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那几 ...
-
那几天,我只觉得心中万分纠结挣扎,林以修实在看不过劝我出去走走,又说爹那天本来就心情不好,又说一介粗人,说话不要放在心上。
我有没有放在心上,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世上,猛然间,没有一个人肯爱我,只有龙苍傲,可是他不在,我也找不到他。
出了街,浑浑噩噩,路边小摊,阳光刺得人眼睛疼,猛然想起他让我不要见冯仑,便找了家偏僻的小酒馆。叫了一小坛酒,喝得烂醉,朦朦胧胧间看见冯仑坐在我对面,皱着眉头道,“酒量这般差,也来喝酒,跟我说说,是遇着什么事想不开了!”
我平日里并不向别人多说什么,觉得无济于事,也让别人看了笑话去,可是今日,素日的委屈在那一刻爆发出来,我向他说了很多,多得我记不得我到底说了多少,只记得他说了一句话,“既然这般惦念着他,为何不去找他应证下呢?”
这句话,让我着了魔,我一定要去,撒着酒疯也要去,可是却不知道他住在哪儿,万剑峰,万剑峰,我一步一步走过青石阶,那一步一串的委屈,我只想找他,后来不知怎地他就站在我面前,他很生气道,“我说过的话,你怎么都忘了?”
他说过什么话,我拉着他的袖子问他,“你前几天是不是去过将军府了?”
他点点头。
最后我不记得,我那时候酒量实在浅,一坛酒就能让我不省人事,此时,撑着一丝心意来找他,他嫌恶的眼神,我果真是被大家讨厌的,是被他讨厌的。
我不敢再看,发了疯地只想逃离这个地方,拼命跑,拼命跑,没有人会要我。
后来不知道跑到哪里,只依稀记得是一片竹林,我扶着一株竹子吐得天昏地暗,觉得连肠子都要吐出来了,只是一个地方依然隐隐作痛,那痛如同藤曼一样缠着我,愈来愈紧,缠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蹲在地上抱头大哭,后面一张温暖厚实的胸膛将我轻轻抱住,无奈宠溺的声音,“不过是说了两句,怎么哭成这样!”
那话让我整片心都化成一江春水,我哽咽着越发说不出话,他轻轻拍着我的肩膀。
待我第二日醒来便在万剑峰上,他祖母的房间里,他坐在案几前,埋头写着什么,那案几深木色,与这房间格格不入,一看便知道是临时搬来的。
欲说话时,觉得头疼得要命,这才想起昨晚做了多丢人的事情,这样没尊严的事,我终究做了,还做得彻彻底底,喝醉酒,耍酒疯,来找他。
想了半天,越发觉得自己没面子,看他忙碌的样子,丝毫没注意到我已经醒来了,我轻轻坐起来 ,准备轻轻走过去时,他头也没回,道,“把鞋穿上,桌子那边有醒酒汤,是我祖母炖的,喝了头就不疼了。”
我“哦”了一声,乖乖把鞋穿上,过去喝了醒酒汤,看他忙着,便打量这间屋子,却没甚么特别的,要说特别的话,除非简洁也算特别,房子并不大,却显得很空。
我打量良久觉得没有意思,便坐在床上看他的背影,即便是背影,那端正的姿态,提笔间凌厉潇洒,笔迹也着然不错。
我看了好半天时间,他合起一本书,转过来笑道,“背影比我正面要好看?想看我,怎么不坐到我前面来看!”
被人抓了个正着,却全然没想到他明明没回头,又怎么会猜到我在看他,大半是瞎说的,我那时候只顾着低头不好意思去了,全然没想到这个。
他坐到我床前来,问我昨晚是怎么回事,我便说了,却没说林以璐那些话,想起他昨晚终究是点头,他终究是去过,却没看我,那也是事实。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已经这样喜欢的卑微,这样卑微地存在,不管怎么样,是不能让他觉得我是这样可怜。
他也没有深根追底,哪怕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一些理由有些不成立,半晌后他又问,“那冯仑呢?不是说不见的吗?”
我屈着膝想了半天,却也没想到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仿佛看透我心中所想,淡淡道,“昨晚是冯仑带着你来找我的!”
我半晌无言,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也没再多问。
若是此时我便打住,明白他对我虽全然不一样,却也未及我对他的用心,爱情果真让一个人变得盲目,麻痹,自欺欺人。
我在万剑峰上呆了很多时日,每日都能见到他,我心里很满足。终于有一天他皱着眉头同我说,“你再不回去,林伯父恐怕要怪罪我诱拐他女儿了!”
我厚着脸皮道,“再多呆一天,明天我就回去!”
他笑着说,“女儿家的,也不知道好不好意思!”他这话说出来,我立马觉得不好意思了,便板着脸走出屋外,他追上来。
我问他,“我回家了,你高兴了,出来追我做什么?”
