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图》弗兰肯斯坦

5、言之凿凿

　　也许勒内可以指出安德烈言辞里的二十个错误，但是有一点他没有说错：他们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
　　安娜尔对此无疑感到开心，她酒馆的生意自他们来到之后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蒸蒸日上，陆陆续续来到酒馆里的人，有老有少，不过大部分还是怀着奇思异想的青年。他们有的来自中心区，有的来自西塔或者德尔塔区，但似乎都不想回到他们原来的居住区了。有时候她会看到安德烈一行人来到这里高谈阔论，她有时简直不得不要求他们把声音放低一些，免得未来人的巡警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骚乱。而查尔斯——查尔斯来得更勤一些，每当他走进来的时候，勒内总是会冲安娜尔不怀好意地一笑，她总是会叹着气说：“勒内，你已经过了一个做起哄的高中生的年纪了。”
　　安德烈一行人彻底不打算回到中心区去完成学业了。他们在离酒馆不远处租了一间大房子，勒内戏称那为反叛者大本营。他们常常来到酒馆里来帮点小忙，不过更多的是竭尽全力交结和他们观念相同的人。不知为何，安德烈总是固执地出于某种原因的认为勒内已经是他们小团体（他们称呼自己的社团为Liberte）当中的一员。每当他们讨论什么问题的时候，总是喜欢问一下他的观点。勒内觉得这是因为他们总是能在出乎意料的地点碰见（无论情景有多么凄惨）也算是一种缘分，或者是他们或多或少需要一些消极的意见来阻止他们再发动一场革命，或者至少是焚毁未来人的政府。他以为自己的下半生大概就要在对这群天真者的冷嘲热讽中度过了，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没有那么好，不过也没有那么坏。

　　一个月之后某个温暖的午后，一个看起来疲惫而坚定的年轻人走进了酒馆。他有着一头未经打理的卷发，带着厚厚的眼镜，崭新的大衣显示着他刚从温暖的中心城区来到穆尔区的边界。勒内饶有兴致地观察他，果然那个人不出所料地径直走向了安德烈的桌子，和他们握了手，显然在这之前已经取得过联系。安德烈站起身说:"很荣幸最终见到你了，安德森博士。“
　　安德森博士点点头说：”叫我艾萨克就行。至于之前在信件里讨论过的那个发现——“
　　杰奎琳谨慎地说：”我们需要找一个更为安全的地方来讨论这件事。“她走到勒内面前问道，”可以借我们楼上的房间用一下吗？“
　　”跟我来。“
　　勒内的房间虽然不能称为极大，但是说宽敞还是绰绰有余的。就在他把安德烈带到房间里之后，又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他们两眼。”勒内，坐下来吧，我觉得你也会有兴趣的。“安德烈的口气好像是要求，但其实这是一个邀请。
　　”唉，好奇心害死猫。“他大大咧咧地同意了，走到门口关上了门，随即就坐在了门边的毯子上。
　　”我在大屠杀之前是剑桥的心理学博士——“艾萨克平静的说。
　　”哇哦。“勒内忍不住评论道。
　　”我只是用事情的本来面目来描述发生过的事情，如果诸位不介意的话。“
　　安德烈情绪高昂地说：”没错，那件事无疑就是屠杀。未来人给它冠以“不幸的损伤”的名号，只是为了掩盖他们做过的可怕的勾当罢了，可悲的是现代人居然对这种说法照单全收。“
　　艾萨克赞许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事情，请允许我用英语表述，因为我的法语水平暂时还不能精确地描述科学上的意义和骇人听闻的推测。“
　　现在，就连勒内也不能装作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毫无兴趣了。

