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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妙音娘子 水伶姑娘的 ...

  •   浣花院是南平最负盛名的青楼。在檀茹,一、二等青楼的名字以“院”、“馆”、“阁”为主,三、四等青楼则只能用“室”、“班”、“楼”、“店”、“下处”命名。且一、二等青楼的女子只是艺妓,卖艺不卖身。浣花院中最著名的便是“四大花旦”和“十二仙子”。这十六人皆是既美貌又有几分才名。而“四大花旦”较之“十二仙子”或在某些领域更加出色,比如“妙音娘子”水伶姑娘和“广袖仙娥”碧落姑娘;或是有些脾气却懂得拿捏,比如“小辣椒”紫苑姑娘;当然还有确实容貌绝艳的“广寒仙子”月蓉姑娘。
      小七一身淡黄色锦衣,手拿一柄折扇,头上则用黄巾挽成一个髻,男装下的小七更显俊秀飘逸。小七摇摇折扇瞧着子明道:“你说姑娘是喜欢你这样的呢?还是喜欢我这样的呢?”子明略略一笑道:“在下不才,自然是柳七公子。”小七喜笑颜开,可旋即又撇一撇嘴道:“就知道哄我开心。”子明停下脚步,笑吟吟的瞧着小七道:“李靖之才唯有红拂慧眼才能识得。”小七听罢在心中想着:可为什么每次姑娘们都往子明身边凑?难道这帮姑娘都是精不成,看出我是女子?小七瞧瞧自己已经束起的胸,轻轻地拍了拍,挺男人的啊。小七又看看屏风中映出的自己,明明就是玉树临风的男子,怎么姑娘们就知道往子明身边跑?子明瞅着看着屏风发呆的小七,往她后脑勺上弹了个响指道:“走啦!”小七揉揉后脑勺咬牙切齿道:“华子明!你等着,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过了屏风,南平第一楼的浣花院就如是展现在眼前。一个长相干净的小厮在一旁候着,瞧着他二人的衣饰人品,倒上了上好的新茶和精致的点心。听他二人说要见水伶姑娘,面露难色道:“这水伶姑娘可着实难见呢。前儿个内史大人的二公子便被水伶姑娘拒在门外。您瞧瞧那边的几位爷都是为了见水伶姑娘一面,听她弹个曲子的。只怕二位公子要白跑一趟了。”小七笑笑道:“这水伶姑娘也是个妙人啊!你将这给她,看看她的意思。”小七遂将一个紫檀香木的弥勒佛递给那小厮。这弥勒佛雕刻的憨态可掬,让人见之忘忧。这弥勒佛出自百年前的雕刻大师欧阳芾之手。传至今日,早已价值连城。小七面露得意地看着子明道:“你说你来看‘妙音娘子’什么都不带,如何得见?还是我英明!”子明不以为然地笑道:“你既然已经说了,这水伶姑娘是个妙人,如何会被这身外之物迷倒?”小七正色道:“这是欧阳大师的遗作!哪是什么俗物?你都不知道为了它花了我好些银子呢。”子明正色道:“我的银子。”小七撇撇嘴道:“是,你华大少爺的银子!”说着拿起桌上的点心,说道:“这浣花院真是个好地方,喝的好,吃得好,姑娘好。你说,你是不是偷偷来过?”子明瞧着前面演奏的女子道:“某些人拼死不让我来这风月场所。为了不闹出人命,我敢來嗎?”小七听罢,心满意足地吃起糕点来。
      前面,三个妙龄少女正端坐小戏台上,一个手抱琵琶,一个手抚弦琴,另一个手拿玉笛,奏得是曲《凤求凰》。《凤求凰》原本是琴音独鸣,清扬地诉说衷肠,那是一个男子的骄傲和深情。而此刻这三个女子的合奏却又有另一番景象。乐师将原来高阳的音节改为跳跃的音符,仿佛是女子听到这《凤求凰》时的喜悦之情。曲罢,小七不禁击扇喝道:“好!”围坐在戏台下的大老爷们都转了过来,有的微怒,有的鄙视,有的不屑,仿佛小七破坏了这里的雅韵。在看到小七的容颜的时候,那幾個人的情緒更加重了幾分。小七被瞪了一愣,那几个转过脸来的大老爷们一个个不是肥头大耳就是凶神恶煞。小七匪夷所思的摇摇头,低声对子明说道:什么时候猪和小鬼也变得附庸风雅了?子明闻言,看着那几个长得实在是可以当门神的几位大爷,挑挑眉也开心地笑了。
