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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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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他的时候是13岁,那时候的我来到林家也不过一年,日子过得并不大好,是以经常出去,林以璐知道,但她却不对任何人讲,想是希望我一去不回吧,只不过即便没人找我,我也会隔三岔五地回趟家,有一遭,爹叫我去吃饭,我原以为是要问我离家都干什么去了,安不安全,顺便嘱托我要做些让他们放心的事情。那时候真的这么想,以为一个人要是真的关心你,哪怕是苛责也罢,目的都只是为了让你走到他们所认为的正轨上。只可惜,在那个时候他们并未阻止,以至于在未来某一天,我会和他们对着干,那时候也就迟了。
我经常去茶座听说书人说那些妖魔鬼怪,古今奇谈,还有一些历史人物,在这我听过关于我爹,唐国的镇国大将军,是如何如何地骁勇善战,如何在战场上杀敌,如何让敌人闻风丧胆,顺道也听说了他成名的战役,与之后每一场威名远扬的战役,他的每一场战役我都是那样了解,那时候却不认为这些传言总会是有些夸张的,一个人再如何厉害,终究不可能一发怒平地里一阵狂风,也不可能一个人独战千骑却毫发无损……还有林以璐是如何地美貌,然后举了几个例子,哪家公侯为其倾倒,并起誓非林以璐不娶,再举是林以璐如何地贤良淑女,是大众心目中的女神,对我来说却不过是蛇蝎心肠,她有一回让人把我被子给扔掉,那时候的我尚不懂得这世间其实有一种反抗,叫做离家出走。记得清楚是因为我在房中瑟缩了一晚上,第二天发烧,林以璐趾高气扬地来看我,还说了一句,“林家下人多得是,你就不会同他们挤挤?”这话说的显见是我愚笨,许是她担心将事情闹大,便归还了棉被,并将我扶到床上,委婉地告诉我爹回来了,又说爹回来一趟不容易,要是爹问起,不要说些让爹累心的事情。那日爹果真问起我生病的事情,她抢着回答,是我自个前几天出去玩耍着了风寒。爹只是皱皱眉头道,“女孩子,安安心心呆在家里,不要在外面乱跑!”这是我来以后他说的第二句话,我今遭清晰记得,窗口微风轻拂,杨柳轻摆的那天醒过来,那个站在房间正中间的男人身着轻甲,如同一棵老松一样伫在房中间,没有问过我好点了没有,也没有问过我怎么才醒,哪怕我自己不记得,只是向我介绍了大哥林以修,大姐林以璐,然后说了句,“以后让阿璐照顾你罢!”阿璐笑盈盈地望着我,爹很是满意,只有林以修问我好点没,又说他和爹此次着急回来,现在见我醒来就放心了,要立马赶往军中,让我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林以璐。
在我话都没说一句,他们匆匆离去,唯独留下看起来一脸友善的林以璐,我像一棵刚出芽的花朵,刚刚见到这世界,全然不懂,全然好奇,然而,林以璐除了厌烦便是厌烦,她懒得跟我多说,林家的男人出了门后,剩下的便是林以璐和她娘。她们有几日也会对我特别好,好过的几日后,爹和哥哥便会回来,初时不懂,慢慢几次也就懂了……
茶座上的文人雅士并不多,大都是一些贩夫走卒、一些少不更事的姑娘和一些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听得津津有味,无限神往。很是疑惑怎么大家眼里的林以璐是这么温柔善良,她明明不是这样的啊,多想想不通,心中又不是很爽,便去了“大通赌场”钻进去玩了几把,将身上钱输光了才往回走。
是夜,未见得天空一丝光亮,月亮隐在重重乌云之后,街上行人少得可怜,唯有几个晚市卖完东西准备回家的小贩。我沉沉地走着,怎么也搞不清楚那样坏的人在别人眼里怎么就是贤良淑德,温柔善良,她林以璐怎么也跟这些搭不上边,我只反驳了一点点,他们便说我是嫉妒得不到,间或有一些人还吵着叫着要打我。我郁闷地不得了,天空一亮,我抬头看见南方的天空如同被劈成好几段,蓝白色的光芒闪过,接着便是一阵狂雷,我吓了一跳,加快往回赶的步伐,路过一处深巷,里面有隐隐痛苦的呻吟声,我大着胆子一步一步小心地走了进去,天空一道闪电,照出地上一个人影,我吓了一大跳,蹲下身子查看,那人脸上隐隐有些血污,嘴里嗫喏着什么,我低着头靠近了,才听见他再说,“救命”,我犹豫过后记得前面不远便有一家客栈,可是我没钱,吃力地将他扶起,他的手搭在我腰上,身子压着我大半肩膀,一个踉跄差点将他扔在地上,又是一道闪电,我只看见他那道威武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巴,脸上大半是重重的血污,我愣了一愣,若是这人死了,我是最后一个接触他的人,他的鬼魂会不会缠上我啊。所以,我想我是一定要救活他的。
我一手拉了他架过我脖颈的手,在这寒冷的夜却是出奇地热,他头无意识地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洒在脖子上有些灼人。脸显得极为痛苦,也许我不快点这人便活不了了。
我问他,“你有钱吗?”