　　"大部分有科学常识的人都会知道，抑郁症以及其他心理疾病是长久以来不能被根除的严重疾病之一。在大屠杀发生之前，全球约有两亿人口与这类心理疾病进行斗争，发病几率是百分之二左右。现在，尽管地球人口锐减，但是这个比率大致是不变的，对吧？”艾萨克斟词酌句地说。
　　“然而，根据我看过的未来人的精神诊疗中心的报告说，他们已经将这个问题彻底根治了。”
　　热拉尔不以为然地问道：“所以呢？未来人的科技高超，我们是已经见过的了，我是说，五年前你想过任何人都不惧怕‘肿瘤’这个词的意思吗？现在已经没人把这种事当回事了。”
　　“虽然现代人的医学在终止发展之前并未完全解释抑郁症的病因，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不是单一的，包括生物、心理与社会环境诸多方面因素。就算未来人能想出办法解决神经生化、神经内分泌、神经再生等方面；或者心理咨询已经能完全解决心理学的方面——在我参加过的互助小组看来还完全不能——仍然有一点是再先进的医学也无法解决的。遗传。有些人的心理疾病是先天的，就如同遗传性的身体上的疾病一样，可以缓解，却仍然会出现在未来的人口中，绝对不会出现报告中‘根治’的定义，除非——“他沉重地说。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其余四个人都对这种突忽其来的气氛感到迷惑。
　　终于，勒内最先叹气说：”除非——“
　　”他们改造了人类，在完全保密的情况下。“安德烈也明白过来，接话道。
　　杰奎琳和热拉尔的表情是一种惊骇和厌恶的混杂体。
　　”他们怎么敢这样做——这简直是对人权和自由的最大亵渎！那些被改造的人甚至——“
　　”——对此一无所知。是的，我们是这样推测的。“艾萨克用一种死气沉沉的语调证实了他们的观点。
　　”我们必须对此做些什么！“安德烈一下子站了起来，勒内听到他的椅子痛苦地吱呀了一声。
　　”别急，安德烈。“艾萨克不为所动地说，”这只是合理的推测，我们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虽然你我都愿意看到人们醒悟过来，但是仍然不能用虚假的消息去欺骗别人——这让我们和那些未来人没有区别。“
　　”那有你有什么计划吗？“
　　”去中心区的精神诊疗中心寻找证据。如果未来人真的在悄悄改变人类基因，不论为了什么目的，我想那时人们都应该知道真相。“
　　一时间，勒内只能听到屋内人的呼吸声。没有人出声反驳这个计划，但是无疑所有人都在心中暗暗想着它有多么冒险和犯禁，暗暗掂量着成功的可能性。他比任何时刻都想大声嘲讽这些理想主义者，但是令勒内自己都感到惊奇的是，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屏气凝神地交换着眼神。

　　当艾萨克离开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透过勒内房间的窗口看去，平原上的一片荒草萋萋也在霞光柔和的作用下模糊成了一片。再过不久夜幕降临的时候，南方的整片荒原又会在凄冷的夜光下看起来孤独寂寞，就好像知道不会再有人类踏足于此一样。平时勒内可以盯着远方一直到明月高悬，星光明亮，彻底放空地不去想任何身前生后之事，但是他今天直接就拉上了窗帘。
　　”我看到你还没有走。“勒内坐到床上，抱起了胳膊。
　　”观察力不错。“安德烈幽幽地回答道。
　　”说吧，你想谈些什么？“
　　“今天在讨论整个事情的时候，你一次也没有出言反驳，这简直太反常了。”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们做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你们做的事当然是没有意义的。”勒内坐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不过任何事都是没有意义的。你们在酒馆里高声阔谈没什么意义，不过我一个人在楼上发呆也没有什么意义。在我看来，未来人忽然来到这个世界，你说是屠杀也好，改造也好，都没有什么意义，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动机才让他们下了这么大决心。生老病死，人生无常，反正大家迟早都是尘归尘，土归土。要我说，非要给有意义这个事情一个标准的话，就是做让你自己心满意足的事情好了。你要是觉得拯救世界如此激动人心，那么至少他对你来说就是有意义的。所谓的英雄其实和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高尚的欢愉能抵消物质的苦难，这就是最大的意义了。”
　　“所以你赞成我们去做这件事了？”安德烈已经练出了抓住勒内的要旨的本领。
　　”当然了，看着你们忙前忙后胡作非为简直是我单调人生最大的娱乐了。“
　　安德烈露出苦恼的神情。
　　“安德烈，你若是悲天悯人的普罗米修斯，我也只能是狄俄尼索斯；你以为我在看着世人微笑，其实我心中想的不过是今秋的佳酿与喜剧的荒唐罢了。”
　　“可是你赞成我们的想法！”
　　勒内叹了口气。”如果你非得让我真诚地表达的话，虽然真诚二字简直是我的反义词，是的我赞同你们的想法。从基因层面上改变人的本性是错的.当然我可以言不由衷地说让每个人都快快乐乐的有什么不好？简直是大好特好。改造了人类又有什么打紧？反正人们自己不知道的话也从来不会多想。但是我不能这么说，因为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对。如果有人给我选择的机会的话，我宁可还是现在这样，也不会做一只快乐的金鱼。“
　　“我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现在几乎所有现代人都视除了喜悦之外的情绪做为异端，我简直不能理解这些想法是哪里来的。也许是讨论组里未来人灌输的吧，我看他们洗脑也很有一套。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也得被‘好心人’送去接受帮助了。”
　　“当社会本身是暴君时，就是说，当社会作为集体而凌驾于构成它的各别个人时，它的肆虐手段并不限于通过其政治机构而做出的措施。社会执行它自己的诏令，而假如它所颁的诏令是错非对，或者其内容是它所不应干预的事，那么它就是实行一种社会暴虐；而这种社会暴虐比许多种类的政治压迫还可怕，因为它虽不常以极端性的刑罚为后盾，却使人们更少有逃避办法，由于它透入生活细节更深得多，由于它奴役到灵魂本身。因此，仅官府的暴虐还不够；得势舆论和得势感想的暴虐，把社会自己的观念和行事当作行为准则强加于所见不同的人，以束缚任何与它不相协调的个性的发展，甚至阻止这种个性的形成，从而迫使一切人物都按照它自己的模型来剪裁他们自己。”
　　“《论自由》。”勒内摇摇头说，“作为一个考古系的学生，你可真是有够奇怪的。"
　　”你是个诗人，“安德烈轻松了许多，打趣地说，”没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奇怪。说到这儿，我能看看你写的诗吗？“
　　”不行。“勒内语气坚定。
　　”真不行？“
　　”走开。“他走过去把安德烈从椅子上拉到门口，”顺便把你们查尔斯从安娜尔那儿拖走，我估计她也差不多要开始烦躁了。“
　　他听见安德烈一路笑着下楼去。

