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阿旦

1、楔子

　　遇见

　　盛夏午后的街道,像是聒噪妇人的酣睡,死寂笼罩着不安。蝉鸣繁乱，吸允都市人最后的锐利，午后无眠心绪烦闷。
　　阳光穿过桦树投下一地破碎，左颜踩着人行道上斑驳的光影，热空气贴着皮肤跟被狗舌头舔舐一样恶心。摇着裙摆忿忿地挤出句话来，“这季节真欠揍！”她皱眉四顾，空荡荡只有桦树下的女生哄着小孩子。

　　总的说,初见陆珞有些惊讶。至少顶着毒日骗小孩糖果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这样无聊的季节里应该是件趣事。作为俗人左颜迟疑要不要扮正义使者，毕竟贼喊捉贼比借刀杀人目的更明确，然后在骗了糖果后很不负责的跑掉。左颜是俗人中最恶的那种。
　　“喂，不好哦不好。”左颜站在陆珞背后，猜想她会很漂亮。
　　“呃？”转过身，逆光中镶嵌陆珞微笑的眉眼。
　　“欺压祖国花朵是不好的，而且是单独行动。”
　　“那下次一起呗。”
　　“好。我叫左颜。”
　　“陆珞。幸会。”
　　相握的右手平静却有力，微笑对视，连挑衅的眼神都有默契。左颜突然抬起手，轻轻捏陆珞的脸颊，白皙的皮肤留有红印，一张好看的脸。陆珞将手举在空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浸在浑乱的橙黄色光线里，转动手腕掌心朝上，“盛得满满的阳光。”
　　左颜扬起嘴角，反手覆上陆珞掌心绽放的细密纹路，“真是矫情得有些绝望啊。”表情不变，是挑衅的微笑。
　　游戏从相识起就一直持续，就算感觉不一样了也还可以一如既往。

　　住进陆珞的房子时左颜目瞪口呆，独居在这样奢华的房子里，享受寂寞不如同居来得痛快，是这样才执意要她来的吧。左颜揽过陆珞的肩说，“谢谢你，终于摆脱学生寝室了，记事起就一直住那种狭小拥挤的房间。不过没钱还你哟。”
　　陆珞看着她，褐色的瞳人静得像盛夏夜空的蔚蓝。“只要你一直陪着我，不背弃我，那么我的所有都可以给你。”
　　“否则？”左颜的瞳人如婴儿般黑亮纯洁。
　　“没关系，我不会恨你。”
　　“我是孤儿，你只要知道这个就好。我会竭尽全力好好爱你。”
　　“谢谢。”

　　同样的橙黄色光线,包裹绿茵场的坚持与热情。黄白两队各自拼抢，场外呐喊热烈非常。赛末哨尖锐刺耳的声音回荡，郅言缓下奔跑的身影，随意踢开球跑向休息区。接过任然递来的毛巾和水，他笑吟吟地道谢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瓶口抵着额头往下倒，水顺着好看的侧脸滑入脖颈，健康的荞麦色肌肤。
　　“好帅耶郅言，我家郅言！”
　　“哎呀~我最爱郅言喝水扬起的高挺鼻梁。”
　　“我可是觉的碎刘海下那双眼睛漂亮些，特别是在球场上透露出傲视万物的自信！！”
　　“应该是暖暖的笑最迷人吧，不像他冷得跟座冰山似的。”说话的女生指着休息区黑裤白衣的男子，目光怯怯仿佛长椅真坐着冰山。黑裤白衣的男人兀自捧着文件夹记录，衣角扬起安静地背影被风摇曳。腕上有黑色方巾绚丽非常。
　　郅言用力甩甩头，女生聒噪的议论使他头痛欲裂，喘着气背靠长椅，湿漉漉的毛巾盖在脸上。仰头朝上，长长的睫毛抵着毛巾粗糙的表面。队长答应每场赛可得奖金两分比，连赢了四场，这个月需要的钱该是够了。郅言重重吐气，看来当初加入“VR”足球俱乐部是预兆。慢慢合上眼，毛巾底下隐藏疲惫。
　　耳旁有突如其来的怒骂，毛巾被人抓开大片阳光落进眼里，刺得生疼。郅言抬起手挡在额前，皱眉微眯双眼，薄唇抿得发白，心里是难以抑制的愤怒。
　　他霍地站起来看向任然，“毛巾呢？”光线打在身上像暗笔勾画的轮廓，额前黑发上落下水滴滑过眉心。
　　“哼，郅言你要怎样？”说话人顶着一头黄毛，用力踩脚下的毛巾斜视郅言。
　　“让开。”
　　“按你我约定，赢方可提要求。你快说老子可没时间跟这儿耗。”
　　“让开！”郅言定定地看着对方，眼神锋利。
　　“你…你凶什么啊？！”黄毛男人指着郅言，撇了下嘴角后退几步。郅言捡起毛巾拿给任然，将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任然这个脏了，那回去擦地板吧。”女生淡淡地笑，知道骄傲如他容不得别人轻视，那件事在心里疼得很深呢。
　　“队长，我也想要个方巾，就他的吧。”郅言看着长椅上黑裤白衣的人。
　　“恩。”那人低低应一声，继续看着文件夹沉思。
　　“郅言你不是队长？”黄发男人扯下右臂上印有C的方巾。
　　“那才是我们队长。”郅言手指长椅，风鼓他的白色队服，“对付你们，有我就行了。”
　　黄发男人看向长椅上黑裤白衣的人，手腕上果真有印着C的方巾，角上还绣有VR字样。突然怔住，“你是…朴楠？！”自知惹不起这个人，黄发男人交出方巾便悻悻地走了。

