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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疼痛 郅言的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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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茵场上的白色球门很安静,仿佛那些拼抢与它们无关,临立两边气定神闲。一切破碎得毫无痕迹,足球与白色网面摩擦,在欢呼声响起之前停止。郅言撑着膝盖喘气,射门时的锐气融化成欣喜,转头看场外站立的那两人。
左颜托着腮帮说,“难怪郅言以前不让我们来,很受欢迎嘛。”陆珞顺着她的视线看,长椅上坐着一男一女。女生抱着郅言的校服,似乎在与身旁的人交谈。
“问吧。”朴楠看着球场,“你想知道什么。”旁边坐着的女生微怔,踌躇过后还是开口,“她们是郅言带来的?”
“嗯。第一次带同学来看球赛。”朴楠顿了顿,收回落在球场上的目光,“其中一个的父亲是陆玮深,球队最大的赞助商。”
“赤原集团的千金?”任然惊讶地转头看那两人,一阵沉默然后开口,“不要让他知道,他这样骄傲。”拿起一个包起身,准备离开手却被抓住。
朴楠看着她,“不要乱来。”
“我会怎样?照顾好他母亲才是我的任务,医院通知今天要早些去接人。”任然抽出手,“先走了。”抱着包走向陆珞和左颜。
“你们好,我叫任然。”说话的女生模样清秀,礼貌地微笑着,“你们是郅言的同学?”
“嗯,我叫左颜。这是陆珞。”
陆珞颔首,隐约感到冰冷的目光,侧头看见长椅上黑裤白衣的男人。
“帮我把这个给他吧,说我有事今天要先走了。谢谢啊。”任然把包交给左颜,走到出口突然转身,笑着看陆珞,“你们别玩太久哦,我等他早些回来。拜拜~~”
“姐姐再见。”陆珞朝她挥手,咧开嘴笑。
左颜搁着包摸索,“是爱心盒饭吧,郅言那臭小子还真行,窝藏了这么一个贤妻良母。”陆珞看着铁丝围网,女生转角离开。刚才那抹微笑,挑衅还是讽刺,你以为你赢定了?
陆珞转身对上冰冷的目光,黑裤白衣男人站在面前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是VR的队长,朴楠。”
“朴楠?”左颜表情证明这个人的知名度,陆珞微笑着与其握手,“我叫陆珞,这是朋友左颜。幸会。”
“陆小姐可记得回国那天?”朴楠低头看她,眼神凛然。
“嗯。感谢您亲来接机,初次回国请多多关照。”
“陆小姐汉语说得很好。”
“过奖。自小家父便严格要求,中国人会说国语无须惊讶。”
朴楠笑,是很老练的富家千金呢,“不介意的话,把包交给我吧。”
“谢谢。”陆珞接过左颜手里的包,“不过我会亲自交给他。”
“赛终了,失陪。请代我向陆先生问好。”
郅言从球场上跑下来,汗珠从荞麦色的肌肤上滚落。陆珞把包塞给他,“你家任然吩咐交给你的。”沉默地打开饭盒坐到长椅上,抬头四顾,才发现任然已经离开。原来真是习惯被别人照顾,连是谁都忽略了吗?郅言扣上盒盖,隔绝饭菜鲜艳的色彩。
夕阳懒懒挂在山头,城市被镀上奢华的光芒,高耸的大楼投出长影,孤独寂寞卸下了骄傲。郅言提着包在小区里走,抬头看天,沉沉的像父亲那时眼神,缓缓被眼睑隔开,余下泪滴滑入花白的发鬓,“儿啊,好好爱她。”
郅言手紧紧握着钥匙,打开门手指用力到发白。
“回来了?”任然笑笑地招呼他进屋,郅言愣愣地看着她身旁依着的妇人。衣着整洁,虽不华贵却淳朴美好,笑容温暖煦如春风,似乎浅浅的皱纹都镶着无尽慈爱,妇人轻轻招手,“快进来啊孩子。”
“嗯!”他欢喜地应着,却径直走向饭厅。
“小然,那孩子怎么不过来坐,我们家小言也还没回来呢?”郅言把包放到餐桌,听见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手指僵硬弯曲不得。
“呵,阿姨,他也许害羞了。郅言刚才打了电话,说他要在学校准备数学竞赛,不用担心啦。”任然熟练的应答,起身走向饭厅,“我去叫郅言的同学出来。”
走进饭厅压低声亮,“没吃啊 。”任然打开盒盖,饭菜果然丝毫未动。“我给你热一下再吃?”