　　如果说他们这帮人能在一夜之间想出一个计划并且在第二天就要开始实施，勒内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但是当他刚刚打开大门打算迎着晨光在休息一会时，安德烈就拿着一张图纸跑进了酒馆，勒内还是忍不住投降似的叹了一口气。
　　"说真的，你就不能让我享受一下作为一个清闲的普通人的乐趣吗？”
　　“什么时候你表现得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再说。”安德烈回击道。
　　“说得好。说吧，你们想怎么做？”
　　“艾萨克和热拉尔假装成需要帮助的人去精神诊疗中心，我和杰奎琳分别作为陪他们同去的朋友，想办法进入那几个没有标注出实际用途的房间看一看究竟，这里，”安德烈指着建筑图说，“这几个房间在建造时被标注出来了，但是我从网上看实景图时医院的这一部分显然被锁死了，所以我猜这大概就是他们进行手术改造的地方。”
　　“就这样？”勒内难以置信地说。
　　“还想怎样？”
　　“你们没有后援？谁负责交通？”
　　“查尔斯。他开着新型悬浮车停在中心的门口，我猜没什么其他车辆可以追得上。我们如果不能都及时跑掉就分开行动，在通往外区的车站集合。”
　　“你知道你们这样做太冒险了对吧？”
　　“什么都不做更冒险。”
　　勒内把脸埋到手里，用拇指的关节按住太阳穴。“你们的人手太少了，都没有后备。”
　　“我知道，但是这次行动只能用我知道的人。有些...有些我认识的朋友不敢贸然行动。但是根据我们的计划，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勒内从手掌里闷声闷气地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行，我们还需要准备——等等，你说什么？”
　　“你们需要帮助。”
　　安德烈还处在一种吃惊的状态中。“我还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参加这种事的。”
　　“因为我能静就不动的性格吗？唉，说这些已经晚了，安德烈。我的好奇心已经被你们勾起来啦，再说我还从未到过中心区呢。”
　　“这可不是又一个可以用来开玩笑的事儿了，勒内。搞不好我们被未来人的警卫抓住，被投入监狱，或者更糟。虽然现代人已经被改变得面目全非，但是未来人仍是五年前那批对人类大开杀戒的人。”
　　勒内皱了皱鼻子。“我知道，别老是把我当成你反叛大本营的小孩子一样，我起码比你大上五岁。”
　　“其实只有四岁。”
　　“没啥区别。”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说：“我还是希望你能严肃考虑你的决定。这是件非常严肃地——”
　　“安德烈，你的人生如此严肃真的不觉得没趣吗？我简直想不出你是如何捱到二十一岁的，要是我像你一样早就被学校的其他孩子当成笑料然后自卑致死的。行了，别这么看着我，我要去找安娜尔请上几天的假，希望她不要把我这个月工资全扣掉。”
　　安德烈冲着他的背影情绪复杂地摇了摇头。

　　安娜尔在他跑到后厨的第一时刻就淡定地说：“旅途愉快。”
　　“你怎么知道的？”勒内难以置信地微笑起来。
　　“我猜的。依照我对你的了解呗。”她头都没抬，核对着昨日的账本。
　　“不可能。”勒内嗤之以鼻地说，“这可是我的临时决定，我今天早上之前还没这个想法。”
　　“任何声称了解自己的人都是肤浅的。”
　　勒内又忍不住笑了笑。“总之这几天里，照顾好你自己。”
　　“你才照顾好自己。别激怒安德烈让他把你杀了，也不要不高兴的时候把别人杀了。”
　　“多谢你的忠告，我会尽量做到的。”
　　安娜尔朝他走过去，给了他一个真诚的微笑。“下回遇到这种事，真希望我也能抽开身。”
　　“放心，我会看好查尔斯不让他在中心区胡作非为的。”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