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信笔拈花

12、离别

　　叶慕容醒来的时候，旁边的被褥已经凉了，他自嘲地一笑，自己的警惕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连那人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走出门才发觉已经过了早餐时间，一路上乌龙寨的人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让他有种这里只是个民风淳朴的村庄的错觉。
　　走到院子，钱多多和火焰正在切磋身手，钱多多用剑，看得出她应该是受过专业的指导，她的剑法一招一式都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般，华丽而连贯。而火焰用的是把跟她纤细的身材极不相称的大刀，光是远远看到就觉得那重量绝对不轻，但火焰却轻轻松松地拿着大刀舞的风生水起，她出招毫无章法可言，但好在动作敏捷，特别是有着犬类动物般的直觉，往往钱多多的剑还没到跟前，她就已经灵敏地躲开……
　　两个人打的如火如荼，叶慕容却看得直打哈欠，他不是武痴，就算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的巅峰对决他也没什么兴趣，何况那两人实在算不得高手。
　　寨里好像出了点事，秦松忙着处理，叶慕容只好一个人在山寨里四下闲逛。一阵悠长的萧声吸引他走到了后山，令人惊喜的是，这里居然有一大片枫叶林，满山遍野像火焰一样耀眼的红，而只一眼，他就看到了站在枫叶树下的那个男子。他背对着他，白色的长衫随风轻摆，身姿卓然，如翩翩谪仙。
　　叶慕容开心地跑过去，“阿玉，原来你在这里。”
　　白衣男子回过头，言简意赅道：“这里风景不错。”
　　“呵呵，是啊，漫山遍野的枫叶很漂亮。咦？”叶慕容注意到蓝玉手中拿着的只是一片很普通的叶子，想来刚刚听到的并不是箫声啊，他奇道：“你会吹这个？”
　　“嗯。”蓝玉点点头，随即疑惑道：“你不会？”这难道不是每个小孩子都会玩的最简单的娱乐吗？
　　“呃……”叶慕容尴尬地摸摸鼻子，蓝玉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好像会用叶子吹曲是件像吃饭喝水一样是个人都手到擒来的事一样。可是……偏偏他真的不会。
　　他心虚道：“这个……我没怎么玩过。”
　　看到他欲盖弥彰的窘态，蓝玉忍不住笑起来，人人都说难得笑的人一旦笑起来的样子最是好看，这话当真不为过。
　　叶慕容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惊讶道：“你……你居然会笑？”
　　蓝玉：“……”
　　其实蓝玉虽然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但他并非性情冷漠，至少他以为自己还算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但是因为带了面具的缘故，任何表情做起来都显得比较僵硬，一般人是看不出什么，但是蓝玉却没把握能逃过像叶慕容这种心思缜密的人的眼，所以跟他在一起就尽量地克制自己不要做多余的表情，免得被看出什么端倪。叶慕容虽然平时喜欢胡言乱语，思维方式异于常人，经常说些常人无法理解的话，但是不知为何跟他在一起就是觉得很舒服，没有任何负担，蓝玉很珍惜这个朋友，但是，也仅限于对于蓝玉这个身份来说。
　　蓝玉很快收起了脸上的笑，故作淡定道：“我又没得‘含笑百步颠’，怎么就笑不得了？”
　　“可是你平时很少笑嘛，天天像个冰山一样，你笑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嘛，以后多笑笑啊。”
　　蓝玉嗤道：“又不是女子，要那么好看做什么。”
　　“欸，话不是这么说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阿玉多笑笑的话肯定更有魅力啦，有魅力的话就能吸引更多人了，咦？这么好像也不好，太多苍蝇围着阿玉转也是很烦的，阿玉以后还是只对我笑吧。嗯，这样的话就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哈哈……”
　　眼见叶慕容自说自话自问自答的模式又开启了，蓝玉明智地忽略了他，现在回去刚好能赶上吃饭。
　　“啊，阿玉你这么快就回去了？等等我啊，你教我吹叶笛好不好……”
　　蓝玉脚步一顿，“你想学？”