　　“奔跑速度平均慢1.2m/s,带球速度平均慢0.7m/s,错过两次射门机会。私自与对方定约以致发生冲突。郅言，你加练四小时。”
　　“队长，那我不是吃不上晚饭了？罚少点嘛又不是我的错。”
　　“加练六小时。”朴楠合上文件夹起身，“没得商量。”
　　任然皱眉望着他，“不用这样吧朴楠，郅言明天要上课的。”
　　朴楠扫一眼任然，从兜里拿出秒表。郅言笑笑说，“没事没事，你先回去吧，别忘替我妈修一下指甲。”
　　任然只得抱着他的书包离开，俩人相视浅笑，郅言开始练习。朴楠看着球场出口，女生沿着铁丝围网走，然后转角不见。云路过天边，阴影笼罩城市的体育区，笼罩相识的三人。风吹过，足球场又顶着那轮毒辣的骄阳。

　　夏季的校园显得懒洋洋，几个男生在球场被篮球玩弄，有球撞击地面单调的声响，知了一直唱着不知疲惫。
　　透过教室的窗户看见门厅前的长台阶，陆珞趴在临窗的座位上。毕竟是高二第一学期的开学，所以很早就起床，结果左颜那丫头已经没影了，恍然想起家里钟坏了忘记告诉她！只好一个人来到被分到的班级，学校很无聊的命名为文科特色班。陆珞抬起头看见很天空很蓝，心里像落进大石头，有种类似于疼痛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新班主任是个戴特大号眼镜的更年期妇女，金边镜框金链子，连高根鞋都是金光灿灿，用后来左颜的话来说是一位很具争议性的尼采崇拜者。瞟见在台阶上奔跑的那两个人，陆珞侧过头开始观察的新同学。一中的特色班其实就是钱权，艺体，绩优生的集合，确实是随便拿出来炫耀都能撂到一片的班级呀。教室因为老师的存在而安静有序，陆珞猜想那两人也该到教室门口了。果然，隐约听到左颜念门牌的声音。
　　“特，色，班。我们找到了耶！”
　　陆珞笑着向两人招手，跟左颜同行的是郅言，分科前转来的插班生，不料又同班。
　　老师在黑板上画了很大一个“佘”字，提醒同学们别把她叫成“余”老师，然后要学生展开激情澎湃地自我介绍。左颜掩着嘴低声说：“那我们叫她太君好了，佘太君！”
　　陆珞惊讶的看她，“太君，怎么叫太君呢？”
　　“你不知道杨门女将里有个巨强巨强的佘太君么？”坐在后面的郅言凑过来，露出更惊讶的表情。
　　左颜一板拍在他头上，“你激动个什么劲啊你，陆珞一年前才从日本回国，跟着她那个有钱的爹。”郅言的眼神暗下来，原以为可以和她相处得像和左颜相处一样，没想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啊。那件事后就应该跟这样的人绝缘。
　　陆珞扬起嘴角看郅言，有暖暖的微笑，有健康的荞麦色皮肤，有沉思时不经察觉的落寞。这个男生，有子规那样的吸引力呢。

　　陆珞坐在学生食堂的餐桌上，阳光透过油腻的玻璃窗打下来，旁边拥挤冗长的队伍缓缓前移。郅言和左颜很快买了饭来，“你最近上火，吃点清淡的吧。”男生推过来铝制餐盘，简单的青菜萝卜汤。
　　“你知道？”陆珞挑起青菜微眯双眼。
　　“左颜说你牙龈出血。我待会去药店买生地和玄参，你记得泡水喝。”
　　“你懂药理啊，要不你也住过来方便照应嘛。”陆珞望着他笑，露出可爱的虎牙。
　　“疯子，你那儿孤儿收容所啊！”意识到说错话，郅言埋头往嘴里扒饭。
　　左颜尴尬地笑笑，“周六郅言有场赛，我们去加油吧，还一直没去看过呢。”
　　“…嗯。市体育区的足球场，但是……”
　　“那什么表情，不想我们去直说就是！”左颜朝他翻白眼，一脸郁闷。
　　“没有，去呀。”
　　“我的眼睛可是很有穿透力的唷。”
　　“以后谁再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咱灭了谁！”郅言说着目光触及陆珞的褐色瞳人，幽幽盛映着自己的影子，有轻轻的笑意。埋下头心里突然泛上疼痛，像某种情感，深得不易察觉。

　　时间好像从不给人机会,你越努力伸出手想要抓住它,越会像流沙一样因太过用力指间流逝,那就笑着说触感真好吧。至少自认为还有尊严。
　　但不是真的可以装作什么都还一样，时间不会疏忽这承载三人的一年。

作者有话说

　　多提意见,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