他陪着笑道,“我送你回去,林伯父那总是要交代的。”
他还是让我回去,谁稀罕他的交代,一路上跟他很少说话,他也不主动跟我说话,终究是我耐不住性子央求他要时时来看我,他允诺了。
只是,那以后又是很久他没有找我。若是专心等待,这等待着实让人受不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一秒钟,都觉得是沧海桑田,我怕自己再这样等下去,真的会容颜枯萎,岁月不在。
就提着兴趣上了街,遇见鼻青脸肿的冯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我喝醉酒揍得。我十分惭愧请他吃了一顿饭,赔礼道歉,他没有责怪我。
我等他等不来,林以璐和着皇宫里的一伙欺负我,我也顺便就当作出气了,将他们戏弄得很是严重,三皇子被我踹到水里头,林以璐吓得喊了下人,这事便闹得有些大,爹说我实在太过头,为了以示惩戒,将我关在大牢中一个月,那一个月没人来看我,牢中的老鼠晚上叫得特别响,牢中有关的发疯的人,在隔壁疯疯癫癫地大哭大笑。
我也禁不住又哭又笑,这番苦,却是我自找的,我明明知道皇室是不能招惹的,却偏偏中了林以璐的计谋,没人为我作证是他们先招惹我的,三皇子不会水,差点淹死。判我一个月大牢已经是轻的了,我进来的时候,林以修叹道,“你也改改吧,幸亏爹,你只需做这一个月的大牢。”
要我改,可是我有什么错!
那一个月过得十分艰苦,我盼着龙苍傲能来看我,可他从未来过,哥哥来过几次,见我一副死性不改的样子也就来得少了,日子几乎要发霉,我一颗心慢慢沉下去,最后苍老。
一个月后,出了大牢,便成天在街上混着,不想回家。冯仑看我整天郁郁寡欢,夜夜买醉,便差了一个差事,来转移我的注意力,说是他爹想成立一个宗,可是人手不够,让我帮帮他,我不想回林家,却没法子一个人生活,一介女流,我也不会干很多事,冯仑很会央求人,我被他说动了,也就想着赚些钱,有一天离开这个地方。
成立一个宗派在地方要引起其他很多宗派的不满,其中的大宗万剑宗却没怎么理会所成立的火原宗,大概是晓得这背后的势力是宰相,一个帮派再怎么强大都离不开朝廷的支持,而冯仑的父亲在朝廷上所占的分量不是一般地重。
但也有些不睁眼的小帮派,闭着眼睛往上扑,刚开始也有别人来解决,可是我难免会碰上。
有一遭,我和冯仑在那家小酒馆喝酒,那些人不知道怎么的得到消息,得知火原宗的掌舵人在此,只有我和冯仑两个人,冯仑的武艺不精,而我没有打算杀人,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便步步后退。
他们一见此,愈发疯狂,大笑道,“这就是那不成事的火原宗的掌舵人?这么娘!不如早点散了,免得以后在江湖上给我们大家丢人!”
火原宗怎么可能散,他们又这样步步紧逼,他们当中有一个厉害的角色,长剑使得得心应手,像冯仑这样的怎么打得过人家,吃力至极,一个不小心,从脸上擦过一道子,鲜血顿时流下来,半张脸显得可怖,我一把扶住他,问他怎么样,他一边搀着我的手,大喘着气,摇摇头,说,“不打紧,”却又靠在我耳边说,“你武功厉害,先逃出去找人,我在这抵挡一阵子!”
他这分明就是让我活着逃出去,自己却要去死,他这份大义让我感动,我却因为不肯杀人将他陷入险境。
我摇摇头,“我们还是一块出去吧!”
一扬手,丝线穿过扑过来的一个未及提防的人,他大概以为我并没有什么威胁性,却没想到,我们两个人中,真正有威胁性的人是我,这么多天,火原宗的事情我也参与了不少。
那热乎乎的鲜血喷到我脸上,鼻息间尽是血腥的味道,或许我天生是该杀人的,这血腥味让我血液仿佛流动地越发快起来。
冯仑拉住我的手,惊恐道,“以橙,你……”
我一手拨开他的手,道,“你放心,今天咱们都能活着出去。”
那个极厉害的人,大笑道,“恐怕未必,奉了宗主的命令,你们今天一个都不能留!”
“那你可知道,我是谁?我爹是当朝宰相冯岳生!”不得已,冯仑只好祭出他爹的名头。
没想到来人一点都不领帐,厉声道,“不你是谁的儿子,今天都得死!”
看来,来人是明明知道,还这么有恃无恐,我心中猜测,却一时也没理出什么。
他攻向冯仑,招招致命,非得致他于死地不可,我便出手,他却是有了防范。木偶戒用得尚不是很熟,我用它伤过人,却没有杀过人,如今看来,它还是更适用于杀人。
那细丝随着戒指打出去,如同毒蛇一般缠上对方的脖子,却在瞬息间取了对方的性命,那细丝竟然比一般的刀刃要厉害的多,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键,我使的力比平时加上一筹,威力却不止增加一筹,对于那些厉害的招数,刚开始还有些生涩,杀了五六个人后,使得越发纯熟。也许是来人没想到这中间还有一个我,是超出了他的预算。
待那个领头的黑衣人睁大眼睛,脖子旁的鲜血“噗噗”往出冒。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不在意笑笑。
冯仑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我,结结巴巴道,“以……橙,你,你没事吧?”