“不用,吃过了。”
“你们?”
“嗯,在‘多维’。”
“上次你准备带我去的那个餐厅?”
“结果那次你怄气不去,自己被医生骂还拿我出气呢。”
“我已经道过歉了。”任然拧开龙头洗饭盒,水冲刷发出很大的声响,溅得满脸水痕。她抓起毛巾将脸埋在里面,“阿姨刚才的话你别在意,会好……”话噎在嘴边,看见郅言背对自己站在窗前,侧脸折射银色的月光,扬着嘴角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双手藏在裤袋里。任然黯然,隔了很近的距离却还是走不进他的世界,就算生活在一起也如陌路,为什么不能殊途同归?
“小时侯,常和爸妈在这儿看风景,骑在爸肩上可以看很远哩。”郅言垂着头,像是小孩丢了心爱的玩具。任然无奈地笑,对于你的难过我只有无能为力地疼痛,那么请你快乐。恍惚想起他赢球时的笑,想起他凝视母亲的笑,想起他看场外那两人的笑。你笑起来总是好看的。回过神来发现郅言已经走进客厅,任然急忙追过去,只听见响亮的一声“啪!”
郅言走到母亲身边,怯怯地开口,“妈,我是小言。”随即而来的是母亲愤怒的巴掌,很响亮的一声“啪!”
“滚!你是哪来的野种,竟敢冒充我儿子!孩子他爸,孩子他爸你快来呀!儿子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你说去找到小言就回来的!”妇人狠狠扯自己的头发,整齐的衣服也被拉歪,满脸惊惧痛苦地扭曲着。任然扑过抱住她,高声叫喊,“阿姨你别激动,冷静下来冷静!郅言快制住她!”
“你们给我滚!孩子他爸会带着小言回来的,他们很爱很爱我,不会让你们欺负我的!滚!”妇人疯狂地锤打任然,束起的头发铺散开来。郅言从背后抓住母亲的双手,死死抱着她,“妈,妈您醒醒!我就是小言,我爱您又怎会不要你,我错了!我把爸给害死了!”任然突然大喊,“别说了郅言,不要说出来,你妈会受不了的!”
“妈您原谅我吧,儿子求您,您就认我吧!妈~”仿佛听不进任何话,郅言红着眼嘴唇咬得紫青,兀自喃喃,“我会假装不知道那件事,只要你认我,你让我叫你妈,你对我笑我就忘掉它,好不好,好不好?”
* * *
任然重重呼气,看着被绑在椅子上声嘶力竭的妇人,“怎么不给她打镇定针?”
郅言抓着头发蹲在地上,机械地摇头,“对身体不好。”
“那就送到医院全程看护吧。”
还是摇头,隐藏在发丝里的手指苍白僵硬,“她怎么离得这里,有我们家最美记忆的地方。我答应爸会好好爱她,只要她过的好,我做什么都行,有没有那件事又怎样!其实,被这样狠心地抛弃,还不如当初我死了好。”
任然试着抬起手,食指触到他眼角,那种有些湿润的感觉,传到心里流淌成大股鲜血,酥麻的疼痛贯穿全身。郅言挡开她的手,起身走向睡着的母亲,“妈累了,我把她抱到床上去,你洗洗睡吧。”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信封,递给任然,“呵呵,今天有奖金,也该给你发工资了。”
捏着装有纸币的信封,任然将自己摔到沙发上。完全忘记了呢,和他生活在一起都是交易,连自己难养活的人,又凭什么想给他快乐?
* * *
月光闯进房间,腾起沉重的银色光幕。那些流动气体簇拥少年额前的液体,融进急促的呼吸里变得冷凝。
“放开我!”郅言猛地坐起来,气息紊乱。掐着自己脖子的,竟是这样苍白柔弱的手,多么虚幻可笑的梦境!模糊的红色背景,清晰的痛苦甚至绝望,任他怎么挣扎都是枉然,窒息得以为自己快要死掉,却突然又醒过来。胃剧烈地疼痛,脊背发凉,郅言用力抵着肚子,头发已经湿漉。抓过床头的毛巾,向浴室走去。
脑海浮现父母的笑容,措不及防地被悲伤击中。复杂的情绪同时涌现,想念、悔恨、害怕、渴望,一层一层把心脏包裹得密不透风。手指贴朦着雾气的镜面,轻轻划出一个名字,这种会聚而成的疼痛中,隐约增加了羞辱。少年双眼溢泄着狠意,赫然一头困在铁笼里的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