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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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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是被一阵猛烈的颠簸颠醒的,我吃力地睁开眼睛,全身上下莫不酸痛。一张脸映入眼中,是龙苍傲,慢慢清晰了,原来是冯仑,他眉头紧皱,脸上慌张且焦急。我朝着他笑了一笑,他并不见得怎么轻松,只是道,“以橙,以橙,感觉怎么样,你不要再睡着吓我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我笑笑,觉得脸上一阵冰凉,有片细细的雪花落在我前襟,我盯着那片雪,小小的,一下子就化掉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是不是花呢?
我吃力地伸了手去接下一片,背上一阵痛,我不禁呻吟。
冯仑急忙道,“别动!以橙……”
我苍白地牵了笑道,“这雪下得这么小,怎么够呢?”
他说以橙,你说什么?这雪为什么下得这么小,我为什么这么脏呢?
我笑着,冯仑的脚步猛地停下来。
“以橙,你都多少天没有回家了,爹很生气,快回家!”
这是林以修的声音,呵呵,他很生气,可是我也很生气啊,为什么没有人问过我的感受呢?
冯仑怒斥道,“都是你们惹的事!你如今还敢跟她提你们林家人!”
他似乎这时才看清我到底怎么了,急忙走上来,我笑着看着他,他仿佛被我这全身的血污吓了一跳,手触到我脸上,愣愣地问,“怎么了,以橙,这是怎么了?”
冯仑抱着我往后退了一步,道,“你再不让开,以橙就没命了!”
他这才让开,手从我脸上拿开,林家人,我每个都讨厌,我吃力地开口道,“哪怕是我死了,也不要入他们林家的坟墓!”
冯仑这句话倒是听得清楚,应道,“以橙,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将你交给他们的……”
那就好,听到这句话,我便放心了,眼睛准备闭上的时候,冯仑急忙拍我的脸,道,“以橙,先不要睡,不要睡好不好?”
我闭着眼睛笑道,“你别怕,我不会死的。”
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死掉呢?闭着的眼睛被上下颠簸出一道细细的缝,两边的风景晃过,这傻瓜,为什么不找一辆马车呢?
那次我醒来的时候,冯仑守在我旁边,问我怎么将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良久地看着顶上的大朵的牡丹花,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我真正地跨入江湖,成为火原宗的二宗主,那些刺杀的人所属的帮派找到了,只不过小小的帮派是被我灭掉了,只是心里明白不可能这么简单,却不想再深究。
我终究是懦弱的,懦弱地不敢知道背后的真相。
林以修找过我好几次,让我回家,说是爹很担心,我笑了一笑,问道,有什么好担心的。
也许他是不敢相信,如今的我是这个样子,谈笑间杀人。我想我嗜杀的名声应该传开了吧。会已经传到他的耳朵了吧。
他会不会知道我如今这样都是他造成的,他会不会悔恨当初自己的无情。
唐元年间正月二十三,两王争位的最后关键,他终究是来找我了,尽管大敌当前,他在鹿鸣山下要见我一面。我让军队放他上来。
大敌当前,我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呵呵,对于我来说,江山,功名,权势,又算得什么?我做这么多,不过是想让他知道他的错,想知道他会不会后悔!
尽管他从未对我说过半句狠话,可是我在林家那些卑微的等待,那场刺杀耗尽了我最后一丝执着善良。
我在帐中浅酌一杯淡酒,看着他穿着黑色的长衫从容地掀开帐子,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没见,他还是这么风姿卓越。
他大步走到我对面,我撑着膝仰头看着他,将那杯酒往前一递,他皱着眉道,“我记得你以前不会喝酒……”
是啊,造化真是神奇,短短这年时间,我却已经从一个沾酒就醉的柔弱女子变成一个缺酒不可的冷血魔鬼。
我喝酒不过希望自己时时醉着,这样就不会想着再去找他,我也做的很好,这一年来,我从没找过他,尽管从冯仑口中听了他不少传闻:传闻说他很是厉害,独挑五山剑门,全胜,这天下的剑术没人再比得上他;传闻他很受皇上赏识,皇上,想将最疼爱的安芯公主嫁给他,可是眼下这兵荒马乱的,皇位尚未落定,这门婚事暂时是不可能了;传闻天下很多女子均为他所倾倒,唐都第一美人对他很有情谊……还有传闻他也有喜欢的女子。
只是,我肯定那个女子却不是我。
眼下他说这话,他说记得以前,可是以前是什么样子,纵然我怨恨他,我也知道,如今我这步田地是我自己选择的,却是怨不着他,可是心中的那股怨愤却汹涌澎湃,我担心下一刻我便开口问他,“为什么,你不来找我,我等了你那么久!”
