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邪》溱鹤

2、孤城闭

　　既然说了要再来一段，那么瞎子就不再蹲下休息，而是像正式开场那样，站起来，屈指敲了敲破碗，将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他就着壶嘴喝了口茶水，摸了摸自己的一对儿盲眼，接着说：“小老承蒙各位捧场，那么，咱就再来上那么一段。无他，无非是上一段故事的，前尘往事。

　　老伯原先不叫老伯，就像他曾经也是一个英姿勃勃的年轻人。

　　老伯曾经也像罗二那样是一个了不起的杀手，他筋骨强硬，热血沸腾。手指灵活，耳目清明。

　　他在道上，口碑很好。因为凡是他接的买卖，从来都不留一个活口，下手极其干净利落。

　　可是人的精力从来都是有限的。更何况是常年不间断的透支体力的杀手？

　　人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可老伯的体力从三十岁之后，就开始渐渐衰退。从他的手第一次开始不自觉的颤抖，从他的刀开始感觉到晦涩之后。

　　人总是不愿看清现实，不服输的。除非，在他被现实狠狠地打了脸之后。

　　老伯的行动开始出现失误，他开始眼花，开始手抖，气息开始加重。

　　别忘了，这世上，从来高手如林。

　　终于，他失败了。

　　他像一条狗一样，四处被人追杀。

　　在被追杀的途中，他曾经想，定要有一日卷土重来，然后将那些人统统剁碎！

　　可是他不能。

　　在躲过那些人的追杀之后，老伯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来，他就渐渐隐退了。

　　他的筋脉因为那场逃亡完全损毁，这就意味着他今后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甚至比他们更虚弱。

　　他已经接近于半盲，他的双手颤抖的连调羹都握不稳，所以，他只能成为老伯。

　　注定被人所遗忘的老伯。

　　他不甘心，没人会甘心。因此，在伤好之后，他就四处寻找一把合适的刀。能继续为他所用的刀。

　　不会眼花，不会颤抖。根骨结实有力，下手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后来，他找到了罗二。

　　他将罗二像养狼一样那么驯养，他给他吃穿，教他武艺。他像头狼一样指挥罗二的每一步道路。

　　他小心翼翼，又谨慎万分的将罗二推了出来。

　　他从不担心会失败。

　　罗二有多么耀眼，他比谁都知道。

　　他向过去那些曾今追杀过他的人下战贴，刚开始，所有人都嘲笑他，看他就像看条落水狗一样。

　　可他不在乎。他在心里暗自冷笑，笑那些没长眼睛的蠢货们。可他也急躁，他急需罗二用一场漂亮的胜利来证明自己。

　　罗二杀的第一个人，就是曾经将老伯追赶的像条狗一样的赵通，赵家上下五十口，一条活口都没留。从此，再没人敢小看他。

　　可是罗二杀人之后的表现让他非常的不满意，他吐得到处都是，像个娘们一样的哭起来。

　　老伯恨铁不成钢的拿板凳打他，就像他每一次不听话一样，他拽着他的头发，阴沉而狠戾的告诉他：不杀人，就自己去死吧。

　　罗二眼睛通红的瞪着他，像不服管教的公狼。可老伯不害怕，他知道，罗二离了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罗二说实在的，就是他老伯养的一条猎狗。只要他老伯还活着，那么罗二脖子上的项圈就永远都别想解下来。

　　然后，他开始接买卖，要命的买卖。

　　他也并不是哪笔买卖都接，他只接最难的。

　　后来，日子就越来越好。

　　老伯开了一间寿材铺做引子，慢慢经营着罗二。

　　他不让他接触女人，每天都只让他练武，他不希望罗二这柄刀这么快就钝了。

　　老伯每天傍晚都坐在椅子上，用他并不太好的视力梭巡罗二身体的每一处。看着他结实的肩膀，灵动的步伐，有力的大腿和明亮的眼睛。

　　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和你很像，而憎恶一个人，是因为他和你太像。

　　罗二和老伯太像，他看着他，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要是自己没受伤，现在会是个什么模样。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

　　他总是忍不住拿自己年轻的时候，和罗二比较。

　　然后老伯每次都从沾沾自喜变成愤恨不已。

　　他嫉妒罗二。非常的。

　　于是，每次他都寻着借口毒打罗二。

　　老伯想毁了罗二想过无数次。罗二太优秀，甚于年轻时候的老伯。可是他又舍不得，罗二是他最得意的刀，是他听话的狗，是他所有的梦想。毁了罗二，就相当于再一次毁了老伯自己。

　　每次看到罗二的成长，老伯都感觉到自己在凋零。他将所有的武义和经验都传授给了罗二，他觉得罗二是在吞食着他的血肉来成长。这让他又兴奋又不甘。

　　他无数次的在深夜与自我对峙，想要毁了罗二和继续看着他成长的想法让他的脸在黑暗中扭曲的不成样子。

　　他就这么自我折磨着。

　　直到玉娘的到来。

　　自她进门的第一步起，老伯就一眼看穿了她。谁来正经做买卖，谁来故意捣乱，老伯心里清清楚楚。可是这次，老伯犹豫了，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玉娘，嘴角不自觉的咧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他强自按耐住这种奇怪的兴奋感，和往常一样接下了这笔要命的买卖。他将罗二喊出来，得意洋洋的介绍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尤其是罗二的。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叫玉娘的小娘子不一般。她的眼睛，比曾经他捡到罗二的眼睛，更凶更狠，像狼一样。