我细细瞧着无色戒,上面若是沾了这些不干净的,那可就不好了,却发现这无色戒依然如初,只是吸了血后,莹莹光泽,平白增添了一股妖魅,如此甚好,也用不着我这么麻烦去把它擦干净,也才意识到冯仑的话,便回道,“没事,有事的是他们。”
那些刚刚还在此大放厥词的人,如今睁着大大的眼睛躺在地上,脸上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去,“查清楚,是谁指使他们来的!查到了告诉我,杀鸡儆猴,让他们也知道我林以橙不是好惹的人!”
言罢,没有回头看冯仑的表情。摇摇摆摆走出去。
莫不是都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一双眼睛红红的,屋外万家灯火,我找了一处更加偏僻的小酒馆,这家小酒馆距离万剑峰很近,近得一仰头就可以看见白云悬绕的峰顶,和隐约可见的青石阶 。
我一身血衣,此处的掌柜也司空见惯并不惊慌,将我领到一个雅间,里面只有我一个,也不会吓到别的客人。
我问掌柜的,“上你们这最烈最好的酒!”
掌柜的躬着腰小心地问道,“醉生,姑娘你看怎么样?”
我低着头想了一想,继而哈哈大笑两声,“醉生,醉生,醉生梦死,不错不错,是好酒,好名!”
此前从未觉得人生之苦,若是可以醉在其中,那又何尝不好,我想喝醉,喝到不记得自己是谁,喝到不记得自己那么喜欢一个人,喝到不记得自己被别人怎样嫌恶且欺负着……
然而,此次我喝了整整一坛,神经却清晰地痛苦着,那些死去的人在我眼前,重复出现,那些惊呆的面孔,恐惧的眼睛,和那无法遏制的兴奋,我天生是该让人讨厌的,有谁像我这样天生便是杀人狂魔,又有谁像我这样,像我这样无能……
一杯一杯接一杯,又是一坛没了,我惊奇地看着那坛空罐子,摇了摇,大叫道,“再上酒来!”
那掌柜的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我想我现在是让人恐惧了吗?这样也好,总比来得让人看轻的好。
我说,“你……怎么不过来,我会……吃了你吗?还是担心我……付不起……这酒钱!”说罢,掏出一锭银子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桌子木渣四溅,我看了看那只手,掌心血肉模糊,那掌柜的吓得就要逃。
我一扬手,将他倒着拽回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傻笑道,“我进来的时候你没……怕我,还以为你不会怕……我呢!”
他跪在我面前,一边磕着头,一边打着辑,道,“姑娘,姑娘饶了小的吧,小的养活一大口人,不容易啊,姑娘,姑娘……”
他这样一声一声求我,我根本就没想过杀他,泪水禁不住从眼中掉下来,他叩头叩得越发用力,我一把将他从领口上拽起来,道,“去,不杀你!再给我上几坛酒!”
那掌柜的忙不迭地应道,“好的,姑娘,这就上,这就上!”
我一把放开他,他踉跄几步,扶住门框,脸上是死里逃生的幸运,我将桌子上的银子一把拂到他脚下。
他连忙捡起来,不断点着头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滚!”
我一声大喝,他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庆幸地跑下楼去了。
我摇摇酒坛,空荡荡的,摇不出一点点的酒,我跌跌撞撞地在房间撞来撞去。这小小的地方,我要找一个东西,我慌张地翻过来翻过去,总算在里面的一个柜子里找到一面尘封已久的铜镜,我用袖子将它擦干净,上面清晰地映出一个人,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鬼:满脸的血污,袖子上,身上溅得都是血,眼神凶恶猛然一看似乎是从十八层地狱跑出来的厉鬼,拿着镜子的那只手下清晰映出血肉模糊,木屑和血迹混在一起,实在骇人的紧,我擦了一把脸,这张脸变得更加狰狞!我猛地一把把镜子砸碎在墙上。
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样了呢?那个人怎么会是我呢?终于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了,而是刚才镜子中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而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软弱可欺的林以橙,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我将双手撑在桌子上,笑着笑着,门上传来一阵动静,会不会是龙苍傲,我急忙跑过去,一把将门拉开,原来是上酒的,四个伙计各两个抬着四坛酒,那掌柜的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陪着笑道,“姑娘……酒好了!”
我甩甩头,让开门,让他们把酒搬进去。
那掌柜出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把门小心关上便走了。
我吃力地搬过一坛酒,倒了小碗来,那碗不知怎么地掉在地上砸了个粉碎,索性,便索性整坛这样喝吧。
将酒坛提起直接从口中灌了进去,过于猛了些,大半的酒打湿了衣襟,一些酒溅在牙齿和鼻子上又溅到眼睛中去,呵呵,原来这样喝酒是要闭着眼睛的啊!
那双此时酸痛睁不开双眼什么都看不见,此时的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只记得猛地往后一倒,板凳“嚓”地一声破裂,“乒乒乓乓”一阵,板凳旁的几个空坛子碎得干干脆脆。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下了好大好大的雪,那些晶莹纯白的雪花落在身上,却洗不去的满身的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