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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次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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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搬到这里两个月零一天的时候,安娜尔又见到了查尔斯。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年长了一些,起码能镇定地从安娜尔手中要一杯酒。但是他的手指依然颤抖,而眼光羞涩。“我很想念你。”他最终开口说。
“我也是。”安娜尔回答道。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很少喝自己酿造的酒。
查尔斯没有再开口说话,直到她问他,为什么要从新城中心区来到这里?
“我不快乐。”
安娜尔耸耸肩。“中心城区是幸福指数最高的地区,那你真是特例。”
“我并不在乎不快乐。我想念你,想念我的家人,想念我的过去,我自愿选择这一切,包括我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还是离开了?”安娜尔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会再回到中心城区了。
“新世界里只有积极的情绪才被允许。若是我几周的评测报告都显示我郁郁寡欢,就会有无数热心的同学,老师,或者随便什么人来,”他皱了皱眉鼻子,“来——劝说我。
‘你的心情是不正常也不健康的!’
‘看看你热心的周围人和亲切的朋友,怎么会有这种情绪?你需要帮助….’
‘这个时代不再令人忧郁了,所有的人都前程似锦,你什么不到心里诊疗室去看一看,未来人的技术确保可以让你——’
‘加入我们的创伤治疗小组吧,有些人也像你一样。’
为什么人们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想着我自己头脑里的事儿呢?那些旧世界的事不关己的美德就像消失无踪了一样。”
“欢迎来到凄凉之家,尽管有三个人的时候它看起来就不那么凄凉了。”安娜尔如释重负地说。她不是个只为自己考虑的人,但是要说实话,她还是很高兴查尔斯不能适应中心区的未来生活的。但是她以为查尔斯只是个个例;她错了。
在他们搬到穆尔区的两个月零二天之后,勒内又看到了安德烈。
他依旧是光彩照人,只不过看起来怒气冲冲。与他同来的热拉尔和杰奎琳显然也是不悦,以至于一跨进酒馆热拉尔就嚷了起来:“简直让人无法相信!想要离开那里居然算是有问题,‘谁会想放弃天堂的居住权呢?无数人挤破脑袋都不能搬进中心区‘要是一辈子都要这么活下去,我连脑袋都不想要了。无休无止的聚众寻欢作乐,对新生活秩序的恶心宣传,难道我在体验《极乐世界》的现实版吗?“
安德烈叹了口气说:“起码他们还没有分化出来四等人和发明电击婴儿的法子——”
“事实上,担任公职的未来人有阿尔法和贝塔之分,他们的权利大小是不同的——这是我在工会里听说的。”热拉尔耸耸肩,插嘴说。
“我看也差不多了,又有什么区别呢?”杰奎琳安静地说:“他们令我们厌恶抑郁和悲伤,就如同新世界的人厌恶书籍和思想。人们都不以为然,觉得这完全不同,毕竟有谁想闷闷不乐呢?所以作乐成为了新的美德,所有人都安然自在的时候,谁还会在乎自己的自由被任意践踏?“
安德烈摇摇头说:”杰奎琳,请你不要这样说。我认为咱们并不是唯一觉得这样的世界大错特错的人。没有了过去的饥寒问题固然是好事,但是把人都改造成只享受欢乐而视深沉和苦难为疾病的生物?任何一个了解自由权利的人都不会允许其他人随便改造自己的脑子的,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公民都不会随意强迫他人去改变想法的;我们不会因此而孤独。“
勒内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安德烈严肃地说:”先生,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你所谓的有良知的公民并不是常常这样做的。良知往往是一个人用公共道德给另外一个人加上的标签,在我看来,没有比这更缺德的事儿了。现在人们心中的标准又都变了,有良知的含义就是那种时时刻刻都在享受世界美好,并且竭尽全力逼迫别人也这么想。给监察局拨电话检举不良的‘宣传悲伤与不和谐’的书籍的人是有良知的人,把他们的孩子送去做心理治疗和改造的人是有良知的人,谴责别人的生活态度的人是有良知的人: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呢?啊,往前看,唾弃并且迫害同性恋的人是有良知的人,认为妇女低贱只能服侍家庭的人是有良知的人,绞死不同宗教信仰的人也是有良知的人。当年不也是高尚的雅典市民公投出了苏格拉底的死刑!别再用道德标准行约束别人的行为了,你今天念念不忘的美德在明天看来也许恶毒不已呢。“勒内放下手中擦了好几遍的杯子,转身面向他,不紧不慢地回答道。”顺便,我们已经见过两次了,重逢总是出乎意料的充满喜悦啊。“
”哦,勒内。“安德烈脸色一缓,但是依然反驳他道:”你说的没错,但那是过去人民的苦难了。我们所做的正是阻止用多数人的思想禁锢这个世界的思想自由,这正是我们的文明所在!“
“哦,文明。七万年前人类走出非洲,我们就姑且算文明从那时候开始的吧。我们的新社会仅仅开始了五年,你们就要大谈特谈文明的美好了。在这一万四千分之一里,你们又哪能决定哪样是文明?智人和尼安德特人相遇时,他们谁更文明?乘船而来的欧洲人和被屠杀殆尽的美洲人,谁才是文明的那个?要是古代中国有文明,它为何会在西方面前如此脆弱,毫无还击之力?要是西方人是文明的,他们为何要烧毁别人的家园并且彼此残杀?安德烈,你总是太容易做出论断。想到你为这地球上甚至不能成为一个地质时期的短短时间义愤填膺,我多少会觉得好笑嘛。”
“请你不要故意转移话题!”
“转移话题?我只是指出你言谈里不足信的地方罢了。”
“你并不能因为自己总是怀疑一切,就说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值得相信的。”
勒内扯起嘴角一笑。“当然了,我又没说你不应该为你的信念抛头颅洒热血。但是你又要试图拯救谁呢?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的人——除了这间屋子里之外的人——都开心得很。难道你要直接冲到他们面前说未来人剥夺了他们拥有情绪的自由,所以所有的乐趣都是不应该存在的吗?虽然我不是什么行为学专家,但我也知道你真要是这么做了,准会被送到精神诊疗中心加重看护的。”
安德烈毫不客气地说:“如果你真像你表现的一样毫不在乎,那你为何不去中心区或者西塔区,而要在新城与荒野的交界上留下呢?”
“因为我这种懒人实在不喜欢变化。”
“那你为何要加入我们否定新世界的谈话?我们所渴望的一切无非出于改变现状的心情,而你也能省下讥诮我们的麻烦。”安德烈耸耸肩,把一只空杯子放回到桌面上。
“我说了,我实在不喜欢变化。”勒内叹了口气,好像觉得他实在是有些愚钝,然后慢悠悠地回到了吧台后面。
安德烈瞪着那只空杯子,困惑地陷入了思考。
杰奎琳在桌子的对面冲他扬起了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