他点点头,我顺着他的腰间摸到一个锦囊,里面有一大锭银子和几张银票,我愣了一愣,看来这家伙很有钱,只是不知道为何落到这步田地,难道是得罪了人?
我背着他向掌柜要了一个房间,掌柜的有些忧心问我,“小伙子,他不会死在店里吧!”
我也有些担心,此番却是万万不能让他看出来的,遂粗着嗓子道,“没事,只是中了些迷药,不大紧。”
掌柜这才将我们放行,让小伙计顺便帮我将他抬到楼上房间,我要来一盆水,为他擦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一张英俊的脸露出来,我惊叹道这人长得实在好看。除了那双微微闭着的眼睛我看不见是怎样,其他的可以说是精致无比,造物者果真神奇,有着面目丑陋的锅子,也会有俊铸无双的妙人。
一边却有些担心他那双眼睛,怎么也不会是“斗鸡眼”或者别的吧。一边帮他检查下,那身血却不是他自己的……
将他安置好,是准备回去了,掌柜的却不让走,要走的话让我带着那男子一块走,他可以不算钱,我只好又上楼,看他一张脸眉头皱的紧紧的,牙齿紧咬,汗从鬓角处流了下来。我只好复又为他擦汗,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双目睁开,那双眼睛不怒自威,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吩咐我去打了冷水来,我便吩咐了小伙计。
问他,“你要冷水干什么?”
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洗—浴!”
我惊奇道,“这么冷的天,你居然还要用冷水洗浴,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他瞪了我一眼,我识趣地闭了嘴,待得小伙计打了冷水倒进木桶里,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们这一双怪人,纵然做怪事的不是我,只是因为和奇怪的人在一块,我便也被当成了怪人。
他似是忍得难受,小伙计放好水刚出去就让我将他扶到木桶里去,我问他,“你不脱衣服吗?”
洗浴的话,哪里有人不脱衣服的,这人真的不是一般的奇怪。
他又回头瞪了我一眼,道,“废话少说!”
这人,还真是……
我坐在桌子前,听得屏风后面水声哗哗作响,不禁有些脸红,刚才却没意识到我是一个姑娘的问题,我摸了摸贴的胡子,还好,没有掉下来……一边想着他到底是什么人,又是怎么落得这步田地。
按说书人的故事来说,他一定是有什么仇家,可是按那些江湖人来说,若是他的仇家知道是我救的他,会不会将我也当作仇人,更何况他会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还是义字当先的英雄,我都不知道,我有些忧心地安慰自己,长得这么好看一定不会是坏人。心中却又在质疑,林以璐长得也是那么好看,偏偏一副伪善的嘴脸,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折腾了这么半会,睡意有些袭来,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的,着实不好受,忽然听见老大一声,我惊醒,跑到屏风后面一看,他狼狈地跌在地上,衣服湿湿地,贴在身上显出一副大好身材。我试着将他扶起,这回他却不配合,全身跟脱了力一样,半点力气也使不上,我只好叫了楼下的伙计,伙计微微有些不耐烦,还是帮我把他扶到榻上。
我看着他浸湿的衣衫,若是这样和衣睡上一晚,恐怕会感染伤寒,便让那伙计去找一套干净的衣服,顺便将席子换了,那伙计支吾了半天,没说肯也没说不肯,总之也是很不情愿。
我将那一大锭银子给他,“呐,给你银子,这总够了吧?”
那伙计看着那一大锭,双目放光,急急点头道,“够了,够了,就是你让我跟伺候爷爷一样伺候他一个月也行!”
我说,“倒不用你伺候一个月,你找身干净的衣服,呃,一整套吧,都换了,你给他换!”
他忙不迭地点头。
我靠在床柩上,看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神色已不似刚刚那般隐忍,想起他那双灼人的手,便又摸了一把,果真不似刚刚那样灼热,原来也是可以这样降温的。
我一抬头,他眼睛微微睁开了些,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就试试你温度……”
他没言语,刚好小伙计拿着衣服上来,我一女子怎么也不方便留在房间中,便掩了门在门外待他换好才进去。
这一夜,睡得不是很好,试想若是你是撑着下颌,屁股下做的是又硬又冷的木凳子,你又怎么睡得好。
睡到一半的时候,隐隐觉得有人盯着我,我心中一紧,睁开眼睛,刚刚我救回来那人此刻正站在我对面,双目沉沉,看不出来颜色,我实在疲惫的紧,牵起嘴角笑了一笑,准备继续睡。却听他道,“天快亮了,你到榻上睡吧!”
我迷糊应道,“不用了,你受了内伤,还是你睡!”
