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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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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来也是不得不再死一次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爱恨纠缠不过就是那一须臾,原本放不下他,如今却是不得不放下了。
他哀痛的脸庞越来越远,我谁的也没有欠,那些我曾经为他流过的泪,当时的心酸,如今也不过如同一出皮影戏,转眼间,便到了结幕的时候。
身边纯纯浮云掠过,今天天气不大好,这浮云间的湿气蹭地我衣服有点湿,身上的伤口凉飕飕的,感觉不到疼痛。恍惚间,一白色的身影也跟着跳下来,越来越近,鼻息间那股熟悉的百花香。
我没想到他会在我最后这半刻间陪着我,我笑笑,“你这是何苦呢?”
他明明知道即便是跳下来,我们之间也就这样了,纵然我以为他所做的一切理所当然,没什么对我不住,那四年间的空白,其实我真的很恨,他可以让我去死,却剥夺了我的记忆。
佛讲,忘记并不等于从未存在。
他应该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想得起来。
此刻他揽了我,两边云彩飞速上升,我有些眩晕,他额前的头发散向空中,我想起那些为他拂去头发的日子,想起我许他一个承诺,明明是我负了他,他盯着我,眸中平静,额前蓝色的宝石莹莹如他心,他说,“这辈子我说好给你的给不了你,只好等到下辈子。”
我没再说话,想着执着这一词,情这一字,害苦了多少人,罔顾了多少生命。
他不会计较我曾许的诺有没有兑现,他只在意自己承诺给我的,可我终究是个平凡人。
青平丘安宁村
原以为再也活不了,这样多次糟蹋自己的生命……
我醒来的是半夜,我睁开眼皮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茅草屋,黑漆漆的夜晚,能看得见从房顶上伸出来的一根稻草,和白天被太阳晒得稻草的味道。
其实,我最先意识到的不是我所处的是一个稻草屋而是,我旁边睡了一个人,我没有多言的原因在于即便是屋中充斥着稻草的味道,那股若有若无的百合香依然缭绕在鼻尖,忽然感到安心。
我用手摇了他几下,他模模糊糊转醒,醒来目光痴痴呆呆地,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
我看着他,等着他转醒。
他也终于反应过来,很是惊喜道,“慕橙,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笑着掐了他一把,他解释道,“翁老伯说是你还得一两天才能醒!”
“翁老伯是谁?”
“医术很高明的人,你的伤都是他治好的。”
我想这人着实高明,那样一剑,前后通穿,居然还能这样在一个深夜安然醒过来。
我问他,“我们怎么还活着?”
黑暗中看不清楚他所有的表情,唯独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如一波夜水,荡漾处,看得清楚。
他说,“我们掉下来的时候把人家的瓜果棚子给砸坏了!”
我“哦”了一声,问,“那这是哪儿?”
“青平丘,安宁村!”
我在脑海中搜寻了下,没有这个方位的信息,我是从大燕的悬崖上跳下来,那这也自然是大燕国了。
“嗯,是大燕国。”
他果真通晓人的心意,能想到我能在想什么,我觉得能让别人猜到想法的,大都是俗人,这样看来,我着实是俗人一个。
只是,眼下我又想到一个要紧的问题,“那唐雪宸,你为什么睡在我旁边,我是伤患,万一你压着我伤口怎么办?”
他言简意骇,“没有旁的多余的房间。”
所以,你只能跟我挤?我正想说这也行,他说,“本来占了人家的房子,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总不能再让人家挪地给我们,更何况,这样我也方便照顾你!”
我笑了一笑,他问,“你笑什么?”
我说,“唐雪宸,你要是不解释,我还真没什么,你这一解释,问题就出来了,是你想要跟我睡吧。”
他良久无言,半晌,他转过身再没和我说话。
他小时候话本来就不多,长大后,性子更是乖张得紧,什么时候说过这么长的话,还是解释,这不是多余的么,所谓解释即为掩饰。
他不再说话,我便也闭着眼睛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旁边多了一位姑娘,眼睛大大的,生得秀丽动人,跳过来跳过去的很是活泼可爱,我问唐雪宸,“她是谁?”
那姑娘听到,笑着回过头来,两颊陷出两个很深很深的酒窝,道,“我是炊烟呀!”
炊烟?我脑子转了一个圈,愣愣问道,“为什么要叫炊烟呢?”
唐雪宸无语地看了我一眼。
那姑娘咯咯笑着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越笙他家正烧火做饭,阿爹在屋外等着呢,我哭的时候他刚好看见越笙家的炊烟生得老高老高,所以就叫炊烟呀!”