我担心自己没有尊严说出这番话,便强着自己咳了一咳,道,“龙宗主,大驾光临,来找我这微不足道的人,是有什么事可以效劳的?”
他脸色蓦地阴沉下来,“龙宗主?”他盯着我,我并不畏惧,道,“是啊,龙宗主!”
半晌,他眼睛紧紧盯着我,冷笑道,“林以橙,以我们的关系用得着这么生分吗?”
哈哈,我们不生分的时候从来都是以大名相称,如今却来谈什么生分,不免可笑,便也学着他的模样冷冷一笑道,“龙宗主,我们的关系?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俯下身来,逼近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我摇摇头。
他咬着牙道,“好,那我今天就让你知道!”
言罢,牢牢地扣住我后脑勺,嘴贴到我唇上,反复噬咬,我咬着牙关,愣是不想接受,他越发发了狠,那一杯酒全倒在他后背上,他全然不理,狠狠蹂躏了我的嘴唇一番后,嘴离开些了,喘着气道,“现在知不知道!”
我狠狠地擦了一把,嘴唇生疼生疼的,手背上沾了些许血迹,我咬着牙道,“凭什么,凭什么什么都让你来决定,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这话却是有些违背本意了,他叹了一口气,抱住我,道,“是我不对……!”
这句话如同压断树枝的最后一片雪花,我心中那段执意坚决的弦崩裂,眼泪也忍不住似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他后背。我也不过是十六岁的一个小姑娘罢了,如何经得起这厮杀中的兵器与血肉。
他说第二天带我走,想着大局已定,对于人数上的不足,冯仑已经想到办法,我的存在对这场战争的胜利无关紧要,便应允了,那天晚上,也许是我以为最幸福的时候,人的幸福往往在失去后,复又得到时想要的就少了。
谁料,半夜时分,敌军却杀上山来,外面呼天喊地的声音和或明或暗的火光,一个小兵急忙将我喊醒,说是出了内贼,那条最坚固,最不可能被攻破的防线已经全线崩溃。
我急忙跑去他的帐中找他,掀开帐子,空荡荡的地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完全没有动过的痕迹。
我心一凉,此时却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不记得我杀了多少人,这场本来胜负各半,最后以为会得胜的战役输的一败涂地。
我杀红了眼睛看着林家的大旗飘在不远的空中随着大军离我越来越近,这一次,是真的没法回头了吧!我杀了林家的大军,随着一步一步的逼近,我心中的杀意更胜,一时之间,他们也拿我没有办法,在我周围的这些人虽然人数少,但都是精兵中的精兵,个个可以一抵十。
到酣处,我已无法分心再理外面的世界,即便我们再厉害,终归是人数上差距太大,然而,他们似乎也很急,步步紧逼,招招要害,若是一个小喽啰,这自然是没什么的,但是一群人围着你一个,处处捅向你要害,那就相当于一个武林中顶尖的高手,在应付之间不免乱了分寸。
忽听一声大喝,“以橙!”
