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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的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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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勒内正在不紧不慢地喝着咖啡。他不紧不慢,着实是因为没有事情可以做:你能指望着一个诗人有多繁忙呢?况且,勒内只有在情绪饱满的时候才写诗,而他大部分时候的情绪就如同一只火烈鸟一样,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就是那种能在湖里一动不动单腿站好几个小时的动物。
勒内放下杯子,给他熟识的咖啡馆主人一个微笑,转头望向窗外。他盯着咖啡桌边巨大的落地窗,明亮而一尘不染的玻璃在黄昏的灯火下倒映出他乱糟糟的头发和锐利的蓝眼睛。他有一个合格的诗人的外表,而却只是偶尔有一颗诗人的心。咖啡馆的老板,他的朋友安娜尔直接称呼他为犬儒主义者。勒内并不是特别在乎,也许这是个好词儿,他曾经(或许没有)对别人这么讲过。他把目光从影射上移开,直接看向窗外的景物:夕阳的余晖洒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投下一片交织着冷色和暖色的阴影,而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夹着公文包的人们正匆匆来往,有的神色凝重,有的面露轻松。人间啊,可爱又无聊,勒内无声评论道。
然后那件事就发生了。
他先看到街道的正中央凭空出现了很多身穿奇装异服,头戴头盔的人。他猛地一挺身坐起来,以为摄入过多咖啡因对他大脑产生了不可逆的伤害,但随即事实征服了他的理智:这幻觉般的事件在真实发生着。
那些显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用小型但威力巨大的枪支开始扫射人群,勒内刚刚凝望着的玻璃窗立刻碎裂。他稍微快于常人一点的反射弧救了他的命,一下子让他躲进咖啡桌下面,不到一秒之后大块的玻璃碎片砸在了刚刚他还在座的沙发上,还有几块深深地嵌了进去。勒内听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破碎声,爆炸声,混合着点燃了这个本来应该和过去几分钟,几天,几年,或者是一直以来一样平静的世界。
他的内心在叫嚣着恐惧和迷惑的问句,但他的本能知道这样对于他的生存是不会有什么作用的。勒内弓起身体,连续蹭过两张桌子底下,然后纵身跳到了柜台后面——这里看起来能抵挡一点更多的冲击。
安娜尔也蹲在柜台后面,眼睛圆睁,但理智而冷静。“发生了什么?”
勒内说:“你要问我看到了什么,我会告诉你是外星人。”
“你没在逗我?”
“我也想逗你呢!“勒内在震耳欲聋的噪声中回嘴。
安娜尔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通向咖啡馆后门的狭小走廊,“从那冲出去,在这里被炸到坍塌之前。”勒内点点头,知道她大意让自己先走,看看在后门外的巷子里是否安全。
他一鼓作气地跑了过去,很难说期间是否有一块天花板从自己旁边掉了下去。他拧开门把手,好在门还未曾变形,于是他用力一拉,靠在门框旁边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街角的建筑已经基本被夷为平地,但小巷深处看起来安然无恙。他回过头冲安娜尔打了个可以的手势,就向看似安全的地方跑去。
他能感到安娜尔就在他的身后,竭力跟上他的步伐。于是他稍微缓了一缓,扭头向后望去,却被这景象一惊:咖啡厅的半面墙已经塌了下来。
不断崩塌的建筑迫使他们继续奔跑,直到到了另外一条街道上。这里不比刚才的地方好到哪去,甚至更加触目惊心。坍塌的墙边很多尸体零零散散地横在路旁,用血流成河来形容毫不夸张。如果不是一个神经稍微强健一点的人,看到这种景象至少要尖叫或者昏厥。就在勒内惊魂未定地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地点的时候,几个看起来是大学生的青年,三男一女,从街道对面跑来,搀扶着一个伤者。
“先生,先生!您能帮忙把他拖到安全一点的地方去吗?”勒内伸出手去,扶住了一个看起来失血过多的人。他吃惊地看着这几个人,完全难以想象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人组织救援。他想说在这种惨淡的情况下救援毫无用处的,但是不知为何硬生生阻止了自己。
安娜尔和他一起把那个伤者架到墙边,但是在勒内看来他大势已去。他抬起头来问那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有没有什么主意,关于为什么巴黎在几分钟之内会死掉这么多人?”
