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图》弗兰肯斯坦

3、再见，世界！

　　就这样，人类最后一次轰轰烈烈的大迁徙开始了。所有居住在现在已经有一个原苏联那么大的新城之外的人，都被集中起来，送往传说中的天堂。
　　勒内完全没想到反抗，他也不想知道那些试图反抗的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就他个人而言，他可不想在整个欧洲都断电之后每天砍柴烧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收拾好了自己从来不多的的行李，就无牵无挂地上了船。
　　船上的设施奢华而舒适，完全不像运送移民，而像狂欢时节的泰坦尼克，尽管这么比喻让人感觉不祥，勒内暗暗想。不过他没有想到在这艘巨大的船上还能看到，这么快地看到，安娜尔的男友。她在船启动不久就揪住他的胳膊，悄声说：“看到那群人了吗？”
　　几个年轻人聚成一团，穿着衬衣，卷着袖口，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问题，一个人还挥动着杯子，不慎洒出几滴饮料。勒内明白过来，笑着说：“是有着一头金发的和绿眼睛的那个吗？我总觉得他像戴了假发——”
　　还没等安娜尔回答，站在最边上一个衣着整洁但毫无突出之处的青年忽然回过头来，羞赧地冲他们一笑。
　　安娜尔也笑了起来。勒内故意大惊小怪地说：“不是吧，你这么自恋居然喜欢上另一个红发的男人？我的天哪，你们会生出来小孩的，一个个都会像头上着火一样的。”他说罢及时地躲开安娜尔对他恼羞成怒的肢体攻击，朝那群人走去，打起了招呼。
　　领头的人看起来十分警觉，他问道：“您是听到了我们争辩的内容了吗，先生？”
　　“几乎没听到什么。”勒内摆摆手说，”但是我十分感兴趣。“他做出一份十分热情的样子，简直觉得自己不做演员简直未尽其才。
　　一伙年轻人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而勒内忽然恍若隔世般觉得眼熟。“在五年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曾经和你们一起救助了伤员——”他尝试性地说。
　　“啊！我想起来了！”其中一个黑发的青年一拍手，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他伸出手和勒内的手热情地握了握，“多么热心的人！”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叫热拉尔。
　　那个一直一脸谨慎的金发领头人也露出了微笑。“安德烈。”他说，“很高兴认识你。”
　　小巧的姑娘大方地和他握了手。“杰奎琳。”
　　害羞的男青年冲他眨了眨眼。“查尔斯。”
　　安娜尔已经举着一杯鸡尾酒走了过来，向他们露出微笑。查尔斯一下子低下头，脸红到了耳根。热拉尔看出来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巴掌拍到他的后背上。“好啊你，有这样好的事情都不告诉我们！”
　　“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时候不太合适….”
　　“这种好消息什么时候会不合适！”热拉尔一下子窜到安娜尔的眼前，拉开一把椅子请她坐下。没想到依旧红着脸的查尔斯挤了过来，结结巴巴地请安娜尔去跳了一支舞，当他们俩终于磕磕绊绊走进舞池的时候，勒内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尽管这可能让查尔斯更加紧张了。

　　他们在一张桌子旁坐下，显然剩下的人已经不怕谈话的内容被他听到了。他们开始大声谈论起现在当权的未来人的种种诡异之处，以及五年前（现在已经没人提起的）那件事的令人痛彻心扉的后果。勒内偶尔会附和般地插一句话，觉得这是对安娜尔未来的社交圈的初步融入。
　　后来他们谈论二百多年前的法国大革命，谈论自由平等博爱，谈论人们的麻木和不合理的情绪，谈论奇怪的人名，而勒内只是拿着一杯饮料，静静地听着，内心就如同船舷外无风的海水一样平静。他既不能被这些和他年龄差不多的人激昂的情绪所点燃，又不觉得他们讲得有什么不妥当之处，更不曾担心他们无法抑制的议论会带来什么潜在的危险。勒内只是饶有趣味地听着，直到他在海风阵阵和正午温暖的阳光下沉沉睡去。

　　查尔斯要加入他的朋友们到新城的中心区——最繁华的地区完成学业，尽管未来人援建的大学已经大不相同。勒内和安娜尔一致选择居住在新城最边缘处的区域穆尔。他们觉得这里尽可能地与之前的地球相似，尽管现在他们住所处不远之外就是荒原旷野。
　　安娜尔考虑过重建一个咖啡馆，但是她始终无法购买到咖啡豆；未来人高超的生产水平已经使人们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喝道任何调配好的咖啡。不仅如此，就连食物，酒水，或者是什么其他的生活必需品也在任何配给站内可以迅速得到；但是如果任何人要声称它们没有过去的东西令人满意一定是在自欺欺人：理智和感官尚在的人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品尝出哪些是美味的高新技术产品，哪些是相比之下大为逊色的旧时事物。
　　最终安娜尔开了一家小小酒馆，自己酿造一些酒类。显然它们味道不如配给站的酒类味道香醇，但是随着未来人对每个现代人的个人信息监控的完善，他们就可以保证不可能有人可以得到足够多的酒精来酩酊大醉（为了公众健康考虑！穆尔区的总督如是解释道，并受到了广大主妇和家长的欢迎）。
　　尽管如此，她的酒馆清清静静，因为又有谁会不远千里地来到新城的边缘来买醉呢？尤其在这个没有什么事可以值得忧愁的新时代。人们奇迹般地不再忧郁，偶尔有人来到酒馆里也是为了“温习过去的时光”，然后就带着三分醉意抛下过去奔向美好的新生活。
　　但是安娜尔不在乎，勒内也是。
　　他在酒馆的二楼有一个房间，用他自己的话说，租用的，虽然安娜尔偶然会提起他从来没有付过租金。他偶尔会到酒馆里帮忙，但是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呆在楼上的房间里，从他的窗户看出去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直到在远处与天际线相接。
　　有时他会忘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新城之外，其他地方大概都是平原了。

　　“我是个诗人。”当安娜尔问他他为什么人自己呆着那么长时间的时候，勒内所答非所问地说。
　　“那给我看看你来到这里以后写的诗。”
　　“我把它们写在脑子里了。”
　　安娜尔叹了口气。但是她从来不会说“我很担心你”，她不对朋友那么说。
　　勒内靠在椅子背上，看着天花板。“这是个永远不再需要诗人的世界了。”
　　“世界就从来没有需要过诗人，勒内。你们这些怪人都是自己忽然跳出来，然后对一朵花，一个人，一个时代指手画脚。从来没有人需要过诗人。但是这并不重要，因为不是这个世界，或者随便哪个过去的，未来的世界，在改写你们，而是你们在写世界。但是最后，当世界记不住自己当初的相貌的时候，它会以为自己就是你们写出的模样。”
　　勒内坦然地笑了，“你说得对。但是你我都知道，这不是世界的问题。”
　　安娜尔拿起了另外一个高脚杯，开始擦拭。“还有比一个天生冷淡的人去做诗人更不合适的吗？”
　　“乐观主义者？”
　　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而勒内忽然想到，他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拿起过笔了。事实上，他的房间里根本没有纸笔，而他从来没有试图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