呃,她爹起名字好随意啊,若是看见什么便起什么名,那万一看见的是一碗饭呢?难不成还叫那饭的名称,水晶汤圆?红烧猪蹄?
想想就很想笑出来,我问道,“越笙是谁啊?”
那叫炊烟的姑娘笑得一双大大的眼睛只剩小小的一条缝,一边将手中的冒着热气的碗交给唐雪宸,一边回我道,“越笙就是越笙呀!”一张脸却红了个通红,说完这句话,又道,“慕橙姐姐,我先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她兀自提着裙子跳出去了。
我疑惑道,“她,怎么突然走了?”
唐雪宸一手将我扶起来,说,“越笙是她丈夫,”那怎么能这么害羞呢,“来,张嘴。”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一碗乌七八黑的东西,硬是没反应过来。
唐雪宸轻轻吹了下,拿着一个汤匙递到我嘴边,我木讷地伸手去拿碗,“我自己喝吧!”
他避开我的手道,“这十天都是我这样喂你的。”
我一张脸不争气地发热,一定是红了好半边,“哦”了一声,乖乖地张开嘴,三两口后实在是无法忍受,这药闻着没什么味道,喝到嘴里,是苦一直苦到心里去了。
我说,“你放下,我过会自己喝!”
“也好。”他走过去将碗放在小桌子上,然后走过来一只手穿过我膝盖,一只手穿过我后背。
看来这伤让我反应很慢,待我至半空中后,我揪着他的衣领问,“你干什么啊?”
他一张俊美的脸微微带了笑意,道,“外面阳光不错,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伤口也好得快!”
外面阳光果真很好,我伸手捂住那刺眼的阳光,待到适应后,才看清楚前面是一面高高的峭壁,望上看,只看见云雾缭绕,想必就是那悬崖了。
右手边好大一片空旷的地方,好多人在地上拌着谷子,一个看起来很是精神的青年走过来,笑着同唐雪宸道,“唐先生,夫人的伤可是大好了?”
唐雪宸点点头,那青年笑着说,“夫人昏迷的这段日子,可是担心坏了雪宸,一直衣不解带地伺候在跟前,我们劝他去睡睡他也不肯,只好将那床榻加宽些。”
我一愣,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眼睛,只对那年轻人道,“越笙,你家的谷子翻完了?”
越笙道,“没有,李大爷要帮着翻,就多留些让他去翻了。”
他淡定地将我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与我道,“我也去帮人家翻翻,你先在这晒太阳着。”
未及我回答,便同那青年一块走了,两人过去说了半天的话,我想这唐雪宸原来也是会同人沟通的啊。
那名叫越笙的青年走远了些,我看着唐雪宸在阳光下跟着别人翻谷子,动作看起来一板一眼的,旁边的那位李大爷比了个大拇指,他笑笑,看了我一眼,又埋头继续干。
一小会的时间,越笙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笨手笨脚的小胖子,走到我这里,道,“方才是我误解了,原来是慕姑娘,得罪之处,还请谅解。”
我笑笑,“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你多虑了。”
他也笑笑,将那小胖子推到我跟前,道,“炊烟上山采药去了,不能陪着你解闷,让小博陪着你说会话。”
我倒是好笑,却也点头受了。
待得越笙刚刚走开,那小胖子立马跟活了似的,蹲到我前面,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慕橙!”
他一双手拄着脑袋歪着头看了半天,道,“慕橙姐姐和哥哥好漂亮啊!”
我没跟小孩子打过交道,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道,“谢谢!”
“那慕橙姐姐从哪里来呀?”
我想了想,道,“唐都。”
“那慕橙姐姐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呀?”
我指指悬崖上边。
他眼睛睁得愈发地大,佩服道,“慕橙姐姐好厉害啊,那么高的地方……”
我无语地接受他的崇拜。
他用手抠着地,一双眼睛看着我,道,“慕橙姐姐是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的,”又摸摸脑袋,指甲缝里的土全沾到自己的头发上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地说,“小博好笨,怎么也想不出慕橙姐姐和雪宸哥哥是怎么从上面下来的,那么高!”
言罢,还望了一眼山崖。
我说,“跳下来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嘴张圆了,道,“跳下来的……呀!”
我点点头,他目光霎时变得无比崇拜我,过了半晌他又问我,“为什么要跳下来啊,那么高,万一摔死了怎么办?”
为什么要跳下来,只记得那时除了心伤还是心伤,他伤我如斯,我不想再见他,似乎除了跳崖就只能跳崖,反正那时候也活不了,便自私地想就这样让他愧疚一辈子吧。
我拍拍他的头道,“怎么这么多问题?”
他不好意思地拧着手,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自然是想知道姐姐从哪里来,慕橙姐姐,上面的人长得都跟你和雪宸哥哥一样好看吗?”