　　所以当玉娘拿着更多的银钱找过来，问他要罗二的住址的时候，他破天荒的同意了。

　　罗二和他住的并不近，他每天都驻守在那间寿材铺，等待着下一笔单子，所以，他对玉娘和罗二之间的生活一无所知。他对于玉娘出于什么目的接近罗二并不感兴趣，他只要结果。

　　他只要结果。

　　什么活该接，什么活不该接，他清楚得很。

　　所以当景王爷来找他的时候，他并不惊奇。而是欣然接受。

　　他看着座位上景王爷得意的脸，心里暗笑，也不知到底谁才是蠢货。

　　他是故意接下这笔生意，故意和最麻烦的人物有了牵扯。

　　他下定了决心要毁了罗二。

　　可是他希望罗二能有一个精彩的谢幕，就像流星一样耀眼而短暂。

　　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罗二，罗二似乎动心了。这并不是个好现象，可是他对此放任自流。

　　然后，他将那笔买卖交给了罗二。他愉悦地看着罗二的眼睛里透出显而易见的为难。

　　失去了双腿对老伯来说并不能算什么，反正他已经是个废人。可是令他惊讶的，确是景王那个蠢货透露出的消息，他说自己将买卖透露给了玉娘。他赶忙求饶，说让自己手下的杀手来王爷这儿亲自求饶。

　　王爷同意了。

　　他在将罗二一步一步的推向绝路。

　　这就更有意思了，他看着从膝盖以下就消失的双腿，笑得开心不已。可是当他看到罗二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的时候，又忍不住轻蔑的嘲讽他是个废物。

　　他顺着罗二的心意，无论罗二想做什么，他都顺着他。他对玉娘隐瞒了罗二的动向，他不让她见罗二。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罗二像曾经那样，熟练而干净利索的完成了这笔买卖。他坐在漆好的棺材上，看着罗二死气沉沉的模样。想必，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在这个黑漆漆的阴沉的，像棺材一样的寿材铺里，老伯暗自笑得兴奋而愉悦。

　　快到了，快到了。他激动地手指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可是到最后，连老天都在和他作对。

　　他万万没想到，玉娘竟然来自别方势力。他知道玉娘不简单，但没想到她藏得这么深。

　　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

　　所以，当她掂刀捅向自己的时候，他才为这个疏忽懊悔不已。

　　他躺在地上，感受着温热的血从自己的身体里源源不断的流出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被罗二掏空了，却没想到自己还能流出这么多的东西。

　　他喘着气，忍受着血液流到肺部的刺痛感，艰难的问呆愣的跪坐在地上的玉娘：「买卖是假的？」

　　玉娘平淡的回他：「是真的，都是真的。」

　　「我的命是宰相救的，他让我死，我自然是半句怨言都没有。他知道景王找你去刺杀晋王，就特意找我来跟你做生意，然后在慢慢地接近你们。生意也是真，我确实也想杀了李家钱庄的少庄主。而宰相想除去晋王和景王，一石二鸟。

　　我负责将官府的视线转到你们身上。到时候将所有黑水都泼你们身上，我功成身退，拿钱离开此地，到别处去逍遥。」

　　「好厉害的计谋。」他仰头，边咳边笑。

　　「可是后来我改主意了。」

　　玉娘顿了顿，她挑眉笑了起来。清秀的脸无端诡艳起来，「我要留下罗二的命。」

　　「好痴情的娘子。」他不屑。

　　玉娘摇头轻笑：「你懂个屁。」

　　「这样一来，你的命可就保不住了。」他的视野开始一阵一阵的发黑。

　　「我决定好的事儿，就绝不会后悔。」玉娘勾唇冷笑。

　　他们就这么对坐着，直到罗二回来。

　　那时候，老伯还剩下一口气。可罗二的心神完全被玉娘所牵引，是以，也就没发现老伯的胸膛那微弱至极的起伏。

　　大概是回光返照的缘故，哪一个，老伯的眼睛突然好了起来。他像个旁观者那样，冷眼看着玉娘演戏，冷眼看着罗二上钩。

　　他哂笑，罗二脖子上的项圈也许早就被他自己拿下来了吧，到底还是一条不听话的狗，不趁手的刀。

　　随后他就看到他人生中最后的，也最精彩的一幕，他看着玉娘将藏好的刀子捅向罗二，而罗二连躲闪都来不及。

　　真是一出好戏，他看着罗二不敢置信的睁着眼，方向确是朝向玉娘。他想大笑，却只能微弱的抖动一下身体。

　　惊骇的罗二完全没发现自己这个有养育之恩的恩人，还睁着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这场滑稽的闹剧。而玉娘则像什么都么发生一样，对着罗二柔声细语的说着什么。

　　那声音太微弱，而他因为失血过多也快要不行了，最后什么也没听到。

　　罢了，反正他就要死了，之后的事儿，也和他没关系了。他瞪大眼看着罗二，以死不瞑目地面貌离开了人世。”

　　瞎子说完，愣了那么一段时间。他有些得意的看着那些仍旧沉浸在故事中的人们，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敲碗，而是自顾自的收拾了摊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