      这时,那个小厮匆匆走来,手里拿着那尊弥勒佛像递与小七道:“七公子,姑娘说您送的这欧阳大师的木雕实在太贵重,她一个小女子受不起。请您收回去吧。”小七讪讪地拿回弥勒佛,一脸“看你怎么办”的表情。子明笑了笑,径直走向小戏台。那演奏的三个姑娘看到华子明站在面前,皆都心中一震,应该丝丝阳光,眉眼中那一抹温润真若天人一般。看着三个看呆的姑娘,小七不禁暗骂道:又给我招蜂引蝶!底下的那些大爷们自然不乐意,一个个都扯着脖子斥责华子明。华子明却盘膝坐在七弦琴前,潇洒自若地抚着琴弦。奏得还是那一曲《凤求凰》,开始琴音低鸣,宛若一个暗恋甚久的男子终于鼓足勇气向梦中情人倾诉一般,一声声,有些羞涩和不知所措,却在那淡淡的余音下暗藏着内心的激动。渐渐地,琴音开始飞扬,节奏也见快,那是一种得到心爱的人默许的兴奋和如梦如幻。可这愉快又似乎并不仅仅只是男欢女爱,好像还多了些什么。小七看着那潇洒脱尘的华子明,不禁觉得有些不真实。而华子明也抬起那清亮的眼眸,四目相对,那么远,卻又那麼近,好似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二人心中俱是一震。小七淡淡地一笑,心道:他终不是凡尘俗物。正想着,远处忽然飘来一缕箫声,温婉清越却又坦然磊落。小七不禁心道,好个光风霁月的女子!只见水伶姑娘手托玉箫,慢慢地向子明走去,可眼中却有着道不清地情愫,婉转的流淌。这眼神他也曾见过,瑶华姑姑看着华叔叔的眼神便是这般,难道水伶和子明早已相识,还对他情根深种?原本还有几分歉疚的心被这个猜想弄得荡然无存,在触及华子明只觉得他虚伪、做作!
      众人见到袅袅婷婷的水伶,早已酥倒,曲罢之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美人,有几个为了奉承水伶便大声喝彩,愣是没让小七把茶水喷一地。水伶缓步走到华子明的面前,盈盈拜倒,声音里有着无法抑制地激动道:“公子琴音出神入化。此生能与公子合奏一曲,是水伶三生之幸。水伶谢过公子!”华子明轻轻扶起水伶道:“水伶姑娘的箫声也是人间难有的佳音,能与姑娘合奏亦是子明之性。我又如何能受姑娘如此大礼?”华子明看着水伶,眉若远黛,杏目含情,娴静若姣花照水,真是我见犹怜。但素闻水伶生性清冷,今日如何这般?
      小七早已走到华子明的身侧,华子明说道:“这位在下的义弟柳七郎。”水伶也向小七拜了一拜道:“刚刚看到欧阳大师的木雕便想柳七公子定然是位俊雅之人。可一见才发现我们凡人的想象终究和老天爷的手笔差了许多呢。”小七哈哈笑道:“姑娘果真如水一般灵动聪慧!”水伶笑道:“不知二位公子可否赏脸到水伶屋中酌几杯清酒?”子明笑道;“求之不得。”

      水伶姑娘的闺房就像雪洞一般,屋内并无什么装饰,桌上茶几上除了几个朴素的花瓶便无其他的摆设。不过书籍倒是不少,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小七笑看水伶道:“水伶姑娘确实与众不同,如此简洁齐整,倒像是走进了军营一般。”水伶倒茶的手微微一滞,笑道:“是吗?柳七公子见多识广,说像只怕是真的。怪不得其他姊妹不爱上我这屋子,原来是嫌它了。”小七四处看看道:“有美人于侧便是荒野也生辉啊!”水伶瞧向华子明道:“七公子如此幽默风趣。有他相伴,华公子定然不会觉得无趣。”华子明扶额道:“确实有趣。”可眼中却充满了无奈和好笑。
      水伶姑娘原是长富县商贾杨达之女,名为杨婉。杨达祖上层在朝为官,家中也希望这个独子可以重振家门。没想到杨达三考乡试而不过,便心灰意冷做起了生意。即便如此,杨家依旧是书香门第。且水伶又是个极爱读书之人,这些年在风月场上又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说话虽然尝尝冷言冷口却是一阵见血,精深透辟。小七又是个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三个人从古到今,天上地下,相聊甚欢。聊了一会,水伶吩咐了抱琴几句,不一会了,抱琴便端上了一壶冰镇的梅子酒。水伶姑娘为二人斟上道:“这是奴家十年前酿制的。十年来世事纷扰,当初酿地一坛如今只剩下了一壶。