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图》弗兰肯斯坦

8、Shout and···RUN

　　穆尔区的中心广场上，人群已经逐渐聚集起来了：有一部分是坚定地支持安德烈的组织的人，有一部分是被这里的热闹吸引——他们从来不会放弃任何聚会、欢腾的机会，还有一部分对未来人怀有喜爱而早就对他们不满的人打定主意要让他们失败——或者至少是难堪。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安德烈难堪的，他最与众不同的一点就是能时刻保持着镇定和风度。此刻，他正站在广场喷泉的圆台边上，凝视着热情的，好奇的，或者是恼怒的人群。临近正午的阳光——自然的，耀眼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使他神采奕奕，而他的金发在光辉下闪烁着，如同北欧故事里人们津津乐道的神祗。他身着红色外套，一个在人们都穿着新材料服装的时代少见的颜色。而无论他看起来如何格格不入，安德烈依旧是广场上最淡定的人。就在他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的朋友艾萨克，杰奎琳和热拉尔正在忙忙碌碌地在人群中分发他们的传单，并且由衷地希望着真正有人能明白他们所争取的支持的真正含义。
　　“朋友们，早上好！”安德烈用英语说。人群中喧闹的声音变小了，他们都扭头看着他，显得喷泉哗啦啦的水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想，无论未来人如何建设这个世界，如何操纵我们的心智，大家都没有忘记五年之前发生了什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低声音的议论。安德烈没有眨眼，只是举起了一只手请求安静。
　　“是的，那场大屠杀。”安德烈听到了预料之中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大屠杀。即使无数个未来人告诉你说出这样的字眼，讨论这样的事件都是顽固的，暴力的，有心理疾病倾向的，我还是要说，要大声说出来，因为没有一件事比掩盖历史真相更不健康的了。在那场大屠杀中，”他特意在这个词上加了重音，“我们的世界损失了一半左右的人口。在这里的有些同胞失去了朋友与亲人，而有些国家和地区被直接从地球上抹去了。未来人称这个事件为‘不幸的误伤’，而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种对屠杀的最漫不经心的解释，为了使我们更加容易控制。而现在看来，他们达到目的了：有多少人会去思考这样的历史呢？”
　　他看着反应各异的众人。有的人看起来受到了惊吓或者冒犯，有的人沉默不语，还有些人直接向他发出咒骂。
　　“你们可能会说，未来人也是人类，也许还是我们中某些人的后裔。但是，请诸位想一想，这样就能为他们的行为正名了吗？就像在过去，我们还对国界这个概念记忆犹新的时候，难道只有不同国籍之间的厮杀才叫野蛮吗？本国人杀死本国人同样是犯罪，一个种族、一个群体、一个家庭中的谋杀也一样。而未来人杀死如此多的人之后，只是告诉我们要‘向前看’，‘不要沉浸在伤痛中’，就轻易脱罪了。在我们还在用理性思考世界、用法律约束人类的时候，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而现在，只是因为‘更加先进了’，我们就被似是而非的道理或者道德——随那些人怎么称呼这种价值观——给欺骗了。”
　　“可是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一个中年男人发出了不耐烦的抗议，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安德烈回答道：“先生，难道你真的以为一个沾满鲜血的群体是为了和平，是为了他人的利益而来到我们的世界的吗？他们在五年之前杀死了如此之多的同胞，难道现在就会收手了吗？我今天请求诸位听我的讲话，就是为了能让真相公之于众——关于现在这个世界的真相。”他做出了一个充满悬念的停顿，广场上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未来人正在不知不觉中改造着人类的身心和遗传基因。”
　　人群中一片寂静。这和安德烈预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改造？有害吗？”
　　“所以呢？”
　　“不是继续对人类进行清洗吗？”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倒退了一步，能感受到冰凉的水滴从喷泉出水口的边缘被溅起。“公民们，”他第一次提高了音量，“这是未来人在践踏我们作为人类的最基本的权利——似乎在他们眼中现代人似乎是更为低贱的物种，可以任由他们改造。人类的尊严取决于我们思想的自由和选择的权利，而未来人在无声无息中就将这些夺走了——这是和夺走生命一样不可饶恕的罪行。如果说我们在这种生活下还有一件事值得去做，就是夺回我们的自由！”