我转过头,一面刀刃砍过来,我急忙一脚将他踢开,提醒我的人是林以修,然而,在那一当口,他因着提醒我,没注意到从底下捅过来的刀。那一幕像是一个噩梦不断回放,我看着他小腹上的银甲渗出斑斑血迹,慢慢地范围越来越大,那血“噗噗”往出冒,他周围的将士大喊“少将军……”手忙脚乱地为他止血,却没用,背着他到军中去了,可他始终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的什么,可是这么远,我怎么听得到,只依稀可辨的两个字,“以橙”,可是他在说什么。
林家军也许是因为少将军的伤,心中怒意更胜,一个个跟疯了一样,出手又狠又快,看来情势永远都没到最艰险的程度,若是他们刚刚以这番姿态跟我们拼杀,只怕我们早就被杀了个片甲不留,我们拼着命杀出一条血路,到鹿鸣山脚下一处小村庄,村中因着战火,住户早就撤离,只剩空荡荡的房子,我们急忙休整,将伤口匆匆包扎之后,乘着林家军未搜村之前撤离,可谓是狼狈万分。
我们在万仙小镇的一家客栈,战战兢兢地养伤,我并未大伤,不过是肩头被刺了一剑,胳膊上几处划痕,只是这心中的伤折磨地我时时刻刻不能安宁,尤其是看到这些伤痛折磨地痛不欲生的将士。在这场豪赌中,我们输的一败涂地,可这原因大半还是因为我。
若是当初我没有让龙苍傲上山,可是一切都为时已晚。
唐元年间三月十三,一切尘埃落定,各处叛逆均平服,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对于这场豪赌中失败的一方宽容处理,宰相自发告老还乡,新皇惜才,怜其为三朝元老再三挽留,宰相依然辞官。昔日那些隐在乡间在战争中幸存的人也不必再躲躲藏藏,普天同庆。
我又回了唐都,听人说林家的少爷就快没命了。月黑风高的一个晚上,我摸入林家,看见爹在大哥的屋外哀声叹气,我爬在房顶上听见林以璐说,“爹,大夫说若是有其血缘相亲的人奉其鲜血以之为存,”她顿了顿,接着道,“我想将自己的鲜血给哥哥,只是如何引渡?”
爹叹了一口气,道,“西域有一只毒蛤,可以以它为媒介,将血过给修儿,只是若是将血给了修儿,只怕你也活不了。”
林以璐吸了一口气问道,“这是为何?”
“那冠头朱蛤以人血为生,每回需吸一人全身之血七七八八,况且,七七八八之后若是能活着也免不了朱蛤在撤口时遗留在余下血内的毒液。”爹神色黯淡,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林家谁愿意献出自己的性命去救哪怕是至亲之人。
林以璐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两步,凄然道,“若不是数日之后,我要嫁给皇上,担心我死后,皇上若是追究咱们家的责任,反而连累了一大家人,不管什么朱蛤不朱蛤的,我一定将血献给哥哥。”
爹叹了一口气,摸摸林以璐的头道,“难道就修儿是爹的孩子,阿璐你就不是爹的女儿了吗?”
林以璐喊了一声“爹”,感动地流出眼泪靠在爹的怀中,爹也安抚地拍着他的背,眼中是一片无力。
待他们走了,我推开门,房中惨淡地点着一支蜡烛,我进去的时候烛火微微晃了两晃,我拿着烛台照在他脸上,他眉头微皱,大约是这光照得他不舒服,我微微挪远了些,俯下身,看他唇色苍白,手触到肌肤上,很凉很凉,他的呼吸很弱很弱。
想起他以前明亮的笑容,如今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却全是因为我。
我沉默良久,门“咯吱”一声打开,想躲避也来不及,林以璐映着烛火款款走来,见到我笑了一笑,依然和以前一样那般高高在上的神情,“果然是你,你又来做什么?”
我冷冷道,“我来不来关你什么事,龙苍傲在哪?”
她似乎毫不意外道,“早知你性子凉薄,果不其然,哥哥都成这样了,你还问你的心上人,怎么,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哪,我上万剑峰去找过他,他不在。
我眯着眼睛,道,“既然知道我性子凉薄,不会不知道我杀人也很厉害吧?龙苍傲呢?”