我愣愣,道,“姐姐好看吗?”
他使劲地点着头,道,“好看,很好看,跟雪宸哥哥一样好看!”
我一直觉得自己容貌一般,想这世上比我好,比我漂亮的姑娘多如牛毛,曾经以为那个让他心动的姑娘在容貌品行上自然是比我强一百倍,一千倍,也许在他心里根本就是无法比较的吧。
可见,容貌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爱得长久,那些曾经说爱的人,也并不总是最初的缘由。
最初,最初,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他说要感谢我,可我并不稀罕他如何谢我,那时候他与我,不过是以为一路人而已。
时间兜兜转转,兜兜转转,我们终究迷失在自己所建的迷宫中,仔细想来,除了那件事,他并没有对不起我,除了他让我等得太辛苦,等到伤心绝望,他也并没有做什么事。
夜晚,我躺在榻上,想着这些事,唐雪宸将炖好的药端到我面前,说,“以后不用再喝了。”
我白天的时候也觉得身子大好,在这偏僻,人烟稀少的地方也还有这样医术高明的大夫,可见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这话并非没有道理。
高人往往住在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我想唐雪宸大概是我碍于药苦,可是那些年,我受的大伤小伤,成天冯仑逼着我喝药,又怎么会怕。
我喝完,他熄了灯躺在我身边,良久寂静。
大概是不分日夜地睡了这么长时间,有些睡不着,便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那根伸出来的稻草。
不清楚是半夜几分的时候,唐雪宸转过来紧紧地拥着我,我身子一僵,不知道如何反应,他下颌顶在我头顶上,我微微屏了气息。
“慕橙,以后不要再让我这样担心。”
他声音中带点苦涩,那三年,我时不时地晕过去让他一定很担心吧,可惜,那时候的我没心没肺,神智也不是很清楚。
我牵起一丝笑,却忘了这黑夜之中他拥着我,并不能看见,“若是我能活着,我一定会活着。”
“那这次呢?也许还有生机,为什么要往下跳呢?”
得了,白天一小孩,晚上一大人,都在问这个问题,既然白天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回答便不用太困难,可那个真正的原因我不想说,我说,“以为自己活不了了啊,也许还有生机,可在我看来,那样重的伤……”
他半晌不语,我觉得我全身绷得有些发麻的时候,他放开我,在黑夜中凝视我的眼睛,我可以看得清楚那双如琉璃般婉转,却又无限伤感的眼睛,“你是想让他悔恨终生。”
他肯定的语气让我无力反驳,良久,我说,“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想让他悔恨一辈子。”
他复抱紧我,我眼中的泪水流下去,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他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听不出分明,他说,“何必为他这样,他早就后悔了。”
他腾出一只手,为我擦了眼泪,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哭了?”
他无奈地说,“你眼泪那么多,我的衣服都被你浸湿了,怎么会感觉不到,他就让你那么难以放下?”
我抽了抽,擦干眼泪,道,“你可能不知道那四年的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吧?”
“对不起!”
我知道他对不起什么,只不过这又怨得了谁?我在那些日子少有的欢笑都是龙苍傲给我的,我拼了命想去抓牢那指尖的一抹余温,那时候成天会想着他许的天荒地老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我们头发斑白了,还依然牵着手在有星星的晚上散步在小林间。
那时候,真的是想得太美好,也就这么单纯。
执念使人堕入深渊。
那时候强记下的佛理,在自我身体恢复以来的这些日子,越发觉得有道理,也难怪太师父将佛理课看得那么重要。
我没再说话,闭了眼假装没听见睡着了,约莫到天亮的时候,他在我耳边低语道,“原想你忘记了我,我们可以重新来过,可是,你现在记起来了,我怎么办?”
这话听到我耳中,心中一股酸涩,我是埋怨的,埋怨所有人,若不是他,我还是那个笑着开心着舞蹈在雪谷中的小姑娘。
可是,我又能埋怨谁?
是我自己的选择,选择了一个注定让我心伤的人,选择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两难的境地。
身体一点一点的好起来,也许是那时候想着放弃,现在觉得美好的事情很多,若是简简单单为了一个这样的男人去选择轻生,那就是最愚蠢的事情。
你这样爱他,却因为得不到他的爱而选择自残来让他悔恨,也许在最初的日子会悔恨吧。但是后面必会出现一个女子,那才是他生命中的主角,因着对你的悔恨,而舍弃这世界万紫千红,那也不大可能,若是这名主角帮他走出那些悔恨之中,用你付出生命的结果来成就另一段姻缘,而且是一段你无法释怀的姻缘,岂不是吃亏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