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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柔弱的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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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谢府的大门,这一次冉翩没有踏上那条通往后宅的白玉小桥。
谢家如今的当家人,亦是谢栖同、谢语兮的父亲谢章引着她到了大厅,那里有早早等候着的谢家老爷子谢敬保。
冉翩是个公主,并且还是个未出阁的公主,怎么也没有亲临外臣卧房的道理。是以,没怎么折腾的谢老爷子还是折腾了一番,被人抬到了大厅里。
如今见了冉翩,又微微颤颤地行了拜礼,被扶起来了以后,不停地咳嗽,竟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冉翩让莫流亲自给他递了杯茶水,他抖着手接到面前,一杯茶便只剩下了半杯。不知这情景谢家的人看了作何感想,冉翩确实心有不忍。
下一刻,却对这个老头有了改观。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谢敬保平静了下来,并没有和冉翩说话,反而是先拿余储光开刀。
“时光催人老,一眨眼的时间你们这些后生晚辈都已经这么大了。昔日那个只知道躲在父亲身后的孩童,如今已经成了威武的青年,我瞧着你甚是欣喜,不如将谢章那个老小配给你如何?”
谢章那个老小指的应当就是谢语真。冉翩抬眸看了看眼前的檀木雕福寿禄屏风,后头仿若有桃红人影闪动。
虽没有正式昭告天下,但恐怕连长安那边也已经知晓她这个亡国公主要嫁给余家二子了。谢敬保口出此言,摆明了一副不知世事的样子,实际不过是倚老卖老罢了。
冉翩轻抿了口茶,低头不语。
“我并没有纳妾的打算。”
余储光向来与闻家亲厚谢家疏远,又恐冉翩多心,说出的话委实不太好听。
谢敬保气的摔了茶杯,抖着手指着余储光喝道:“放肆,就连你父亲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堂堂谢家的女子,就是去做皇后也没有不妥,配你余家乃是下嫁。”
“且不说谢家会不会出个皇后,即便是要出皇后,莫忘了我的嫂嫂还在哩!”余储光的话里暗藏着讥讽。
谢敬保只当不知,叹息一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只是瞧你甚投眼缘,却不知你内里是个如此不知轻重的性子,也罢,也罢。”
言语之意,有揭过的意思。
余储光却并不罢休,索性将话说的敞亮,“哦?我怎地不知轻重了!谁人不知我即将迎娶公主,老爷子若是非得塞一个谢家的女子给我,难不成还想做妻?”
冉翩听着二人的你来我往只觉甚为有趣,可是作为当事之人,又觉这两人太不地道,怎能当着她的面讨论此事!遂重重地放了茶杯,却是板着脸不发一言。
谢敬保如头回听说一般,倒抽一口凉气,半晌才道:“你要迎娶公主?三书六礼可已下过?”
余储光猜着他就会这么问,坦然地道:“自已与南将军交代过!”
“南将军是谁?莫不是昔日皇后娘娘身边的小小侍卫!他一个小小侍卫怎敢私自定夺公主的婚事!”谢敬保的话里充满了轻蔑。
转头又对冉翩道:“老夫不才,也曾是先帝钦命的大司徒,我与公主提个婚事,我谢家的二郎文才韬略虽不算人中翘楚,却也算上乘,再加上身世清白,虽不算公主之最佳良配,却也好过那些豺狼虎豹之徒。”
一旁立着的谢栖同适时地对冉翩颔首行礼道:“臣给公主牵过马!”
冉翩自然记得,关键是不光记得这个,还记得他不顾莫流的痛楚,当面狂啃女子红枣馒头的光辉事迹。
冉翩拨动着手上的双凤玉镯,似笑非笑地道:“本宫瞧着这事还需挖开父皇的陵墓,好好地与他商讨一番。”
不管这谢敬保存了什么样的心思,也不论他谢家如今的实力几何,只说他贬低了南骏,那她这个依附南骏而生的公主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谢大人好好的休养身体,本宫这就……告辞了!”
冉翩立了起来,余储光便朝她伸出了手,她搭上他的手臂,只听身后的谢敬保道:“公主千岁,国虽已亡,但礼法皆不可废呀!”
颇有些以死进谏的意思。
冉翩闻若未闻,一出了谢家的大门,她便将手从余储光的手臂之上撤下。没人看着了,自然不必再惺惺作态。
余储光却问:“怎么?”
冉翩怔怔地看了看他,状似无辜地道:“咬手!”
必须要与豺狼虎豹为伍,自然时刻都松懈不得!
冉翩的谢家之行结束的很快,一定是自己的八字和谢家人不合,才导致了如此两见生厌。
而余谢两家从原先的儿女亲家,也陡然变得格外生疏起来。
这表现不止谢语兮在余家的日子越加的难熬,连一向与姐姐亲厚的谢语真也不再上门来。
谢语兮因此而隐默了几日,再出山之时,俨然转变成了日日伺候在公爹身边的孝顺儿媳,绝口不提自己谢家长女的身份,只以余家长媳之身份为荣。
“她这是够识时务的!”湖心与冉翩说到谢语兮这几日的转变,言语里充满了不屑。
冉翩听出了湖心言语里的嘲讽,未置一词,倒是想起了余黎贞曾经说过的那句“生在王侯将相之家,总是身不由己,却必须顾全大局”,作为谢家泼出来的水,谢语兮能做的也只有将自己的大局放在余家这厢了。这便是身为女子的悲哀了!