领头的人紧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他身边的学生交换了悲哀而忧虑的眼神,似乎是在担心着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是否能幸免于难。勒内差点带着负罪感感受到了无牵无挂的益处。
头顶上传来直升机的声音,就在所有人仰头看向天空,希望警方可以将事件控制住的时候,一道激光直接将直升机的螺旋桨整个削下来,直升机打着转坠落到地面上,又点燃了一道熊熊火光。
“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一个脸色苍白,穿连帽衫的年轻人喃喃自语。
勒内歪着头,看着天空说,“这点我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这个世界要陷落了。”
爆炸声接连响起,大家可以纷纷判断出这是政府的军队和警察溃不成军。他们刚刚见识到,人类在这些怪诞的入侵者面前就如同儿童举着乐高玩具和持刀的歹徒搏斗一样,引发出一种惨无人道的滑稽感。他们悲哀的叹息引起了来客的注意,一小队外来者举着武器向这群手无足措的人类慢慢靠近。勒内转过头去,举起了双手:他从来不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但是他对于自己死法的想象总比这个要更加戏剧化一些。
冲向他的天外来客慢慢把武器放下,伸手打开自己的头盔,露出一张人类的,事实上是一张英俊的,人类的脸,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用标准的英语说:“恭喜放弃抵抗,先生。欢迎来到新世界。”
这些人类声称他们来自未来世界。他们说,未来的生产力发展得超乎想象,所有的人都无忧无虑,物质生活极其丰富,但是因为在这过去的几百年间的发展中自然选择的适者生存失去了作用,人类中有竞争力的基因渐渐消减,他们回到过去来帮助人们提升生活水平,同时选拔优良的人才。
勒内听到他们的演说就知道不管这是真是假,这些未来人会达到他们的目的的。他只是没有料到他们能做到的这么快,事实上,他们只用了五年就重建了整个世界。
在未来人的袭击中沦陷的不只是欧洲,她收到的打击理论上来说不是最致命的。在人口稠密的亚洲大陆,紧紧几枚炸弹就能使几万人丧命。从来没有人费心给出一个数据,但是这场灾难,或者暂且如此称呼它,仅留下了原来一半左右的幸存者。
但是这已经是五年之前的事情了。
成百上千年中最微妙的概念,“国家”,消失了。人们不再因为一条国界线发生争执,所有在世的人都是幸存者。全能的未来来客在西伯利亚上建起了新的城市,那里不炎热,却也从来不会寒冷:人造的太阳在寒冬时精确地为整个城市提供热量,使它物产丰沃,宛如天堂。忘记仇恨与惊惧的人首先搬迁到了那里,随即发现生活比过去还要美好。其次是那些怀疑者:他们听到宣传后抱着姑且试试的心态向新城出发,并且到达后就从未计划离开。剩下的人,或是眷恋残破的故土,或是怀着深刻的血仇,拒绝离开已经不存在的国家,游荡在大陆上,如同荒野里呼啸的风。
勒内一直没有搬迁,但他不憎恨未来人。也许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值得失去的,所以也没有失去什么,除了他在公寓里养过一只猫。不过勒内相信那只猫逃出去了,他总觉得它能比自己活得长;也许是因为他很少恨什么人。他只是不喜欢“没有寒冬”这个概念,没有寒冬的北亚,就如同没有炎夏的地中海,也许可以更可爱一些,但是就不是原来的它们了。
安娜尔一直嘲笑他的这个想法,哦,她也没有搬走。她一直强调如果勒内离开了她肯定活不过一周,但是他知道她不是为了他留下来的,不主要是。
“你陷入爱河了?”有一天他在塞纳河畔的临时居所看着始终如一的河水问道,打算出奇制胜。
安娜尔神秘莫测地笑了。勒内认识她九年,而她几乎很少露出这种完全摸不到端倪的笑容。
“你不是自称能看穿别人内心吗?”她回答道,笑得更开心了。
勒内努力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他和她对视良久,说:“你们会有好结果的。”
安娜尔也收敛了笑意。
勒内说:“也许这不是个恋爱的好时候,不过话说回来,恋爱不是一个需要好时候的事儿。”
“你真应该把这句话记下来。”
“我会的。”
就在安娜尔要开始讽刺他的时候,一个卫兵敲了敲房门。从他的装束和无暇的外貌来看,肯定是一个未来人。“先生?小姐?我有一件好事要通知你们。”