　　叶慕容用力点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蓝玉看着那双扑闪扑闪的漂亮的丹凤眼，突然就自发地把眼前这张英俊不凡的青年的脸跟自己养的那只名贵的波斯猫的肥嘟嘟的脸重叠了，他一向喜欢这些毛绒绒的可爱的生物，叶慕容现在的样子莫名地戳中了他的萌点，他不由自主地想伸出手去蹂躏一下那可爱的表情。手伸到一半，他突然醒悟过来，硬生生地转了个弯，随手从路边摘了片叶子，掩饰性地开口道；“我教你吧。”
　　叶慕容欣喜地点头。
　　“喏，看好了。”蓝玉把叶子拿到嘴边，薄唇轻抿，绿叶衬红唇，轻快的调子响起来，像刚刚下过雨的荷塘，雨珠从荷叶上滴落，打破了平静的湖面，就是那种清新俏皮的感觉。
　　蓝玉吹了会就停下来，见叶慕容一眨不眨地直盯着他，不禁有些赧然，于是把叶子塞给他。
　　叶慕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蓝玉道“你试试。”
　　叶慕容瞠目，这……这就算教了他？该怎么拿？是要含着还是抿着还是……咬着？怎么吹？呼气还是吸气？
　　在蓝玉不耐烦的眼光中他试着拿起叶子吹了吹，“呼……”
　　不行？再来。
　　“呼呼……”这听起来像打呼噜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叶慕容不甘心地用力一吹，然后……然后那在蓝玉口中能吹出各种神曲的叶子就这样破了破了破了……
　　对此蓝玉只送给他一个字：“笨。”
　　叶慕容只好虚心求教，蓝玉很受用地继续他的哑巴教学方式。
　　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不断地从路边摘叶子来当练习品。
　　快到山寨的时候，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蒙面人来，蓝玉暗自心惊，距离这么近自己都没发觉这人的气息，看来又是一个功力在他之上的人，蓝玉自问没有家室清白任何得罪过任何仇家，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人可能是跟之前两伙人一样冲着叶慕容来的。
　　也不知道叶慕容到时是得罪了什么人，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来杀他，其实两人到杭州没多久，叶慕容就跟自己手下回合了，但是跟了叶慕容几天就不知为何过了几天那几个人又不见了，蓝玉曾笑过他“没有保镖在身边就不怕再有人来害你吗”，叶慕容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道“有阿玉在我怕什么。”虽然当时蓝玉只是回了他一个白眼并明确表示才不会多管闲事。
　　但是现在，蓝玉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他在自己面前出事，他想也不想就挡在叶慕容身前，抽出了那把他一直随身携带却几乎没出过鞘的剑。
　　那人手中没有任何武器，直接抬手袭来，他的轻功确实了得，几丈外的人一下子就瞬移到了跟前，蓝玉不敢大意，拔剑迎上。
　　蒙面人身法鬼魅，像个影子一样变化，蓝玉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只是被动地防御，突然蒙面人身影一闪，转而攻向了在一边看着干着急的叶慕容，眼见蒙面人那一掌就要拍向他，蓝玉想也不想飞身去挡，那一掌显然用了不少内力，蓝玉清晰地听到了掌带起的风声，他闭上眼睛。
　　然而意料之中的掌却没有落下来，那人的掌在距离他面门几公分之处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没出息。”
　　如孩童般尖锐却又带着点老人特有的浑浊的怪异声音，听在蓝玉耳里却特别熟悉。
　　蓝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父……”
　　蒙面人一把扯下面罩，露出一张胡子拉渣的凶悍脸，他凶巴巴道：“谁是你师父？多日未见武功一点都没长进，也不嫌丢人。”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挖苦，蓝玉也不甘示弱：“多日未见师父还是这么重口味。”瞧那满脸杂草一样的胡子，难怪自己认不出来。
　　酒仙老怪冷哼，“要你管。”
　　“这位是……”被遗忘的叶慕容不得不出声刷自己的存在感。
　　蓝玉言简意赅地介绍，“我师父。”
　　“哦，原来是师尊大人，在下叶慕容，久仰师尊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见虚传。”其实这纯粹是客套话，叶慕容压根不知道蓝玉有这么个……神奇的师父。
　　但这话听在酒仙老怪耳里却无比受用，以为是蓝玉经常跟他提起自己这个师父的英勇事迹，当下不免有些得意，连一开始因为看到蓝玉那样护着他而产生的不爽感也微微淡了点。
　　两人又客套寒暄了一番，大都是叶慕容察言观色地说些恭维的好话，酒仙老怪面不改色地收下。