　　有的人发出了大声的支持声和赞扬声，而更多的人开始下意识地反对。一个老年人愤怒地用拐杖戳着地面（似乎未来人的新拐杖能发出非比寻常的噪声）反驳道：“你所说的自由，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呢？现在我们听从新政府的安排，就能生活地无比舒适，不再担心任何的生存难题，就算没有你所谓的自由，哪里有什么坏处？而你所说过的自由，还不是要带来寒冷、饥饿，或者是死亡？即使是未来人在改造我们，能变成更强的物种难道不是好事吗？”老人的话音刚落，刚刚反对安德烈的大部分人都鼓起掌来，并且贬损着安德烈的言辞。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从来不够好的原因！”安德烈的口气并非不善，而是带了几分高傲。“自由不仅是做出选择的权利，也是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的责任。有的人选择艰辛，得到了成功；而有的人选择懒惰、贪婪、堕落，而也要承担自己的恶果。任何不热爱自由，而愿意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一个其他东西的人，通常是因为不愿意面对自由所带来的责任：他们宁可将发生的一切推卸给命运，也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选择造成了一切！而对于渴望自由的人来说——”
　　就在安德烈打算进行更为激烈的反驳和辩论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脚下重心不稳，然后被推到了喷泉的水池里，一下子溅起巨大的水花。他试图从里面爬起来，但是立刻被按回了水中。“别挣扎，安德烈！”杰奎琳气喘吁吁地说。他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的时候，就看到一道光线打过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击中了喷泉上的雕像。一块大理石的小天使掉了下来，砸在他脸旁边几英寸的地方。安德烈从眼睛里眨掉水珠，仰起头环顾四周说：“怎么——”
　　“你的演讲家生涯要就此结束了，”杰奎琳飞快地说，把他从水中拉起来，又引起一阵水花四溅，“未来人已经不惜痛下杀手来除掉我们了。”他们湿漉漉地挤进人群里，看到广场上正有全副武装的未来警察持枪靠近。而刚才向他们射击的警察显然暂时失去了目标，正在环视着整个广场。安德烈一把脱下自己的红色外套，免得过早暴露在未来人的视线中。
　　“怎么办？”艾萨克低着头挤过来，“他们马上就要发现我们了。这回未来人出动时使用的装备看起来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我们今天谁都别想活着从这里出去了。”
　　安德烈观察着周围的形势，发现人群不能再提供多久的掩护了。他紧张地咬了下嘴唇，但是依旧告诉其他两个人，“镇定点。”他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调说。他看着广场掩映在树丛的出口，暗暗计算着成功跑掉不被一枪打中的几率是多少——小的可怜，在这种情况下看来。
　　这时他们耳边忽然传来急刹车的声音，一辆老式的福特汽车七扭八歪地撞进了人群中。查尔斯把脸贴在车窗上，冲他们大喊：“快上来！”四个人立刻当机立断地爬上了后座。从后视镜里看到人群已经散开，警察正向他们靠近，查尔斯一脚踩下油门，从广场上冲从人行道上，又歪歪扭扭地开过了一段路程之后，终于呼啸着顺着大路开了下去：这要得益于穆尔区人烟稀少，而很多人也已经换成了悬浮式汽车。
　　查尔斯惊魂未定地说：“我从中心区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了你们的通缉令，显然是刚刚签发的。我想到你们有可能在这里——我先找到你们总比未来人先找到好。”
　　“我们？全部吗？”安德烈镇定下来问道，“以什么罪名？”
　　“不是，只有你，安德烈，和勒内。”查尔斯回答道，打开车载显示屏给他们看。“罪名是闯入安全基地。我猜，不管从精神诊疗中心进到了哪里，那儿一定有监控录像。”
　　“我们得接上勒内。”安德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希望未来人还没有找到他。”
　　查尔斯猛地拐上了一条小路，引起他的乘客的一片惊叫。艾萨克终于忍不住说道：“我知道现在咱们要亡命天涯，但是坚持在那之前保住性命怎么样？”查尔斯手忙脚乱地稳住了汽车后，勉强回答道：“我从来没学过怎么开这种在地上跑的汽车。”
　　车里的人立刻都倒吸一口冷气，杰奎琳问道：“那这辆车是怎么来的？”
　　“我在路边撬开的。”查尔斯下定决心说了实话。
　　“技术不错。”艾萨克评论道，“我刚刚在是赞美一个人的偷车技术吗？世风日下啊。”
　　查尔斯打定主意不再看起来试图对路边的建筑发起自杀式攻击，聚精会神地设法开到了酒馆的楼下。而在他们刚刚把车停下的时候，就听到了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糟糕，”查尔斯说，“不出两分钟他们的车就能到这里，我们就不可能再去任何地方了。”
　　热拉尔忽然打开车门跳了下去，然后拉开前门把查尔斯拽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安德烈警觉地问。
　　“你们先下车想个办法躲起来再逃走，我去把未来人引开。”
　　“不行！我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
　　“然后呢？全体被他们秘密处决吗？“热拉尔暴躁地说，把剩下三个人也都从车里拽了出来，”未来人要找的是你和勒内，其他人应该还没有被记录在案。你们两个先找办法逃离到安全的地方去，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在安德烈还没有来得及阻止他之前，热拉尔就关上车门驶走了。
　　“见鬼。“安德烈望着那辆福特绝尘而去，一拳捶在身边的墙上，叹了口气说，”先进去躲一阵里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