她并不畏惧,她确然怕死,却知道我不会杀她,“出云谷,”她看着又一笑,“出云谷中有一位对他极重要的姑娘,他找她去了。”
我不予理会她后面的话,我如今找他只想问清楚,那天晚上的事也许不是他干的。
我将烛台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林以璐又出口道,“你要是不想活了,便说一声,这有一件大功德的事情让你去做。”
看来她还不知道林以修是为什么受的伤,我只说,“五天后,你来苍叶林来找我吧。”
我想了想,欠了人家的终归要还,我这条命是林以修救的,我并不想欠他林家人任何一丝的恩情。我能做的,无非将这条命给他。
那天天还没亮,我便去了出云谷,依着林以璐的话一路打听,找到那里,他并不在那姑娘的屋子中,我在那姑娘的妹妹的带领下,越过山坡,路过山湖,紫花漂浮,在山间花田处,影影雾障间,我看见那姑娘附身去摘那花田中的花朵,她俯下身子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温柔地笑着,心中千句万句责问的话在这一刻间化成雨露遇到太阳升腾变成云彩。
我还有什么要问的呢?一切不都很清楚吗?
我痴痴地回去,那只朱蛤吸血的时候分明感到一种解脱,哪怕我再多留恋,哪怕我活得再多辛苦,再多厌恶自己,从没想过结束自己生命。
此刻,生命隐隐间流走,我撑着一口气,将那朱蛤交给林以璐,与此同时交给她的还有一袭红衣和一封信,这些东西是给林以璐的,我嘱咐她三天后再将这信交给龙苍傲。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又似乎在怕什么,与我道,“倒是真正的好情谊,我同哥哥十几年,让我拿命去换他的命却也是不可能!妹妹这番情意真让做姐姐的好生惭愧,姐姐再提醒你一遍,被这冠头朱蛤吸过血后即使再大的本事也是活不了,可别说是姐姐逼你!”
我道,“你怕什么?你没有逼我,三日后将这些东西交给龙苍傲。”
她定目瞧了我半天,神色不再像以前那样倨傲,接过东西问,“为什么三天以后,好歹也算是姐妹一场,你死了,我可以找人挖个坑给你立个碑,让你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
“这个就不劳你多费心。”我冷冷回道。
然后我便走了,我确然是没命了,只是这最后的凄惨却不想让她瞧见。我停停走走,走到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那时候的甜蜜,如今的凄凉,想想真是不胜感慨。
我等了他三天,我知道自己可以撑过三天的时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等他,也许在这人生的最后时刻,才知道其实并没有那么多计较,我死前也不过想见见他罢了。
我这样在这个地方等待,三天来,秋叶散尽,我才恍然意识到,我们相识已有三年有余。这三天,那棵老枫树最后一片叶子终于禁不住风吹日晒,落了下来。
等待尚且辛苦,何况还是等一个不知道你在等他的人,在这沧桑中又平添了一丝苦涩和凄凉。
这辈子,这样爱过一个人,哪怕我在信上说的不爱他,可是这爱让我绝望,又让我苦涩,我说我不爱他,不过是为了欺骗自己并没有被抛弃,事实是我的确是被抛弃了。
我接住那最后一片叶子,这棵树从此以后不会再长一片叶子,我良久地注视它,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突然眼睛一阵热涨,我抬起头,天空辽阔,秋色寂寥。
我叹了一口气,“等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来。”我最后想见的人,那个我愿意抛弃一切,不再计较,可他还是没有来。
我扔掉叶子,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面颊流到嘴里,又咸又苦,一股血味涌上来,身子再也支撑不住,我紧靠在树干上,笑笑,“看来,我果真是活不了了……”
可是,我望望周围,地上飘散着的落叶完完整整,纵然已经枯萎掉落也没人理睬,一阵狂风刮来,厚厚的落叶打着旋扬起又落下,我笑笑,“就这样窝囊死在这样一个荒芜的地方吗?真是有些不甘心啊!”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眼皮子有些沉重,我闭上眼睛,脸上一阵凉意,我笑了笑,问自己,“后悔吗?真的不会后悔吗?我好像是有些后悔了……就算是死也该是死在一个似人间仙境一样的地方,出云谷不错!”
身子一阵一阵的无力,仿佛能看到体内的血液变黑干涸凝结。
那时候,我以为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