是混乱的时刻，抓药熬药的事情越是不能假手于他人。
一偏头，史达安瞧见了仍然没有离开的余千仗，便作揖道：“多谢余大将军，公主这儿由老夫照料便可。”
余千仗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下垂幔之后，这才抬脚离开。
·
冉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里头也是一片血光。
在梦里，总有几个瞧不清面容的人举着明晃晃的大刀追赶着她，从幼时到少年，她不仅辗转了时光，还领略了河山，从长安一直逃到了建康。
她仰天长啸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脚下忽然一动，从梦里苏醒过来。
直觉告诉她，自己的身边立了一个人，淡淡的兰花熏香合着男人特有的汗味时断时续地传了过来。
冉翩知道这人一定不是余储光，只因她记得他的味道，那是干净的不带杂质也不带熏香的纯正男人味。
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严正以待。
男人的手却突然抚上了她的脸颊，若是以前的冉翩，她定会磨尖了牙齿，一口将那作乱的手指咬断；可现在的冉翩，她学会了隐忍不发和伺机而动。
任性付出的代价过于惨烈，用血泪浇灌带来的收获和成长，总是这般的叫人时刻惊心着。
冉翩还没有等到机会，男人的手陡然离开，门外便传来了史达安的声音：“大将军来此是不是找公主有事？”
“无事，只是奉了家父之命特来看看公主醒转没有。”余千仗的声音也在她不远处传来。
冉翩的心一沉，不是因为被吃豆腐的事情，而是觉得余储光一定恨死了自己。
却在这时，又有家仆冲了进来。“大将军，大将军……”
沉重的脚步声后，余千仗的声音离的远了一些，“何事？”
“好消息，公主的侍从来报，说是二小姐和小小姐正在山庄里养伤！”
“再说一遍。”冉翩忽地从床上跃了起来，鞋子都没穿，就跑了出来。“难道只有闻夫人和闻芯的消息，那莫流和湖心可有消息？”
余千仗的面色顿时一僵，问她：“公主何时醒转？”
冉翩若有似无地瞥他一下，“将才听见家仆来报，是本宫发梦，还是……”
跪在地上的家仆慌忙道：“公主并非发梦，那来报的侍从即可便要来见公主了。”
安燕与一瞧见冉翩就粲然一笑，还不待她发问，行过了礼自己道：“昨日上午，山庄里的吃食快没了，我与山庄的辛管事一道进城采买，行到半路遇见了大石挡路，就折转了回去。用过午饭，即刻纠集了庄里的所有兄弟一道去搬运大石，这就遇着了被围困的闻夫人和莫公公。”
他瞧了瞧冉翩投来的殷切眼神，又补充了一句，“公主放心，余侍卫拼死护着闻夫人母女，她二人受的惊吓居多，伤的也只是皮肉。莫公公护了湖心一把，中了两箭，少不得要多吃些苦头。”
“余海……”
“辛管事把庄里的百年人参都拿了出来，给他吊气，也还活着呢，势必是要多受点儿罪的。”
顿了一下，他又道：“余小将军已经领兵去接人了，兴许不到天黑，公主便能瞧见他们了。”
冉翩呼出了心头的一口闷气，上上下下将安燕与打量着，最后沉声道：“不管你是谁，这个情……本宫领了。”
瞧着不清世事的小公主，心里实际比谁都敞亮。
安燕与也不再装傻，只淡淡一笑道：“公主知道我并不会害你即可。”
冉翩不再接话，只将视线移到了遥远的天际。并非她不相信安燕与，只是人若有立场，便很难讲不会有立场不同的那天。
果真是不到日落，余储光就将他们带了回来。余黎贞和闻芯先去了余霸仙那里，重伤的余海和莫流被送到了冉翩这边。
出出进进的仆从使得院子乱作了一团，湖心进了屋里，连礼都没有行，便扑在冉翩的面前开始痛哭，“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公主了！”
冉翩已经学会了正视一些并不愿意正视的问题，她拍了拍湖心的肩，“等你养好了身体，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许是湖心内心里的血腥弥漫还没有消散，并没有再说什么，便依了冉翩去静卧休养。
余海昏睡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要多，史达安说他底子好，多多的将养些时日总归是可以见好的。
至于莫流，一箭伤在了肩膀，另有一箭伤在了脚踝，恐怕是伤好以后也会落下个脚瘸的毛病。
放在两月之前，冉翩一定会抱着莫流痛哭一场，懂的越多，似乎是心肠越硬，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掉，默默地守着他直到他睡去。
二更时分，冉翩截住了来瞧莫流的余储光。
仅仅隔了一日，仿若隔了半生，两人对视一眼，相对无言。
其实莫流真没什么好看的，史达安在他和余海的药里加了些补心养神的安神药，他并不受疼痛的折磨，睡得很安稳。
余储光大致瞧了一眼，便出来了，对正守在门边的冉翩道：“公主早些安歇。”
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何时像这般规矩地叫过她公主！他不规矩，她暗恼。不曾想，现如今他规矩了，她竟还是暗恼的。
她拽了他的袖子，正视着他的眼睛同他道：“以前说结盟的是你和南骏，今日，我便正式应了同你结盟的事情。虽不能与你同生，却能够与你共死。原先我还想着，若你兵败，我便使个遁术远走。今日，我冉翩便在这里起个誓，若你兵败，我亦决不苟活。”
冉家人的家训，诺言重如泰山。此誓言与婚约无关，却比婚约更重，千金也不可比拟。
余储光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缓缓松开的时候，轻抚上她的脸，忽而又淡漠一笑：“若是前日逃命之时，坐骑只能负载一人，你猜我会不会像丢弃我二姐那般，弃你于不顾？”
想起前日的情景，冉翩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余储光面上的冷笑更甚，他果断转身，却没有料到，身后之人也如他那般果断——捉住了他的手。手掌传来的触感并不是温热，她一如既往地冰凉寒骨，轻启的朱唇所发出的圆润声音却带来了六月精阳的暖意。
她说：“我以为结盟的意思是与你比肩相立，既然可以比肩，便是能同你承受相等的重负，这样的我还会成为你的重负吗？”
余储光转身，深深地将她望着。比肩相立的说法实在动人，可若是疾驰的马上若真的只能负载一人，他亦宁愿在马上的人是她。
残酷的抉择，总是能让人看清很多事实。儿女情长风花雪月，势必要建立在有强大资本的基础之上。就好比正在修建的那座观星台，没有坚实的地基，便不可能仰望到璀璨的星海。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公主的誓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