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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阮郎归 ...

  •   我坐在高大的香樟树枝上,听着远方的鞭炮声,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儿女出嫁了。红绸子漫天的飘啊飘,艳的像是那些经过我的手的红嫁衣一样。

      我在家中行八,顶上有三个哥哥四个姐姐,我最小。可惜我是个哑子,不能说话。于是在我十岁那年,就卖给了城南一家裁缝铺当小杂役。

      我记得那天,江南难得见了雪,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领着包袱站在大堂里,傻乎乎的等着师父出来。

      “你是谁家的小孩?”

      一张脏兮兮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被他唬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傻愣愣的盯着他。他见我这个样子,哈哈笑了起来,还没乐一会儿,就被师父拧着耳朵揍了一顿。

      他是师父的小儿子,从小就皮的不得了,可是性子又傲气的不行,听说师父上午送他上学堂,下午就因为打了夫子被送了回来。之后,师父就让他老老实实地待在他身边,待有天他老去,也好有人继承他的裁缝铺。

      我一直都是有些怕他的,他平时笑嘻嘻的,可是只要一生气,就瞪着眼,呲着那对虎牙,浓浓的眉毛朝天一翘,真有点山大王的意思。

      可他谁都不爱搭理,偏偏就愿意搭理我。他见我不会说话,总是笑话我是个小哑巴,我没法反驳他,我也出不了声反驳他。可是谁愿意天天被人哑巴哑巴的叫呀,有次他说的过了,我就红着眼背着他。他见我半天不转身,就急忙跳到我面前,见我眼眶红了,就一边扇嘴巴一边笑:“哎呦瞧我,嘴巴多贱,惹得咱们家的大裁缝生气啦!”

      巴掌呼在脸上啪啪的响,我连忙拉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上红彤彤的,却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他见我不难受了,就嘿嘿笑着说:“不生气啦?”

      我还是有些气的,就拍了他的脑壳一下,转身回屋,徒留他一直跟在我身后不依不饶的问我:“还在生气那?别生我的气啦!”

      从今之后,他就再也没在欺负我,而是一门心思的对我好。

      我好奇的问他为什么,他就搓搓脸,傻笑着说:“就想对你好,你不乐意吗?”

      我乐意,怎么不乐意。除了师父和他,再没谁对我这么好了。

      此后,我就在这里定了下来。

      学徒生涯说容易也容易,说苦也苦。手上厚厚的茧子记录了我所有的学徒岁月,日头就这么慢悠悠的过。

      师父教我裁衣,缝补,就是不教我绣工。他说非要我针线密实到针插不进,每条线都等长才行。待到后来,我的针线练的极好,针脚整齐细密,真正的针插不进,线条等长。他经常笑我即使是周庄手最巧的姑娘家,都没有我的漂亮。他经常嬉皮笑脸的找我补衣服,说我补的最好看。

      直到我十三四之后,师父才准许我做绣工。

      师父有自己独门的东西,他不愿这些东西外传,但是自家儿子又不愿学,就索性全交予了我。我看着师父手指灵活的用一根银针带着长长的彩线在布帛间穿行,他用针做笔,在上面画那交颈的鸳鸯,双飞的蝶,纷飞的喜蝠,并蒂的莲。

      他一点一点的都教给我,我努力的学,以报答他的倾囊相授。后来,我就成了周庄首屈一指的行家。姑娘们出嫁,都爱找我做嫁衣。而他衣服上的补丁,也一日比一日的规整好看。

      有时候,他会指着上头的补丁感慨:“天女的天衣无缝,也无非如此吧?”

      这时候,我就会笑得非常得意。想来,这也是我唯一的优点了。

      我在这铺子一呆就呆了十年,直到师父离世。师父的离开对我们俩的打击都很大,过度流泪让我的眼睛有些不好,结果到后来,还是他一边抽搭着一边安慰我。

      之后,就是我们俩在相依为命。

      某一天,他指着门口的那棵香樟,笑着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自然知道那些香樟树是什么意思,谁家生了个丫头,就在家里栽一颗香樟树。等女儿出嫁了,就用它做成两口箱子,装上绸缎嫁妆,以犬两厢厮守’的美意。

      他指着这棵树笑着看我:“等哪天,我就把它砍了放嫁妆。”

      我问:怎么?你要出嫁啊?

      “不是。”他摇了摇头,表情严肃而认真,“我娶你。”

      我瞪了他一眼,骂他胡闹。

      他笑嘻嘻的跟上来,说:“你来我家,不就是给我做童养媳的吗?”