城中再无他事,帝师虽还未到达,但人人都知晓谁成谁败在此一役。
冉翩准备再去一次皇家山庄,收拾些春夏衣服,以及将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银钱珍宝妥当地处理一番,以备不时之需。
城中的防务已经理得十分清晰,余千仗几乎日日居在江边,演练着江中作战情形。余储光亦是日日宿在城墙之上,他派下去的探子遍布全城,据说已经捉住了不少长安来的奸细和危言耸听的墙头草。
起初余储光不允冉翩出城,但又抵不过她轻嘲似的呵呵一笑。他与她的心中皆知,他们的关系并非外人所看到的那般亲密,她对他的防备并不曾因为时间的改变而逐渐的减少一分一毫。
立在城墙边吵架,实在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余储光没有多加阻拦,只是匆匆安排完了军务,便打马跟上,前后也就差了一炷香的功夫。
山庄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段是崎岖多折的沟壑,往来行走也不见如此难行,今日不知为何横多出几块滚圆的大石。
这日的天气也怪,上午还有明媚的阳光,一过了午时,天竟阴的格外的吓人。
冉翩下了马车,正预备去瞧瞧怎么回事,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余黎贞和闻芯走了过来。
余黎贞道:“不曾有过地动,怎会凭空有大石从山上滚落下来?”
冉翩也觉得奇怪,将她二人劝上了马车,只嘱托道:“莫再下来!”便仔细去看那些大石。
大石的四面皆很光滑,不曾沾有泥土和草屑,瞧着一点儿都不像是从山上滚落碰撞过的。
冉翩果断吩咐,“赶紧回转。”
却已经来不及,有黑衣蒙面人从四面冲杀而出,惊得马匹嘶鸣,车内的余黎贞和闻芯一个没坐稳,被甩到了后车壁。
不待闻芯的痛哭声从车内传出来,冉翩便携着湖心退到了她所在的马车外。
“闻夫人可会骑马?”
“会。”余黎贞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边,一向沉着冷静的她现在除了慌乱,就只能将闻芯抱在怀中,低声宽慰着。
“想来这些贼人是为我而来,夫人一会儿见机行事,骑上快马带上闻芯回城报信。”还真是司空见惯,这会儿的冉翩顾不上害怕,颇有条理地同她安排着后路。
余黎贞却是想也没想地道:“这怎行?”
“怎么不行!”大难临头的时候,能跑一个是一个,总好过抱团死一块儿的好。
这会儿,天空又下起了大雾。
在漫天笼罩了视线的大雾里,到处都有黑衣人不断地杀过来,公主亲卫与闻家儿郎誓死抵抗,却耐不过对方人多。
不停地有人喷洒着热血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爬起来。为数不多的公主亲卫与闻家儿郎紧紧地将冉翩、余黎贞等护在当中,且战且退。
冉翩原想让余黎贞母女骑马逃命的初衷,竟已是不能实现,又恨又急。
却在这时,余储光带着一众士卒撕开了浓雾的口子,冲杀进来。
闻芯激动地叫着:“小舅舅。”早就憋不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冉翩亦是心喜,然,她很快就发现,余储光带来的士卒数量仍旧与源源不断就像凭空从地下冒出来的黑衣人相比拟。
莫流扯来了马,对余储光道:“小将军,公主不善骑,你与她合骑一马突围出去,我来断后。”
余储光正杀的眼红,哪里会依。
莫流生气道:“小将军,顾全大局重要,况且你征战数年胜多败少,哪里有逃命的经验,而我十年如一日地死里逃生,我既说断后便有把握不死,你可行?”
冉翩道:“说什么大话,你也不行。”
莫流显然不满被她拆台,推搡着她,催她上马。
这时,侍卫余海杀了回来,“前面被他们设下了绊马绳,你们且两人一马,留几匹空马在前打头阵。公公,你与湖心共骑一马,挡在小将军和公主的旁边,公主的脸上也没有写字,能混淆半刻就是半刻。”
莫流一听,笑道:“对,就是这样办,你小子别死,将来必成大才。”
冉翩的眼眶早已被满地的鲜血燃的发烫,她被莫流硬推上了马,余储光位于她身后,莫流与湖心,余黎贞与闻芯,各共乘一马位于他们左右。
余海一匕首刺在打先的马股之上,马儿吃痛,不顾前方的纷乱,嘶鸣一声,疾驰而去。
他们便跟随在后。
遇神杀神。
遇魔杀魔。
无情的砍杀声,伴着闻芯的啼哭声,撞得人心里生疼生疼。
眼看已经冲出重围,莫流与湖心却不知冲向了何处,后面的追兵又放起了火箭,余黎贞、闻芯母女俩的坐骑不甚中招,嘶叫着倒地。
余储光赶忙向她们伸出了手,余黎贞却摇头。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这一刻却出奇的刚烈。
她道:“多了我们娘两个累赘,你与公主必行不远,余家没了我行,没了你与公主却是万万不行。”
冉翩急道:“带上闻芯。”
余黎贞还是摇头,她拔出头上的发簪,狠狠刺向那匹已经尽显疲惫的马,坐骑吃痛,带着余储光和冉翩狂奔而去。
身后是闻芯悲痛的呼喊声,“小舅舅~”
冉翩忽然就攥紧了余储光紧握着缰绳的手臂。
生在王侯将相之家,总是身不由己,却必须顾全大局……甚至不惜赔上性命是吗?
那这样的王侯将相之家,不生也罢!
不生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