今日得见二位倒叫我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来。尤其听了华公子的琴音更觉是故人来。只可惜与二位相识太晚。古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水伶今日与二位畅聊也算此生无憾了。水伶在此先干为敬。”小七和子明也都一乾二净。小七赞道:“姑娘琴技绝尘,博闻广智,没想到酒也酿地这么好,真是……”水伶问道:“真是如何?”小七贼兮兮地笑道:“真是想把你娶回去。”水伶闻言也不羞涩也不生气反倒也哈哈地笑了起来。小七伸手还要喝那冰镇的梅子酒,给子明一把按住。小七奇道:“做什么?我还想尝尝呢。没问题吧,水伶姑娘?”水伶笑笑:“七公子喜欢尽管喝!”小七瞧着子明道:“人家水伶姑娘都说没问题,你有什么问题?”子明淡淡地说道:“我是怕你喝了又凉又辛辣的东西,旧伤复发,弄得清逸園上下不得安寧。”小七皺了皺眉头不耐烦地说道:“我哪有什么旧伤?”可撞上子明的眸子突然红了脸。小七体寒,每至葵水,总是痛楚非凡。子明总是问她为何她如此难受?小七总是回说她旧伤复发。小七不禁剜了子明一眼,他怎么什么都记得。不过心里还是开心极了。
      水伶将他二人你来我往瞧在眼里,心中不禁深深失落,伸手腰间系着的玉佩,这么多年了,终于可以结束了。如此一想,心下便一片坦然,再看他二人,便真心地替他们开心。小七撞上水伶那充满戏谑和暧昧的眼神,竟然不自觉的低下了头。水伶笑道:“若七公子换回女儿装,定然艳冠群芳。”水伶并未用“换上”二字,而是用“换回”,说明她早已看出小七是个女儿家。小七奇道:“你是怎么看出我是个女子的?”小七站了起来,在水伶面前转了一圈,又看看自己的胸,又看看自己的腰,又看看端坐在那儿的子明,问道:“男子不就是这个样儿吗?我哪儿不对吗?”水伶笑着摇头:“感觉不对。你的身形和男子无异,而且还比许多男子俊逸百倍。但你通身的气质和眼神哪里是像逛这青楼的人。你的眼神中哪有他们的那份贪婪和下流。”水伶不屑地冷哼。小七闻言指了指子明道:“他也贪婪、下流?”水伶噗嗤一下道:“华公子这种人如何会来这种地方?只怕是七公子你央着他来的吧?”小七笑道:“水伶姑娘真是聪慧绝顶!”水伶心道:你也不看看自己看華公子的的眼神。開始那會兒竟要生生把我吃掉一般。子明瞧着水伶道:“水伶姑娘,华某虽只是个商人,但也还有些门路。若姑娘想离开这浣花院,华某定当竭尽全力。”水伶未料到华子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竟有些怔楞。在檀茹,一旦入了妓,就很难脱得了籍。即便真要脱籍,也要散尽金银。可问题是想散金银还没处可散了呢。况且,像她这样招摇的,脱籍只怕比登天还难。水伶瞧得出华子明的诚意,也看出了他眼中的叹惋和可惜。要换做以前,她定要自怜自艾一番。可今天,她却是真心为自己高兴,虽不过半日之交,却有人肯如此待自己,此生不枉。水伶起身向华子明郑重地扶了一扶道:“华公子的好意水伶心领了。命运让水伶历经磨难自有它的用意,水伶早已不再强求。王公贵妇也是生,风尘怨女也是生。水伶早无执念了。”华子明看水伶如此坚决,也就不再多言了。
      又说了一会儿,抱琴在水伶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水伶对小七和华子明说:“今日与二位相见时水伶毕生之幸。水伶下午还有要事便不留二位了。”水伶送他二人到屏风处道:“世事难料,还望二位珍重。”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地送别,水伶竟这般郑重。小七本想调笑几句,却因水伶言语中的诚恳和忧虑而作罢,也郑重地向她作了个揖。转身时看见之前隐在腰间的玉佩垂了下来,小七不禁一愣,好像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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