意识跌入混沌,迷糊间隐隐有人抱起我,顿时觉得周身特别舒服,伸了个懒腰后,便转过身去睡了。
第二日早晨醒来,他着着中衣端正坐在桌子前品着一杯茶,我醒来后,他也没立马回头,只说,“姑娘醒了?”
眼下这情景倒像是他照顾了我一晚上,可明明是我照看了他一晚上。转而间又反应过来,“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他醇厚的声音却是带了些微微笑意,手捻起桌子上的一个东西,正是我贴的胡子,我急忙摸摸自己的胡子,果真不见了。
我急忙下榻,想抢过来,他却是不紧不慢道,“这个东西,”晃了一晃,接着道,“我会给姑娘的,姑娘先穿好衣服吧!”
我一低头,果真只剩中衣了,外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我哭丧着脸,“你怎么能这样呢?”
他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带了笑意道,“姑娘能帮我换衣服,我帮姑娘除了外衣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有些气急败坏,“你那衣服又不是我帮你换的。”
他不以为然,“哦,那是谁换的?”
“楼下小伙计!”
他端着茶的手微微一滞,却又笑了笑,“没事,就当我白给姑娘出力了。”
我语塞,碰上这等人,是说也说不清楚,便迅速穿好衣服,起身往外走,手使劲拉门,拉了半天也不见拉开,微微抬了头,一只手有力地按在上面,难怪拉不开,我没好气道,“干什么?房钱是用你的银子付的!”
他微微皱了眉,说,“总归我是要感谢姑娘的,若不是姑娘,我便是在外面睡上一晚上,这发生个什么事的,谁也不知道!”
我有些心伤,确然外面这样危险,却不会有人找我。
我便放开了门,走到桌子前,苦着脸道,“你说得没错,那你要如何感谢我?”
他挑挑眉毛,有些惊奇道,“我以为姑娘不稀罕在下的感谢!”
我没有说话,一只手在桌子上倒扣着的茶杯点来点去,叮当的小声音,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不过是除个外衣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便微微缓了下神色,道,“是你说的报答,我又没有强求!”
他不作声,坐下撑着下颌,看着我,似是在思考一件事情,我也懒得跟这人计较,左右回家了也是没人理的,外头也是一样。
良久,楼下的伙计提着声音问道,“公子,起了没?要不要什么食物?”
他这样一问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昨天听那说书人讲林以璐,心里郁结,有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便让他把这店里的招牌菜都拿上来。
我大口大口地啃着鸡腿,一双手油腻得紧,他不知从哪揣了一张帕子,过来擦了我嘴角的油污,道,“又没人跟你抢,慢点吃!”
我一阵哆嗦,道,“这顿饭就当是你报答我的好了!”
“那怎么行,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保护姑娘一辈子的!”
“谁用你保护?”我不屑道,心中却是一阵暖流。
此后的发展便有些超出常情了,原以为这次之后不会再见面,他说的要保护我,我也没有当真,三天后,林府上来了一个人,林以璐高兴地出去迎他,我在荫凉下吹着小风,那天回来哥哥跟爹都在家中,半分没问我怎么才回来,我也不想说。听林以璐说他们这次要在家中呆好些日子,反正对我来说是没什么分别的,只是林以璐让我小心些,不要在家里惹事,我觉得好笑,一向挑事的不都是她吗?
听说来的人是林以璐的青梅竹马,我心中想,既和林以璐谈得来,那必定是一路的,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即便是爹叫我去了前厅,我也没去,本身就已经这样让他们以为糟糕了,不妨再更糟糕些。
远远脚步声走来,我没回头。
听到一醇厚的声音道,“这位便是你说的,半年前刚回来的妹妹?”
大哥笑道,“是啊,”又喊我,“以橙,你跑到这儿来,也不怕着了凉。”
背后是林以璐微微有些高的声音,“大哥,她才不管这些呢,我平日说过好多次,她总是不听!”
呵呵,我是有多不知趣,这帮子人顿时让我觉得恶心,我起了身,想离他们远点,一个影子却是挡在前面,笑道,“原来是叫以橙,不是以为吗?”
我抬头,果真是那天晚上我救的那个人。
大哥也走到我前面,他们两个大男人又是这样高,我抬头,一股紧紧的压迫感。
大哥笑道,“苍傲,你认识我家以橙?”
他微微含了笑,道,“嗯,认识,不止认识!”
林以璐摇着步子走上来,道,“妹妹总是乱跑,是不是哪里招惹龙哥哥你了,还望龙哥哥你别见怪!我妹妹就是这样的性子!”
我顿时想吐,他们倒是好一个翩翩公子和温淑善良的小姐。
遂又一转身,理都没理,大哥在后面一声一声地喊,我听见那个龙哥哥,不在意地笑道,“她就这性子,我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你知道什么啊,跟林以璐在一块的果真都不是什么好的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