　　眼见两人有就地长谈的姿势，蓝玉不得不开口打断他们，“师父，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他可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偶遇，这里又没有美酒佳肴，师父会无端端跑到这山旮旯来？
　　“我想你了来看看你不行啊。”
　　蓝玉不说话，只是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副坦白从宽的表情。
　　酒仙老怪眼神飘忽就是不与他对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越是这样蓝玉越是觉得不安，他相当清楚师父的尿性，千里迢迢从洛阳赶来定是为了什么事，但是他现在却又什么都不说，难道……蓝玉心里陡然一惊，他沉声道：“家里，出事了吗。”
　　虽然是问但他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酒仙老怪叹了口气，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爹，叫我看着你，暂时让你不要回家。”
　　暂时不用回家，这本是好事，意味着蓝玉可以如愿以偿地多在外面自由自在的待多一段时间，但是眼下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一向不支持自己出远门的父亲这么特意嘱咐……“到底出了什么事！”
　　“唉，就知道瞒不过你……”他看了一眼旁边一头雾水的年轻人，叶慕容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临走前担忧地看了眼蓝玉。
　　蓝玉沉浸在自己思维里没有看到。
　　倒是酒仙老怪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叶慕容走了之后，酒仙老怪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他大致说了下事情始末，虽然他已经尽量避轻就重地说，蓝玉却越听心就越沉。
　　他紧紧攥着拳头，拼命克制自己要冷静，酒仙老怪心疼地看着他却什么也没说，有些事需要他自己决定。
　　良久只听得他用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口气说：“我要回去。”
　　意料之中的结局，酒仙老怪叹了口气，最近他叹气的次数好像特别多。
　　蓝玉心神恍惚地随着师父回山寨跟众人告别，钱多多一脸世界末日的表情，哭得稀里哗啦地拽着他不让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像是要送丈夫去从军呢。阿三阿四觉得丢脸丢到强盗家了但还是得尽忠职守地拖着她。秦松、火焰等人豪气地抱拳说再会有空来寨里坐坐。
　　蓝玉心情复杂地跟大家说着告辞的话，嘴上说着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回来探望老友，但是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今日一别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秦松从寨里挑了两匹精壮的好马，不能说日行千里赶路却是适合的。
　　蓝玉踏上馬，回头看了一眼，简陋却不失大气的寨门，门口站着的一排为他践行的朋友，出来的这半个多月简直就像是偷来的时光，那么单纯那么美好，但终究是镜花水月啊。一直以来被自己刻意忽略的差距终于无处可逃地显现了出来，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他们，到底跟自己不一样。他们是自由的啊。
　　叶慕容突然向前塞了一块玉佩在他手里，“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拿着这个去一品居找佟掌柜，哦不，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去那里找我。”
　　一品居是洛阳城最有名的酒楼，在瑶国各地都开了不少分号，只要是繁华的地方必然就有一品居，他早就知道叶慕容应该来头不小，只是没想到真的这么财大气粗，想到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叶慕容还死皮赖脸地跟着自己蹭饭吃，现在想来那时他只不过是想找个人做伴吧。
　　蓝玉也不推辞，笑着谢过。
　　就当留个纪念好了，他无比清楚地知道，此次一别，蓝玉和叶慕容从此就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