      我拍了拍他的头,要他不要乱讲,这种事传出去对他不好,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我只有你了。”他看着我,有些可怜巴巴的。我顿了顿,揉了揉他的脑袋,傻子,我才是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了。

      后来,世道乱了,天灾人祸一起来,让人招架不住。不得已,我们就关了店,筹了些钱,打算离开。临行前,我看着他一脸不舍,安慰道:怕什么,还会回来的,我们一起回去。

      我摸了摸那棵香樟,扭头对他笑:说不定到时候,这棵树就真的能打出两口箱子了。

      他眼睛一亮,头点的飞快。

      我们辗转来到湖南,因为他想参军的缘故,我们就在那里留了下来。后来,他顺利地成了一名战士,而我,因为针线活不错,就跟着进了军需处。我觉得有些别扭,因为那里全是些姑娘家,一个个都直勾勾的看着我这个爷们,这算个什么事啊?

      第一天回去的时候,我不住的跟他抱怨,他捏了捏我的鼻子,笑答:“即使是姑娘家,也不及咱家小八的心灵手巧。”

      这对我可绝不是句夸人的话,我气得直掐他。

      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个料子,虽然师父在世的时候经常揍他,可我知道他是很为有这个儿子而自豪的,他长得俊秀,人又踏实肯干,怎会有姑娘不喜欢呢?于是,我经常能听见那些姑娘家在偷偷的谈论他,有时她们也会找我,可是因为她们瞧不懂我的手语,渐渐地也就作罢了。

      其实我心里是很放心的,我知道他不会丢下我。

      直到后来,他的首长托人给他说亲,当我得知这可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慌了,我怕他不要我。

      那两天我们谁都不说话,就这么僵持着,他不说,我也不捅破。虽然我心里难受的要命。

      后来,我实在憋不住了,还没等他回来,就早早的躺床上去了。我看着旁边多余的枕头,心里疼得要命,我不敢说,不敢问,我怕他看不起我。那个男人像我这样无用又爱哭的?丢都快要丢死人了。

      我把他的枕头抱在怀里,小声的呜咽。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当他搂着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慌了,他从来没有这么……这么亲近我,我们之间一直拘谨而收礼。我知道这感情不正常,这感情为世人所唾弃,所以我们更要做的清清白白,即使我真的很想他能一直看着我,他能牵着我的手。

      我躺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胸膛因为说话而细微的震动:“你别哭,你一哭我,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最怕你哭了,别哭。我没想娶首长的女儿,再说,人家都有心上人了。”

      你别不要我。我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一笔一划的写在他的掌心。

      “我知道,我知道。”他搂的紧了一些,“我更害怕你不要我啊。”

      他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诱哄着我入睡。

      之后的第二天,一切照旧。

      后来,首长女儿出嫁,我们站在一旁观礼。新郎穿着笔挺军装,新娘穿着漂亮的红毛衣,头上戴着一朵红色的绢花,又青春又漂亮。拜堂的时候,他偷偷拉住我的手,然后跟着偷偷鞠了一个躬,随后挤眉弄眼的看着我,我也笑着跟着一起,我们偷偷携手,在众人的目光下,悄悄地拜了堂。

      我才不告诉他,我又哭了。

      后来,主席号召要抗美援朝,他报名参与了。他说他需要更努力一些,这样我们的日子就会更好过,他说等他回来,就带着我跑到一个小村里,他砍柴,我缝衣,过咱们的小日子。他躺在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给我描绘着将来的生活。

      我不识字,我不懂这些,我甚至连他要去哪都不知道,但我笑着点点头。

      我等你。我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的,细细的写。

      在他临行前,我亲自为他收拾好行李,帮他穿上军服,梳好头发,目送他离开。他的军服是我亲手做的,他一摸针脚就知道。这是我不能诉说的,深埋于心的祝福爱慕与思念。

      我曾经偷偷跑到山上的寺庙里悄悄为他祈福,我希望他能回来。

      我一天一天的数,数他离开我多久,数他多久能回来。

      后来。

      战争胜利了,可他没回来。

      后来。

      我死了,可他没回来。

      我等啊等,可他没回来。

      我心想他是不是回到了故乡,于是我跋山涉水,一路回到了我第一次遇到他的地方。那间裁缝铺已经转售他人,房子都被拆掉了。不过令我欣慰的是,那棵香樟还在,我就留在那棵树上。

      它已经长得很高大了,可是我知道当他回来的时候一定能一眼就认出它,它是那么的魁梧和漂亮。我一直留在那儿,等着他回来。

      后来雷峰塔倒,他没回来。

      江南几度雪降,他没回来。

      也许是因为他走得太远了,忘了回家的路。也许是那条江太阔了,阻隔了他回程的脚步。

      我很想他。

      亲爱的人啊,如果你见到他,请为我带句话,让他赶紧回来,我很想他。

      哦,我都忘记了,他去的地方是朝鲜,他渡过的江名叫鸭绿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阮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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